《时令正当时》五绳

1、沸腾

　　微信聊天框里不断地往外弹着消息，坐在候车大厅里的时亦真闲着实在无聊，便翻着工作群的消息看了看。
　　大概是因为春节临近，工作群也少见的有了些人气，偶尔会有几句吉祥话弹出来，比起之前全是冷冰冰的工作通知倒是显得有了点人味。
　　时亦真面无表情地翻看着群里面一条条的祝福语，心里只觉得乏味。
　　此时距离检票还有三十多分钟。
　　周遭净是来来往往喧闹的人声，时亦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自从他上班之后，来往不同高铁站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回家的次数。
　　因为临近春节的关系，今天候车厅里的人比平常多了两倍都不止。
　　和他一样提前准备回家的人还真不少。
　　但和这些人不同，要不是家里人催着时亦真回去，他倒宁愿一个人留在公司里加班。
　　反正往年也一直是这样的。
　　把群消息全部翻过也提不起什么劲头，于是实在是无聊的时亦真便合上手机，随意抬头看了一圈周围。
　　车站里几乎全都是大包小包等着不同车次的人们，时亦真只瞟了几眼后就失去了兴趣，转而皱眉看向了候车显示大屏。
　　本来他是要去看检票时间的，但只这一眼，时亦真就被一个站在显示屏下面的背影给吸引住了视线。
　　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接着时亦真忽地就站起了身。
　　而就在他起身的同一时间，那个背对着他的人也转了下头。
　　虽然看的方向不是他这里，但这一转头却让时亦真立刻就看清了对方的侧脸。
　　那是一张时亦真记忆中熟悉的侧脸，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
　　就像是拍照时点了聚焦，那一刻周遭的事物都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张侧脸无比清晰地映入了时亦真的瞳孔里。
　　周遭吵闹的人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他的心跳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高亢。
　　就像是一直平静的水突然沸腾起来了一样，时亦真整个人都处于了一种极度的兴奋与不安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里的视线，对方突然朝着这里看了过来。
　　很随意扫过来的一眼，眼神中隐约带着些疑惑与警惕。
　　但只这一眼，就让时亦真这几年来的乏味生活如同沸腾的水汽一样飘散进了空气中，霎那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季令。
　　时亦真在心底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名字，几次三番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现在他的脑子就像是水壶里已经达到了沸点的水一样，已经完全无法冷静下来了。
　　心脏砰砰地跳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就连季令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舍不得放过。
　　而被盯着的季令纳闷地歪了下脑袋，垂落在她身后的黑发随之轻微摇曳，继而她竟然一个转身朝着时亦真这边迈步走了过来。
　　是做梦吗？
　　时亦真看着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的人，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生怕这只是一场随时可能会醒来的梦。
　　如果是梦的话，就让我晚一点醒吧。
　　时亦真在心里默默祈祷。
　　“时亦真？好久不见。”
　　季令走到时亦真面前两步之外的距离站定，对着他开口打了声招呼。
　　这一声惊醒了时亦真，他张嘴轻轻地啊了一声，一开始竟然没发出声音来。
　　看着季令，时亦真心里着急，他必须要开口说点什么才行。
　　“是啊，好久不见。”
　　干巴巴地说完这句，下一秒时亦真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个、你怎么会在这？是回家吗？”
　　季令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眉微压，脸上带着客气疏懒的笑意，“放假回家，这不是快过年了吗？你也是吧？”
　　闻言，时亦真点点头，眼睛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季令，而季令却已经扭头看向了另一边，看的方向是那边已经开始排队的人群。
　　紧接着，季令便回过头跟时亦真解释说自己的车次开始排队了，要先过去了。
　　“那我先走了，”季令这么说着，笑着摆了摆手，随后转身便走。
　　“等一下！”时亦真的身体反应快于脑子，赶忙大步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再见到的人，要是就这么在自己眼前走掉，谁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见面。
　　季令闻声回头，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见状，时亦真指了指那边排队的人，解释说自己也是那个车次。
　　随后两人掏出手机对了对车次信息，没想到还真是一辆高铁，而且还是一个车厢的，只不过座位号不在一排。
　　于是等着排队检票的时候两人就这么站在了一前一后的位置。
　　看着身前站着的季令，时亦真晕乎乎的脑子在这个时候意识才开始慢慢回笼。
　　被家里人喊回来的怨气更是在这一刻全部转为了深切的感谢。
　　因为排队没一会儿就开始检票了，所以两人也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上车之后更是隔了七八排的座位，连打个招呼都困难。
　　一在座位上坐下，时亦真就开始伸着脖子探着脑袋往前面季令的位置上看，但高铁椅子挡住了季令的身影，从他的角度什么也看不到。
　　虽然看不到人，但光是知道季令和自己坐在一个车厢里，时亦真的脸上就不由得浮现出了满足的微笑。
　　坐在时亦真身侧的大叔瞥了一眼他，接着一脸警惕地把自己身子往外挪了挪。
　　时亦真毫无所觉，单单只是意识到季令就在留着他不远的位置上坐着，他的心里便如泉眼般涌出了接连不断的欣喜来。
　　这种心情搅荡着他的心扉，让他飘飘然地不禁想起了见到季令的第一面。
　　那时他高二刚转学，跟着班主任进入班级后在讲台上站定，按照惯例开始进行自我介绍。
　　得因于他不错的长相，这种做自我介绍时面对着的场景几乎毫无二致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毫无差别的打量眼神，不管是男生的好奇，还是女生相互间的嬉笑，都不能让时亦真提起丝毫兴趣。
　　反正也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他心里这么想着，只感觉无尽乏味。
　　时亦真面带微笑，随意地用眼神扫过那些仰起脸看向他的同学们，然后就突然地在一个埋头写字的身影上顿了下。
　　身旁老师笑意满满的鼓励声，底下坐着的同学的窃窃私语声，在这一刻都仿佛壳子外的声音一样变得空荡悠远。
　　整个世界就仿佛只有他和那个人一样，就这么地游离于此时此刻之外。
　　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样的场景丝毫没有兴趣，就像他此刻一样。
　　但和他面带笑意不同，对方完全没有要试图融入这个环境的任何表现。
　　“你就坐在季令后面吧，”老师突然开口指了下对方身后的空位置。
　　听到自己名字的季令随之便抬起了头看了过来。
　　那是时亦真第一次看见季令的脸。
　　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十分冷淡地向他瞧了过来，氤氲之间，时亦真那一刻竟然从心底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紧张。
　　但那轻飘飘的一眼却很快就落了下去，没有再看他了。
　　“前方到站——”
　　提醒车辆前方即将到站的广播声响起，车厢里的人们陆陆续续有了起身的动作，时亦真一眼就注意到了季令起身的背影。
　　季令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可车厢里人挤着人，哪怕只是隔着七八排，但这么一堆人站在过道里等着下车的话，根本就没有机会再搭话了。
　　时亦真探着脑袋试图去找寻季令，但是很快就被拥挤的人给挤得什么都找不着了。
　　被挤着出了车厢后，月台上满是匆匆忙忙赶路的人们，时亦真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逡巡着。
　　他试图喊了几声季令的名字，可很快声音就被淹没在了吵闹的人群里。
　　美梦消散地猝不及防，时亦真不由得怀疑起刚才的一切是不是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颓然地塌下了肩膀，茫茫然随着人群从出口走了出去。
　　结果刚一走出出站口，时亦真就再次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季令正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看样子也是刚从出站口走出来。
　　比起她身边匆忙走过的人们，她的步子就像是按下了慢速键似的。
　　“季令！”时亦真兴奋地喊着名字，直接就跑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细碎地洒在季令闻声回头的脸颊上，她耳边的碎发因寒风拂动，也让时亦真的心飘荡了起来。
　　“怎么了？”
　　被季令真问了这么一句，时亦真脱口便道，“刚才下车我没找着你，还以为你先走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时亦真脸上还带着因为激动而溢出的兴奋。
　　季令轻轻瞥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看了手机，淡淡回道，“人太多了。”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是很冷的，他们站着的地方是车站前的广场，也没有什么能挡风的地方。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时亦真瞟了一眼季令拨弄着手机的泛红手指，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回家，”季令侧眼撇了一下时亦真，吐出两个字。
　　“这个点儿没有班车了吧？你怎么回去啊？外面这么冷，要不要先去我那里歇一歇？”时亦真一边说一边在广场四周张望了一下。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了，季令要坐的班车最晚的一趟也是一点二十就发车了的，这个点早就没有班次了。
　　倒是车站出口那边停了好几辆出租车，不过这种出租车一般要凑够了人数才能走，而且去不去县城还要看给多少钱。
　　要是自己单人打车回去的话，价钱要比平常多不少，还不能保证安全。
　　时亦真看了看出口处那些个走动着拦人的司机，很快就在心里下了结论。
　　不过他邀请季令去他那里的话一出，季令就抬头诧异地看向了他。
　　看着季令的眼神，忽然间时亦真就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唐突。
　　自己一个男的，比起那些个拦人的司机好像也没安全到哪里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亦真变得局促不安了起来，他双手无处安置地不知该怎么才好，最后只能是尴尬地抬手挠了挠脑袋，垂下眼不敢去看季令了。
　　他刚才的话几乎没经过脑子，完全是下意识地就说出来了。
　　“你家吗？不方便吧？”季令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微微仰头看向了时亦真。
　　“啊？”时亦真被季令真一问，一开始先是没反应过来，但是下一秒就赶紧摆手解释说不是他家，是他自己的房子。
　　“是我自己的房子，没别人住，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的！”
　　糟糕，时亦真的话一说出口后就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这话说出来更像变态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大冬天的，时亦真竟然感觉自己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可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他苦兮兮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下可真是搞砸了。
　　谁料到季令眨了眨眼，有些愣住似的顿了两秒，接着竟然一脸平淡地哦了一声。
　　“那就去你那儿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即就让时亦真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在什么地方？远吗？”
　　“城东区那边，打车过去就行，”这么说着，时亦真已经激动地一边说着我带你去，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车。
　　在等待车子过来的两分钟里，季令扭头瞥了眼他手上的手机。
　　“还有两分钟就过来了，”时亦真一见季令看他，立即就把手机界面给她递了过去看，上面显示着已经接单的车子正在往他们这里开过来。
　　这还是时隔七年多以后，时亦真再一次离着季令这么近。
　　“你手机号是多少？”季令扭头问时亦真，然后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对于这个要求，时亦真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退出打车界面，打开自己微信把二维码给季令递了过去。
　　滴的一声。
　　从没想到过二维码扫描声可以这么悦耳，时亦真捧着手机难以置信地盯着上面那个添加好友的申请。
　　“把你手机号发我，”季令看到添加好友成功的提示之后就扬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时亦真。
　　时亦真哦哦了两声，赶紧把自己的手机号给季令发了过去。
　　下一秒，时亦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接着就被挂断。
　　“这是我的号，”季令随意说完，然后就把手机揣进了兜里，瞥了一眼正盯着手机屏幕看着的时亦真。
　　“你换手机号了？”时亦真喃喃道。
　　“嗯，学校里的卡，”季令随便解释了一下，然后就注意到时亦真已经一脸珍重地把她的号码存了起来。
　　“没想到我们有一天还能加上微信，”时亦真呆呆地看着微信界面，面上笑意盈盈的。
　　听见这话，季令不禁蹙眉瞥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结果正巧这时时亦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于是她又闭上了嘴，扭头看向了别处。
　　听电话里的意思，原来是打的车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