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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

      第五章

      楚州的夜来得比墨尔本晚些,洗完澡后的金疏屿坐在书桌前,指尖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柑橘清香。书桌上摊着宋知南送的那幅飞鸟图,暖黄色的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抬手轻轻触碰画纸边缘,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在美术室里,宋知南掌心的温度。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是宋知南发来的微信:“身体好些了吗?睡前记得吃药,不要熬夜。” 后面跟着一个笨拙的猫咪比心表情包,看得出来是特意找的。金疏屿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好多了,谢谢。”

      放下手机,他转头看向斜靠在墙角的吉他。琴身是深棕色的,琴颈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巡演时不小心撞到舞台栏杆留下的印记。他走过去抱起吉他,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不成调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

      忽然,一段熟悉的和弦在他指尖成型,那是他刚组建乐队时,写给去世队友的曲子。旋律低沉而悲伤,像冰场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刺骨的凉意。演奏到高潮部分,他的手指猛地一顿,琴弦发出刺耳的杂音,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三年前的美国,冰球场上的灯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和队友们正在进行总决赛,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观众的欢呼声、队友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热烈的赛场氛围。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分钟,他的挚友兼队长Silas,为了掩护他进球,被对方球员恶意冲撞,头部重重撞在冰面的防护栏上。

      鲜血在洁白的冰面上蔓延开来,像一朵妖艳的花。他冲过去抱住亚当,对方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颊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亚当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那一幕,成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哐当”一声,吉他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金疏屿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药物的镇静作用在这一刻失效了,PTSD带来的恐惧和痛苦,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金疏屿愣了一下,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宋知南,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还穿着白天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是匆忙赶来的。

      “我刚才路过你家楼下,看到你房间还亮着灯,就上来看看。”宋知南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眼神瞬间变得担忧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金疏屿侧身让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吉他,放回墙角。宋知南走进房间,将保温桶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姜枣茶香气弥漫开来:“我妈说姜枣茶能安神,我煮了点给你送来,睡前喝一杯,能睡得安稳些。”

      他盛了一杯姜枣茶,递到金疏屿面前:“趁热喝吧,凉了就没效果了。”

      金疏屿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他低头喝了一口,甜中带着一丝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冰凉的肠胃。“谢谢你,”他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宋知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墙角的吉他上,“刚才,是你在弹琴吗?很好听,就是最后好像有点不对劲。”

      金疏屿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那首歌,是写给我去世的队友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Silas,提起那个让他陷入深渊的下午。宋知南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心疼,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叫Silas,是我们冰球队的队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金疏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三年前的总决赛,他为了保护我,被对方球员撞伤了,当场就……”他顿了顿,喉咙哽咽着,说不下去。

      宋知南起身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我知道你很难过,”他轻声说,“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一直责怪自己。”

      “不是我的错?”金疏屿猛地抬起头,绿眸里蓄满了泪水,“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进攻,如果我能反应快一点,他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这些话,他憋了整整三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治疗时,医生告诉他不要过度自责,但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宋知南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他蹲下身,平视着金疏屿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疏屿,你听我说。冰球是一项充满对抗性的运动,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Silas是为了团队的胜利,为了保护你,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不是你的责任。如果你一直活在自责里,Silas也不会安心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金疏屿看着他明亮而坚定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宋知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任由他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金疏屿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金疏屿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接过宋知南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说过,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宋知南笑了笑,眼底的光芒温柔得像月光,“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金疏屿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想起温叙燃曾经说过的话,宋知南像一缕南风,撞进了他阴翳的世界。原来,被人理解、被人陪伴的感觉,是这样温暖。

      “对了,”宋知南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画夹,递到金疏屿面前,“这是我今天晚上画的,送给你。”

      画夹里是一幅速写,画的是金疏屿坐在窗边弹吉他的模样。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银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觉得,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宋知南轻声说,“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再被过去的阴影困扰。”

      金疏屿看着画纸上的自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别人眼中,竟然是这样的模样。“谢谢你,”他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宋知南笑了笑,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金疏屿点点头,起身送他到门口。宋知南走出房门,忽然转过身,看着他说:“疏屿,明天早上,我还去给你带馄饨。”

      “好。”金疏屿轻轻应了一声。

      看着宋知南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金疏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一片柔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夹,又看了看书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放下过去,试着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与此同时,温叙燃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里宋知南发来的消息:“疏屿今天跟我说了亚当的事,他很难过,但也终于愿意敞开心扉了。” 他笑了笑,回复道:“算你厉害,这小子三年来,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放下手机,温叙燃望向窗外金疏屿家的方向,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金疏屿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他作为朋友,只能尽力陪伴,却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内心。而宋知南的出现,就像一缕恰到好处的南风,终于吹开了金疏屿心中的阴霾。

      他相信,有宋知南在,金疏屿一定能慢慢走出过去的伤痛,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阳光。

      金疏屿回到房间,喝完了杯里的姜枣茶,按照医嘱服了药。他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冰场上的血腥画面,而是宋知南温柔的笑容,和画纸上那行“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药物的嗜睡感渐渐袭来,他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梦里是一片洒满阳光的海滩,海鸥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而宋知南站在他身边,笑着对他伸出了手。

      南风已至,阴霾渐散。这座漂泊已久的孤屿,终于在温柔的南风指引下,朝着充满光亮的彼岸,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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