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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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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楚州的黄昏总带着黏腻的暖意,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上,筛下细碎的光斑。金疏屿靠在树干上,指尖捏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
刚才在人群中失控的滋味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隐隐作痛。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有些头晕,眼前时不时闪过冰场上刺眼的白光,还有挚友倒在血泊中时,那双圆睁的、充满不甘的眼睛。
“还难受吗?”宋知南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到金疏屿面前,“擦擦汗吧。”
金疏屿抬眼,撞进对方清亮的眼眸里。宋知南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此刻盛满了担忧,没有丝毫异样的打量,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接过纸巾,指尖擦过额角的薄汗,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好多了,谢谢。”
温叙燃去教务处请假,说要送金疏屿回家,此刻只剩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叶的清香,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是一种过于鲜活的烟火气,让金疏屿有些无措。他习惯了巡演后台的喧嚣,习惯了治疗室的安静,却从未适应过这样平和的、带着人间温度的氛围。
宋知南没有再追问病情,只是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投向远处的篮球场。几个男生正在打球,欢呼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我以前总觉得,楚州的夏天太长了,黏糊糊的,让人烦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现在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至少……很真实。”
金疏屿侧头看他,夕阳落在宋知南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
“你以前,去过墨尔本吗?”宋知南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带着一丝试探。
金疏屿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墨尔本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刻意尘封的记忆。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他刚休学,整日把自己关在澳大利亚的公寓里,是温叙燃拉着他去了墨尔本艺术中心,说那里有一场画展,或许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也很好,透过艺术中心巨大的落地窗,落在一幅幅画作上。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看着画框里的色彩,心里的躁动渐渐平息。就在那时,一个穿着白色连帽衫的少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也喜欢这幅《孤屿》吗?我觉得它画得好孤独,却又透着一股韧劲。”
那个少年的声音,和眼前宋知南的声音,渐渐重合在一起。
金疏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过去的一切对他来说,是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怕一旦揭开,就会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宋知南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的猜测愈发坚定。眼前的金疏屿,就是三年前那个坐在墨尔本艺术中心角落里的少年。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还要沉默,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让人望而却步。他记得自己当时鼓足勇气搭话,对方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他忘不了那双眼睛,清透的绿色,像被浓雾笼罩的湖泊,藏着化不开的阴翳。
“三年前,墨尔本艺术中心,有一场关于‘孤独与救赎’的画展。”宋知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那里见过一个少年,和你很像。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看一幅叫《孤屿》的油画,看了很久很久。”
金疏屿的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向宋知南。绿眸里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没想到,时隔三年,竟然会在这里,遇到那个唯一主动跟他搭话的陌生人。
“是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宋知南面前,流露出除了疏离和冷漠之外的情绪。
宋知南笑了,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像终于找到了迷失已久的珍宝。“是我。”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我那时候刚去墨尔本参加美术交流活动,没想到会遇到你。那时候你没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跨越山海的重逢,原来早在三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金疏屿看着宋知南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门,像是被这缕突如其来的南风,吹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他忽然想起温叙燃说的话,宋知南像一缕撞进阴翳的南风,猝不及防地撩动了他冰封的心湖。
“我那时候……状态不太好。”金疏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既然已经被认出,再隐瞒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宋知南的目光温柔下来,“你的眼睛里,有很多故事。”他没有追问是什么故事,只是轻轻说,“不过没关系,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你在楚州,有我,有温叙燃,还有很多新的朋友。”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金疏屿的心里。长久以来,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和挣扎,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武装自己,却从未有人这样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温叙燃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路口,他快步跑过来,喘着气说:“疏屿,假请好了,我们回家吧。”他看了看金疏屿,又看了看宋知南,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有些不一样,却没有多问。
金疏屿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宋知南也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纸,递给他:“这是我根据你昨天说的建议修改的海报,你再帮我看看?”
画纸上的构图简洁了许多,留白恰到好处,色调统一成了温柔的暖黄色,画面中央是一只展翅的飞鸟,正朝着微光的方向飞去。金疏屿的目光落在飞鸟上,心里忽然一动。
“很好。”他轻声说,“比之前好多了,重点突出,情感也很饱满。”
“真的吗?”宋知南眼睛一亮,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那太好了!谢谢你。对了,这张画送给你。”他指着画纸上的飞鸟,“希望你也能像它一样,挣脱束缚,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金疏屿接过画纸,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感受到上面残留的铅笔痕迹。他看着那只朝着微光飞去的飞鸟,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在慢慢软化。
“谢谢。”他认真地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宋知南露出真心的感谢。
“不客气。”宋知南笑了,梨涡深陷,“明天见,金疏屿。”
“明天见。”
金疏屿跟着温叙燃往家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纸。夕阳的余晖落在画纸上,那只飞鸟仿佛活了过来,正朝着远方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知南还站在香樟树下,朝着他的方向挥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那一刻,金疏屿忽然觉得,楚州的夏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或许,这缕突如其来的南风,真的能渡他走出阴霾,走向那个充满温柔与光亮的彼岸。
而宋知南站在原地,看着金疏屿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坚定。三年前,他错过了那个孤独的少年;三年后,他绝不会再放手。他要一点点靠近金疏屿,了解他的过去,陪伴他的现在,守护他的未来。
晚风拂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段跨越山海的重逢与牵挂。旧影重叠,新缘渐生,南风已至,终将渡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