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判官 ...
-
本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江行舟瘫坐在椅子上,听着孙莽和方如晦你一言我一句,两人的口水差点变成了火星子。江行舟只觉得头疼。
他用手勾了勾于胜意衣袖,低着声问道“为何想留下来了?”
“我想知道何人要杀黄不为。我乞讨时也听过他的名讳,百姓都称赞他,爱戴他,说他是一个好官。你我前去刺杀他的那夜,我仔细看了看,他虽说是个官儿,家里却连个奴仆都没有,只有一个奶妈照看着孩子,房间里没什么摆设,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了。”
这么个好官到底惹上了谁,于胜意心想。
到底是何等仇怨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
江行舟沉默了一下,“他是个好官。”
“可惜过刚易折。”
白虎玄武二人争吵无果,当年八仙本就是江湖中人,被先帝招揽,一群江湖武夫走了运,成了有权势地位的“弼马温”,也掩盖不了其能动手就不动口的本性。
方如晦不想与孙莽这种更莽的莽夫费口舌,直接矛头对准江行舟,“王爷,您说呢?”
孙莽哼的一声,甚是看不惯方如晦那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做派,拿惠王来压他,也不看看他背靠的可是那皇帝老儿。
他呼哧呼哧地坐在手下搬的椅子上,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十分有节律,颇有几分喜感。他此举完全没把江行舟放在眼里,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没有方如晦周到。
不等江行舟开口,他直接出声道,“我一介武夫也不和大人们来回绕弯子了,皇城司殷大人传我一封密信,说江南一带有匪寇作乱,派我来会会这帮不知天地有多厚的土匪。”
于胜意扣了扣鼻子,一弹,“他是想说不知天高地厚吧。”
江行舟猛地躲开,生怕鼻屎弹到自己身上。
方如晦想冷笑一声,无奈嗓子里卡了痰,发出了一声怪叫,而这位大人的脸皮或许修炼的比他的武功还高了,愣是没从脸上找出一丝尴尬,“区区几个匪盗就能惊动皇城使殷启,放什么狗屁呢。”
虽都是江湖出身,但方如晦经过几年熏陶也学会了人模狗样,社交礼仪那一套,却偏偏遇上白虎这个流氓做派,一时文雅也没了,礼仪也没了。
“结果,这一查不要紧,竟然查出个大案子”,孙莽停顿了一下,见没人理他的留白艺术,又自顾自说道,“那名扬江南的春风楼竟然干着悬赏杀人的买卖,而那黄知县全家并不是什么匪盗所杀,却是因为上了春风楼的悬赏令。”
除了他们,还有谁接了这桩生意,于胜意心中盘算。
“而这春风楼不仅高价悬赏人命,甚至拐卖人口等等的下流钩当,真不把陇京律法放在眼里。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春风楼内竟有大量药物,迷药毒药一应俱全,那药可都是辛夷山庄流出来的。”
孙莽说完这些想来一个帅气的起身,奈何肥肉卡在了椅子里,未免尴尬,他觉得纹丝不动地完成这场审判。
方如晦细长的眼睛里两颗眼珠极小,眼白占了大部分,显得阴险又精明,他向孙莽撇去,说道,“你怎不知是那春风楼自己派人去辛夷山庄买的,白头翁老先生的名号可是响彻江南,春风楼日进斗金,买点辛夷山庄的药不足为奇。”
孙莽哼地一声,似乎早有预料,“将辛夷山庄王管事带上来。”
只见那大管事被两人抬着上来,全身没一块好肉,孙莽接着说道,“下官早就将这管事审过了,全招了,方大人可要再审一遍。”
只见方如晦一手下跑来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他那钩子似的嘴便翘了起来,“再怎么说,你我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怎么能动私刑审问,我早已请了江南知府来一起评一评。”
于胜意啧了几声,把手靠在椅子边,“看来不止我不把你当王爷,这个屋子里都没把你当贵人啊。”
江行舟眼里极为冷漠,淡淡地看着这场表演。
于胜意思索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春晖堂。
那江南知府匆匆赶到,眼见两尊大佛斗法,上面还坐着一个王爷,顿时汗如雨下,两腿直哆嗦,一边附和这个一边维护着那个,是谁也不敢得罪。
于胜意回了房间,打开她潦草的包袱,里面物件不多,她将新得来的银子塞进包袱,打了个结,提起“破釜”,走出房门。一路走过庭院,来到白头翁的居室门前。眼下已乱成了一锅粥,看守的仆人们不知踪影,她一脚踹开房门,利剑出鞘……扑了个空。
李文呢?
难不成逃走了?
突然,居于山庄中央的钟发出沉重的声音。顿时,山庄乱作一团,仆从们慌不择路,一婢女被石头绊倒,眼看着头顶着地,于胜意一个箭步将人拉了回来。
“怎么了,为什么那边的钟被敲响了。”
婢女慌忙答道,“是庄主亡了。”
“什么”,于胜意双脚像是黏上了胶水,不知何去何从。
还没报仇仇人就死了。
思索间肩膀被人轻拍,江行舟找了过来,“审完了,黄不为之前因春风楼拐卖良家妇女暗地调查,查到辛夷与春风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后上了春风楼的夺命榜,被暗杀了。”
于胜意蹙眉,“就这么简单?没查出辛夷山庄和赵忠的关系?”
江行舟轻笑,“有些事说得太明白了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况且两方都没到可以和对方撕破脸的地步,自然既往不咎。”
“可那李文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为了给孙大人一个交代。替罪羊罢了。不过本应交由知府的,结果方大人行事果断,直接将白头翁的尸体抬了上来。”
江行舟说完这番话这才看见于胜意的武装,“怎么,看财神树倒了要跑路啊。”
“哦”,于胜意自顾自地向前走,“本来是想杀了李文的。”
江行舟震惊了一下,接着边咳边笑,“怎么说你呢,本来挺趋利避害的一个小人,啊不是,你先把剑放下。你其实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高人,想不到有这么不顾后果的一面,佩服。”
江行舟也不磨蹭了,直接开门见山道,“接下来怎么办,想去哪?”
于胜意低头思索了一番,说“去找我爹吧,听那几个大人小人的,说他还没到陇京,我要去看看他路上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那山高水远”,江行舟后退一步,作了个揖,“恕不远送。”
于胜意猛然抬眼,忍了忍,说了一句,“有缘再见。”
没了人肉导航相伴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于胜意决定再回客房躺一会儿,理一理凌乱的大脑。
合眼躺在床上,忽然感觉有人喊她,一睁眼,眼前景象竟然变成了庐山村,她置身于吴叔家的木屋前,吴余开口问道,“你想学武功吗?”
于胜意一脸黑线,“吴叔你记性不太好吧,我都入门三四年了。”
吴余也不是第一次在她的梦里出现的,三四年的磨炼刻在了于胜意的心中,脑中挥之不去。
梦中的他挥出一式,明明手中无物,可于胜意却感受到了真正的剑意,而这一招是她每每回想时都遗漏的一招。
因为她当时根本没想到她会学剑。
那剑先是“柔”,包容万物,迂回之间,也不失威严。忽然,剑势徒然凶猛,竟有破釜沉舟之势,于胜意感到她周身微微激荡,被剑所包裹。
“这是什么招式?”
吴余缓缓转过头说,“这是劈山镇海,教过你多少遍了,还问。”
吴余的招式和她照葫芦画瓢挥出的剑完全不一样。
于胜意感到叹为观止,上前一步,“吴叔,我这些时日总是去回想你当时教我的功夫,可是画面越回忆越模糊,我不会招式还会练好剑吗?”
突然,吴余的脸竟变成了王水月,于胜意咦的一声后退,那人开口道,“剑重要的是剑心,招式又有什么重要,你要武出自己的剑。”
耳边一阵咚咚的声音传来,画面逐渐变的不清晰,于胜意只觉得睁不开眼,但还是被这声波掀开了眼皮。她怒气冲冲地开门喊道,“谁啊?”
石防风的尊容就这么出现在于胜意的眼前,可惜美男上门,胜意无力欣赏,差点将门甩在石防风的脸上。
石防风见人醒了便推开门,跟着于胜意走进来,开口道,“我要和你去闯江湖。”
有病。
于胜意决定再去补个觉,她一定是没睡醒。
“别逃避,我没开玩笑,你在太白峰时为保命而丢下我,你欠我一个人情。”
于胜意一头扎进被子里,想回想起刚刚梦境中的招式,奈何耳边有个蚊子嗡来嗡去。
“哦对了,听姜黄说你和惠王掰了。而且你还对黄知县的案子很感兴趣,都杀到我师父屋子里了。”
于胜意扭头死死地盯着石防风,“找人跟踪我?”
石防风一耸肩,两手一摊,“不是啊,你今天那事闹得特大,全山庄都知道了。”
于胜意一下就颓了,全身无力地又倒了下去。
石防风嘴角微微上扬,接着说道“春风楼悬赏令的规矩,一人揭了榜便暂时不允许有第二批人接同样的悬令,直至第一人刺杀失败。”
于胜意双手交叉扶着脑袋仰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李文和管事的说话时我不小心听到了。他们也很疑惑,到底是何方神圣杀了黄不为。据那钱婆子说,接了榜单的那两个一看就是废物,根本不成气候,别说杀人了。”
于胜意嘴角抽搐,石防风口中的废物不会是她和江行舟吧。
“没想到李文背了黑锅,不过他也不冤枉,做了这么多错事,该得到报应了。”
自他和李文不再呆着面具虚情假意之后,他的双眼似乎又看到了他从前在山庄从未看到的事,又或许李文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春风楼彻底被李文端上了“台面”。
最让他震惊的是,柴胡竟然已经在辛夷山庄和春风楼两处奔波多年,一个他从未留意过的下人远比他这个山庄少主知道的多。一股说不清的愤怒油然而生,不过一个小小山庄,他才不会在意,他要去更广阔的世界闯荡,亮瞎这群人的狗眼。
“说来也奇怪,明明黄不为死后没多久,孙莽就赶到辛夷来了一出上公堂,将这些‘罪魁祸首’一网打尽,仿佛编好了戏文,只等主角登场。黄不为之死,那女孩的死,有没有他的手笔?”,于胜意心中思索。
她站起身思考了良久,她不知她在执着什么,这是游戏世界,要较真吗?即使找到凶手又怎样,她的武功会在对方之上吗?也许被反杀也未可知。
王水月说的剑心她不明白,但此刻,于胜意想,“一个游戏,死又如何”,那颠沛流离的旅途中的一丝善意足够她铭记,这一刻她找到了所谓的剑心,至少现在——是一战的勇气,滴水之恩,涌泉报之。
李文已死。孙莽,方如晦,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抽出“破釜”,逆着阳光,她开口说道,“既然他们都审不明白,就由我来当这‘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