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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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逢芍卿便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云深不知处的清晨总是这样宁静，宁静得让人几乎要忘了山外的纷扰。
起身梳洗，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窄袖衣裙，又将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收拾妥当后，她推开房门。
晨雾还未散，竹林里白茫茫一片。逢芍卿提着琴走到院门口，刚想往外走，却见廊下石阶上坐着个人。
蓝曦臣背对着她坐在阶上，月白的衣袍下摆铺开，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昙花。他手里拿着什么，正低头专注地看着。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
“逢姑娘。”他站起身，手中是一卷羊皮地图，“起得这般早。”
“蓝宗主不也是？”逢芍卿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这是……”
“城西山谷的地形图。”蓝曦臣将地图展开给她看，“昨夜我翻了些旧档，发现那处山谷百年前曾是一处古战场。若是怨气滋生，恐怕与这有关。”
地图绘得精细，山谷的地形、河流走向、植被分布都一一标注。蓝曦臣还用朱笔圈了几处可能藏有阴气的地方。
逢芍卿仔细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蓝宗主一夜未睡？”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睡了的，只是醒得早些。”
这话说得含蓄，但逢芍卿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便知他怕是只合眼了一两个时辰。她没戳破，只道：“那我们出发吧。趁日头未起，雾还未散，有些痕迹看得更清楚。”
“好。”蓝曦臣收起地图，“我备了些干粮和水，姑娘可要用些早点再走？”
“路上吃吧。”
两人离开客院，沿着后山小径往下走。晨雾浓重，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蓝曦臣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逢芍卿跟上了。
“这雾……”逢芍卿忽然开口，“有些不对劲。”
蓝曦臣停下脚步：“怎么？”
“太浓了，且带着湿寒之气。”逢芍卿伸出手，雾气在她掌心凝聚成细小的水珠，水珠的颜色却不是透明的，而是泛着极淡的灰，“这不是寻常的山雾。”
她将掌心递到蓝曦臣面前。蓝曦臣凝神细看，脸色渐渐凝重：“是阴气凝雾。”
“怨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会影响天象。”逢芍卿甩掉手心的水珠，“看来那处山谷的问题，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出了云深不知处的范围，雾气渐渐淡了，天色也亮起来。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给山野镀上一层浅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岔路。蓝曦臣停下脚步，对照地图看了看：“左边这条是官道，好走些，但要绕远。右边这条是山间小道，近，但难行。姑娘觉得走哪条？”
逢芍卿看了看右边那条掩在杂草丛中的小路：“走近的吧。我想尽快看到现场。”
“好。”蓝曦臣收起地图，率先走上小路，“姑娘跟紧些，这条路有些地方很陡。”
小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是在岩石和树丛间穿行。蓝曦臣走得很稳，遇到陡坡或溪流，会先过去，再转身伸出手来接应。
逢芍卿本想说不用，但看他伸出的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跃过一处山涧。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逢芍卿落地后便松开，蓝曦臣也自然地收回手，继续在前引路。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山谷展现在眼前。谷地开阔，中间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两岸生着茂密的灌木和杂草。时值初冬，草木大多枯黄，只有溪边几丛芦苇还挂着灰白的穗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景色，而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气息——阴沉、粘稠，带着腐朽的味道。
“就是这里。”蓝曦臣站定，目光扫过山谷，“三日前我来时，这里的怨气还没这么重。”
逢芍卿放下琴，走到溪边蹲下。她掬起一捧溪水，水色浑浊，泛着不正常的暗绿。她指尖凝起一点青光，点在水中，水里的浑浊立刻翻涌起来，像活物般试图逃离。
“怨气已经渗入水源了。”她站起身，神色凝重，“下游可有村落？”
“有。”蓝曦臣点头，“三个村子，都靠这条溪水生活。”
“那得尽快净化。”逢芍卿环顾四周，“但源头不在这里。这山谷只是怨气的一个聚集点，真正的源头……在更深处。”
她说着，抱着琴往山谷深处走。蓝曦臣跟在她身侧，手一直搭在避尘剑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越往深处走，怨气越重。两侧的山壁渐渐变成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染过。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骨和锈蚀的兵器，看样式都是百年前的东西。
“古战场……”逢芍卿低声自语，“这么多年过去，怨气本该散了。除非……”
“除非有人重新唤醒它们。”蓝曦臣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走到山谷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下方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只露出黑黢黢的入口。浓烈的怨气正从洞中源源不断涌出。
“在里面。”逢芍卿肯定地说。
蓝曦臣上前一步，剑指一挥，藤蔓应声而断。洞口完全露出来，里面黑得不见底，只有阴风阵阵吹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进去看看，姑娘在此等候。”蓝曦臣说着就要往里走。
“等等。”逢芍卿拉住他衣袖，“里面情况不明，一起进去有个照应。”
蓝曦臣回头看她，眼神有些犹豫。逢芍卿却已抱着琴走到洞口：“走吧，我走前面。我对怨气更敏感，能提前察觉危险。”
这话有理，蓝曦臣只好跟上。
洞内比想象中深。起初一段路很狭窄，只容一人通过，逢芍卿在前，蓝曦臣在后，两人一前一后摸索着往里走。岩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冷粘手，还带着一股腥气。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是个天然的石室，有寻常房间两倍大。石室中央有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不断翻涌着气泡。气泡破裂时，会有丝丝黑气逸出，融入空气中。
而水潭周围，赫然立着七具白骨！
白骨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或坐或立，围成一圈，空洞的眼眶齐齐对着水潭中央。它们的骨头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
“这是……”蓝曦臣握紧了剑。
“七煞聚阴阵。”逢芍卿声音发冷，“以七具含怨而死的尸骨为阵基，聚集阴气怨念，滋养阵眼中的邪物。看这阵势，至少运转了三个月。”
她走到一具白骨前，仔细查看那些符文：“是邪修的手笔。而且布阵之人修为不低，这符文刻得极深，已经和骨头长在一起了。”
“可能破解？”蓝曦臣问。
“能，但需要时间。”逢芍卿直起身，“而且破阵时动静不会小，可能会惊动布阵之人。”
“无妨。”蓝曦臣走到她身边，“姑娘只管破阵，我来护法。”
逢芍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她将琴放在地上，盘膝坐下，指尖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时，石室内的空气骤然一震。
七具白骨同时颤动起来，骨头上红光暴涨。水潭翻涌得更剧烈，潭水像煮沸般咕嘟作响，黑气如狼烟般冲天而起。
逢芍卿闭着眼，琴音如雨打芭蕉，密集而急促。随着琴声，她指尖飞出七道青光，分别射向七具白骨。青光没入骨中，与那些红符激烈对抗。
蓝曦臣站在她身前三步处，避尘剑已出鞘。剑身光华流转，将扑来的黑气一一斩散。他神情专注，剑法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石室内的对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逢芍卿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越来越白。那七具白骨比她想的更顽固，怨气之深，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水潭中央突然炸开，一道黑影从中窜出，直扑逢芍卿面门！
那黑影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尖啸。蓝曦臣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侧身挡在逢芍卿面前，同时挥剑斩向黑影。
剑光与黑影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斩成两半，化作黑烟消散。但蓝曦臣也被震得连退三步，左肩衣袖被撕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涌出，迅速染红了月白衣袍。
“蓝宗主！”逢芍卿睁眼，看到这一幕，琴音骤然乱了。
“别停！”蓝曦臣咬牙，重新站稳，剑指水潭，“阵眼要破了，不能功亏一篑！”
逢芍卿看他肩上的伤，眼中闪过一抹急色，但手上动作更快。她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划，七道青光同时炸开！
七具白骨应声粉碎，化作齑粉。水潭瞬间干涸，露出潭底一个尺许见方的石匣。石匣表面刻满了与白骨上相同的符文，此刻正剧烈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匣而出。
“就是它！”逢芍卿起身，快步走到潭边，双手结印，一道道青光打入石匣。
石匣的颤动渐渐平息，表面的符文也黯淡下去。最后一声轻响，匣盖自动打开，露出里面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
晶体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粘稠的光泽，看一眼便让人心生不适。
“怨气结晶。”逢芍卿脸色难看，“已经凝成实体了。若再晚一个月发现，这东西就会破匣而出，方圆百里都将沦为鬼域。”
她取出一个玉盒，小心地将晶体收入其中，又贴上三道封印符箓，这才松了口气。
做完这些，她立即转身去看蓝曦臣。
蓝曦臣还站在原地，避尘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脸色苍白，唇色也淡了，但神色还算平静。见逢芍卿过来，甚至还笑了笑：“成了？”
“成了。”逢芍卿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肩上的伤，“让我看看。”
“小伤而已。”蓝曦臣想避开，却被逢芍卿按住手臂。
“别动。”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蓝曦臣不动了。
逢芍卿小心地撕开他伤口周围的衣料。伤口很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色，显然那黑影带有怨毒。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将她的手也染红了。
“有毒。”她皱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青色药丸，“吞下去。”
蓝曦臣接过药丸吞下。药丸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向四肢百骸，肩上的剧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逢芍卿又取出金疮药和纱布，蹲下身为他包扎。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他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蓝曦臣垂眸看她。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连鬓边细碎的发丝都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古籍时，看到的一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时他只是一笑而过，觉得这般直白的情思，与蓝氏家风格格不入。可现在看着眼前人，这句话却莫名浮上心头。
“疼吗？”逢芍卿忽然问。
蓝曦臣回神，摇头：“不疼。”
“说谎。”逢芍卿抬眼看他，眼底有责备，“这伤口深可见骨，怎么会不疼？”
她说着，手上力道又放轻了些。包扎完毕，她站起身：“我们得尽快回去，这毒虽然压制住了，但还需要进一步处理。”
“好。”蓝曦臣点头，想自己站起来，却趔趄了一下。
逢芍卿伸手扶住他：“能走吗？”
“能。”蓝曦臣稳住身形，但没推开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往外走。来时觉得漫长的山洞，回去时似乎短了许多。走到洞口，外面天光大亮，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逢芍卿扶着蓝曦臣在洞口坐下，自己则去溪边打了些水，又摘了几株草药，捣碎了敷在他伤口上。
草药清凉，疼痛又缓解了几分。蓝曦臣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开口：“今日多谢姑娘。”
“该道谢的是我。”逢芍卿没抬头，“若不是蓝宗主挡那一下，受伤的就是我了。”
“我是男子，理当护着姑娘。”蓝曦臣说得很自然。
逢芍卿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
半晌，逢芍卿先移开视线，轻声道：“傻子。”
声音很轻，但蓝曦臣听见了。他唇角微扬，没反驳。
休息了片刻，两人启程回云深不知处。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逢芍卿始终扶着蓝曦臣，遇到难走的地方，会先过去，再回头拉他。
走到一半时，蓝曦臣忽然问：“姑娘方才说，那怨气结晶再晚一个月就会破匣而出。那布阵之人，为何不等到那时候？”
“两种可能。”逢芍卿想了想，“一是他等不及了，有急用。二是……他可能遇到了什么意外，无法继续维持阵法。”
“意外……”蓝曦臣沉吟，“姑娘觉得，布阵之人会不会就是之前催化邪祟、侵蚀冷泉的那个人？”
“很有可能。”逢芍卿点头，“手法相似，都是借怨气生事。而且能在姑苏地界布下这么大的阵，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顿了顿，又道：“蓝宗主回去后，最好查查近来姑苏附近可有生面孔出没，或者……可有哪个世家的人行为异常。”
“我明白。”蓝曦臣神色肃然。
说话间，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已在眼前。守门弟子见蓝曦臣受伤，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我没事。”蓝曦臣摆摆手，转身对逢芍卿道，“姑娘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今日之恩，曦臣改日再谢。”
“蓝宗主先养好伤再说。”逢芍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究没忍住，又叮嘱一句，“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若有不舒服，随时叫我。”
“好。”蓝曦臣点头，眼中泛起笑意，“姑娘也是，好好休息。”
两人就此分开。逢芍卿回到客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山洞里的并肩作战，他挡在她身前的毫不犹豫，包扎伤口时他看她的眼神……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
师尊，弟子好像……真的遇上情劫了。
她轻叹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桌上还放着昨日没看完的书，书页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
窗外，竹影摇曳，阳光正好。
一切似乎都还平静。
但逢芍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