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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葳蕤山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初,山巅便已覆了薄雪。逢芍卿站在观星台上,一袭素白长袍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她垂眸看着掌心悬浮的水镜——镜面波纹荡漾,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千里之外一处冲天怨气。

      乱葬岗。

      即便隔着水镜,那股森冷污浊的气息依旧让她指尖发凉。镜中景象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黑压压的尸群、盘旋的鸦群,以及一道立于高处、衣袍猎猎的孤影。那人手持竹笛,笛声虽无法透过水镜传来,却仿佛已在耳边凄厉作响。

      “以怨为刃,终遭反噬。”逢芍卿低声自语,指尖一划,水镜散去。

      她在观星台上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雪粒重新飘落。

      下山那日,逢芍卿只带了三样东西:师尊留下的青玉簪、葳蕤山世代相传的《草木经》,以及一把梧桐木琴。她在师尊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去药圃将最后一株灵草催熟采收,这才沿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三百年了。她上一次离开葳蕤山,还是师尊带她游历人间的时候。那时人间战乱初平,百废待兴,她跟在师尊身后,看遍了山河疮痍,也见识了人心险恶。

      师尊坐化前曾拉着她的手说:“芍卿,你心太软,留在山中最好。若非天地大劫,莫要入世。”

      如今,算不算大劫?

      逢芍卿不知道。她只知道,水镜中那冲天怨气已搅乱天地灵脉,若不加以疏导调和,迟早会酿成大祸。

      下山的路走了三天。第四日傍晚,她终于看见人烟——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青瓦白墙间升起袅袅炊烟。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逢芍卿找了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她孤身一人、气质不凡,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姑娘打哪儿来?这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出门?”

      “从山里来,去姑苏寻亲。”逢芍卿随口应道,接过房门钥匙。

      “姑苏啊,那可远了。”妇人摇头,“不过姑娘要是去姑苏,可得小心些。近来不太平,听说夷陵那边闹得厉害,死了好多人呢。”

      逢芍卿脚步一顿:“夷陵?”

      “是啊,就是那个夷陵老祖!”妇人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听说修了什么邪术,能操控死尸!前些日子兰陵金氏不是带人去围剿吗?结果你猜怎么着?死了好些仙师!连金子轩公子都……”

      她话没说完,被后厨传来的吆喝声打断了。逢芍卿冲她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棂糊的纸有些破了,冷风丝丝往里钻。逢芍卿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行人稀落,几个孩童追逐跑过,笑声清脆。远处酒肆里传来模糊的谈笑声,隐约能听见“夷陵老祖”“鬼道”“温氏余孽”之类的字眼。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重新关上窗。

      夜深时,逢芍卿取出梧桐木琴放在桌上。琴身是师尊亲手所制,用的是一株三百年梧桐的树心,琴弦则是以葳蕤山特有的冰蚕丝所制。她指尖轻抚琴弦,却没有弹奏,只是闭目凝神。

      以琴为媒,感知天地灵脉。

      杂乱。污浊。躁动。

      姑苏方向的灵脉还算平稳,但其中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那是怨气侵蚀的痕迹。而夷陵方向……她甚至不敢深探,那处的灵脉已经浑浊如墨,仿佛随时会崩断。

      “以怨气为刃,终将反噬。”她睁开眼,轻叹一声。

      第二日一早,逢芍卿便离开小镇,继续往姑苏方向去。她没有御剑,也没有用缩地成寸的术法,只是徒步而行,一路观察山川地貌、灵脉走向。

      越靠近姑苏,人烟越密。官道上车马往来,偶尔能看见身着各色家纹服饰的修士御剑掠过。逢芍卿仍是一身素色衣裙,青丝以木簪绾起,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历女子,并不引人注目。

      只是偶尔有修为较高的修士从她身边经过时,会不自觉多看她一眼——这女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既非凌厉的剑气,也非张扬的灵力,倒像是……山间草木,雨后天青。

      行至第七日,逢芍卿入了姑苏地界。

      姑苏多水,河道纵横,拱桥如月。时值初冬,岸边的垂柳叶子已经落尽,只剩枯枝在风中轻摆。逢芍卿沿着河边走,看乌篷船在河面缓缓滑过,船娘摇橹的咿呀声悠长绵软。

      她在城中找了间客栈住下,打算休整一日再作打算。不料当夜,变故突生。

      子时刚过,逢芍卿正在房中打坐,忽然感知到城西方向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不是一道,是好几道,杂乱交织,其中还夹杂着浓烈的邪祟气息。

      她睁开眼,推开窗。

      夜幕下的姑苏城一片寂静,但西边天际隐约可见法器碰撞的光晕,以及冲天而起的黑气。

      几乎没有犹豫,逢芍卿抓起琴便跃出窗外,足尖在屋檐轻点,几个起落便往城西掠去。

      出事的地方是一片废弃的宅院。逢芍卿赶到时,正看见五名蓝白服饰的年轻修士背靠背围成一圈,手中长剑光华吞吐,艰难抵挡着七八只邪祟的围攻。

      那些邪祟形貌狰狞,有的浑身溃烂流脓,有的生着畸形的多肢,口中发出嗬嗬怪叫。更诡异的是,它们身上缠绕的黑气竟隐约结成了某种阵势,将五名修士死死困在中间。

      “结阵!别让它们冲散!”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他左臂受了伤,鲜血浸透了半截袖子,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大师兄,这些邪祟不对劲!”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女修咬牙道,“它们好像……有人在操控!”

      话音未落,一只邪祟猛地扑向她面门。女修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眼看另一只邪祟从侧面袭来——

      一片梧桐叶破空而至。

      叶子轻飘飘的,边缘却泛着青金色的锐光,精准地划过那只邪祟的脖颈。没有鲜血喷溅,邪祟的动作却骤然僵住,随即整个身体如沙雕般溃散,化作黑烟消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逢芍卿从墙头飘然而下,落在战圈之外。她怀中抱着梧桐木琴,指尖还拈着几片青叶。

      “退后。”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五名修士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逢芍卿指尖一弹,青叶如飞刃般射出,精准地钉在邪祟周围的空地上。叶子落地的瞬间,地面忽然窜出数根青藤,如活物般缠向邪祟。

      邪祟嘶吼挣扎,青藤却越缠越紧。更奇的是,青藤表面泛起淡淡青光,所过之处,那些污浊的黑气竟如冰雪遇阳般消融。

      不过几个呼吸,七八只邪祟全被青藤捆缚在地,动弹不得。

      逢芍卿这才收手,转身看向那五名修士。她目光扫过他们的衣饰——姑苏蓝氏的卷云纹。

      “你们是云深不知处的弟子?”她问。

      为首的青年回过神来,连忙收剑行礼:“正是。在下蓝思追,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他说话时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仍保持着端正的仪态。

      其他几人也跟着行礼道谢。

      逢芍卿摆摆手,走到那些被捆缚的邪祟跟前,蹲下身仔细观察。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点青芒,轻轻点在邪祟额头。

      青芒没入的瞬间,邪祟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一缕极细的黑气从它七窍中渗出,试图逃窜,却被逢芍卿随手一道灵力打散。

      “这些邪祟本不该如此狂暴。”她站起身,眉头微蹙,“有人以怨气强行催化,又设了困阵将它们困在此处——是陷阱。”

      蓝思追脸色一变:“前辈是说,有人故意引我们前来?”

      “八九不离十。”逢芍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宅院深处的一口枯井上,“阵眼在那里。布阵之人应该刚走不久。”

      她话音刚落,夜空中忽然传来破风声。

      一道白影御剑而至,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来人足尖轻点剑身,翩然落地,动作行云流水,不染尘埃。

      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透出,照亮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俊雅的脸,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肤色在月光下显得几近透明。他穿着云纹滚边的白衣,腰间悬玉,背负长剑,额间一条云纹抹额端端正正,衬得整个人清冷如谪仙。

      蓝思追等人见到他,齐齐行礼:“宗主!”

      蓝曦臣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逢芍卿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逢芍卿心头微微一怔。

      她见过许多人,修士凡人,善者恶徒,三百年岁月足够她阅尽众生百态。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历尽千帆后依旧坚守的澄澈。此刻那双眼里有警惕,有审视,有关切,却独独没有那些她见惯了的贪婪、算计或虚伪。

      “在下姑苏蓝氏蓝曦臣。”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多谢姑娘出手,救了我门下弟子。”

      逢芍卿回过神,还了一礼:“山野之人,姓逢。蓝宗主客气了,举手之劳。”

      “逢姑娘。”蓝曦臣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目光扫过那些被青藤捆缚的邪祟,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姑娘这缚邪之术,颇为精妙。”

      “雕虫小技。”逢芍卿不欲多言,指尖一勾,青藤松开邪祟,缩回地下。那些邪祟失了束缚,却不再狂暴,只是茫然地在地上爬动,身上的黑气也淡了许多。

      蓝曦臣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净瓶,拔开塞子,将那些邪祟收入瓶中。做完这些,他才转向蓝思追:“怎么回事?”

      蓝思追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报。蓝曦臣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眉头渐渐蹙起。

      “看来是有人盯上蓝氏了。”听完,他轻叹一声,对逢芍卿道,“此地不宜久留,逢姑娘若不嫌弃,可往云深不知处暂歇,容曦臣谢过援手之恩。”

      这是个很得体的邀请,既表达了谢意,也给了双方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逢芍卿略一思忖,点头:“也好。我正需一处清净地,探查些事情。”

      她答应得爽快,反倒让蓝曦臣微微一怔。但他很快恢复温雅神色:“那便请姑娘随我来。”

      他召出避尘剑,剑身光华流转,悬浮于离地尺许处。蓝思追等人也各自御剑,唯有逢芍卿站在原地没动。

      蓝曦臣回头看她:“姑娘?”

      “我不会御剑。”逢芍卿坦然道,“我走路就好。”

      蓝曦臣又是一怔。能轻易制服那些邪祟,却不会御剑?这实在有些矛盾。但他没有追问,只道:“那便一同步行吧。云深不知处离此不远。”

      他收了剑,当真陪她步行。蓝思追等人面面相觑,也只能跟在后面。

      一行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夜色已深,打更人敲过三更的梆子,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间回荡。

      “逢姑娘从何处来?”蓝曦臣忽然问。

      “山里。”逢芍卿答得含糊。

      “来姑苏是寻亲,还是游历?”

      “算是游历吧。”逢芍卿侧头看他,“蓝宗主似乎对我很好奇?”

      蓝曦臣脚步微顿,随即坦然道:“姑娘身怀奇术,气度不凡,曦臣确实有些好奇。但若姑娘不便言明,曦臣也不会强问。”

      这话说得坦诚又得体。逢芍卿笑了笑:“蓝宗主倒是个爽快人。”

      “爽快谈不上,只是觉得与姑娘说话,不必绕弯子。”蓝曦臣也笑了,月色下,他眉眼柔和,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温润。

      逢芍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方才那些邪祟身上的怨气,与姑苏的灵脉有牵连。我怀疑,有人故意在姑苏地界催化邪祟,意图扰乱此地灵脉。”

      蓝曦臣神色一肃:“姑娘可能确定?”

      “七八分把握。”逢芍卿道,“我需要一处灵力充沛的清净地,以秘法探查。云深不知处……应该符合条件。”

      “云深不知处后山有冷泉,灵力最为纯净。”蓝曦臣毫不犹豫,“明日我可带姑娘前去。”

      “那便先谢过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出了城,沿着山道往上走。月色渐隐,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从山涧升起,将远处的白墙黛瓦笼在朦胧中。

      云深不知处的山门隐在雾中,只隐约可见“云深不知处”五个石刻大字,笔力遒劲,风骨铮然。

      蓝曦臣在山门前停下,转身对逢芍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逢姑娘,到了。”

      逢芍卿抬头望向那片隐在雾霭中的楼阁,深吸了一口气。

      师尊,弟子入世了。

      她在心中默念,而后抬步,踏入了那扇缓缓开启的山门。

      晨钟恰在此时敲响,钟声清越悠长,穿透云雾,回荡在山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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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那个......本文和原著相差极大,大家谨慎入坑哈 另外推一下俺滴预收《【蓝曦臣bg】蓝氏那位病弱的主母回来了》下篇开这个,尽量贴合一下墨香的剧情和文风,最后......滑跪求收!(叼玫瑰.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