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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晨钟敲过三响,云深不知处浸在青灰色的天光里。

      寒室临窗的桌案前,蓝曦臣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堆积的宗务玉简在案头垒成整齐的两摞,他已批阅完大半,纸页间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蓝氏家传的端方雅正。

      窗外隐约传来弟子晨练的剑鸣声,规律而清越,与山间鸟鸣应和成韵。他抬眼望了望天色,估摸着时辰,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若非蓝曦臣修为已至化境,怕是也难以察觉。他未抬头,只温声道:“今日这般早?”

      “早么?”逢芍卿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温软,“我瞧你眼底都有青影了,昨夜又熬到几时?”

      她端着红木托盘走到案边,将一盏青瓷茶碗轻轻放在玉简旁。茶汤是浅琥珀色,热气氤氲间漾开淡淡的芍药香——不是寻常茶叶,是她以灵力温养过的芍药花瓣,佐几味安神草药特制的花茶。

      蓝曦臣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逢芍卿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裙,腰间系着月白丝绦,长发只用一支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眉眼温润,神色恬静,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得惊人,看人时总带着三分通透七分柔和。

      “寅时末就歇下了。”蓝曦臣伸手握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眉头微蹙,“手怎的这样凉?”

      “在药圃待久了些。”逢芍卿任他握着,另一只手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倒是你,脸色瞧着不好。先把茶喝了。”

      蓝曦臣没动,只将她手腕拢在掌心,缓缓渡了些灵力过去。他的灵力温厚纯正,如春日暖阳般顺着经脉流淌,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逢芍卿眼底漾开笑意:“我不过是在外头站了片刻,哪里就这般娇气了?”

      “你体寒,自己总不上心。”蓝曦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待她手回暖了,才松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适中,花香清雅,入喉后丝丝暖意散入四肢百骸,连带着一夜疲惫都消减了几分。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案角那只素白瓷瓶——瓶中新插了几支粉白芍药,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折来的。

      “后山的芍药开了?”他问。

      “嗯,开得正好。”逢芍卿顺势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下,很自然地倾身靠向他的肩膀,“我晨起去看,东边那一片全开了,层层叠叠的,好看得紧。”

      她身上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草木清气,混着极淡的药香。蓝曦臣侧首看她,伸手替她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喜欢便多折些回来。我让人再送几个瓶子来。”

      “那倒不必。”逢芍卿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垂落的抹额带尾,“花开在枝头才最好看,折回来养不了几日就败了。我每日晨起去看一眼,便足够了。”

      蓝曦臣不再多言,只顺着她的话道:“那明日我陪你去看。”

      “你若有空便好。”逢芍卿抬眼看他,眸子弯成月牙,“若是宗务忙,我自己去也一样。”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些琐碎日常——哪株灵草长势好了,哪个小弟子修炼有进益了,山下镇子里新开了家糕点铺子。话都不深,却处处透着经年累月相处下来的默契与亲昵。

      直到逢芍卿忽然问:“忘机这几日,是不是常往夷陵方向去?”

      蓝曦臣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张纸,才温声应道:“是。这个月已去了三趟。”

      “有眉目了?”逢芍卿的声音很轻。

      静默在寒室里蔓延开来。远处晨练的剑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许久,蓝曦臣才轻叹一声:“他似乎……终于寻得了。”

      “十六年了。”逢芍卿直起身,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若真是魏公子归来,你待如何?”

      这个问题她问得平淡,蓝曦臣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十六年前不夜天城那场惨剧,姑苏蓝氏虽未直接参与围剿,却也因他的坚持未能及时救援,在仙门中落了不少非议。这些年蓝忘机四处寻人,他这做兄长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只能尽力周旋,为弟弟保留一丝希望。

      如今希望成真,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复杂的局面。

      “当年你我未能阻止惨剧。”蓝曦臣搁下笔,转过身正对她,眼神认真,“如今既有机会弥补,自然要助他们周全。”

      逢芍卿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抚上他眉心,指尖轻轻揉开那处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你别总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她声音柔和,“当年之事,错综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如今魏公子能归来,是机缘,也是造化。我们能做的,便是在他们需要时,站在他们身边。”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浅笑:“就像当年,你站在我身边一样。”

      蓝曦臣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纤细,掌心有常年侍弄草木留下的薄茧。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茧子,低声道:“那时若非你坚持,我或许……”

      “没有或许。”逢芍卿打断他,语气轻快,“我们蓝宗主最是明辨是非,便是我当时不说,你迟早也会想明白的。”

      她说着,身子一歪,又靠回他肩上,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再说了,我那时初入红尘,人生地不熟的,若不抱紧你这棵大树,岂不是要受人欺负?”

      蓝曦臣失笑:“这世间能欺负你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怎么没有?”逢芍卿抬头瞪他,眼波流转间却无半分怒意,反倒像在撒娇,“初见那日,你不就冷着脸审了我半个时辰?问我家住何方师承何人为何来姑苏,问得我头都晕了。”

      “那时你突然出现在云深不知处附近,又身怀高深术法,我自然要问个清楚。”蓝曦臣无奈,“何况我何曾冷脸?自始至终都是好言相待。”

      “是是是,蓝宗主最是温文尔雅。”逢芍卿顺着他的话,眼底却藏着狡黠笑意。

      蓝曦臣知她在玩笑,也不辩解,只将人往怀里揽了揽。逢芍卿顺从地靠着他,手指把玩着他衣襟上的卷云纹刺绣,忽然轻声说:“其实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哦?”蓝曦臣挑眉,“如何知道的?”

      “眼神。”逢芍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有警惕,有审视,但底色是干净的。不像有些人……”

      她没说完,但蓝曦臣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年仙门中人来人往,逢芍卿见过不少。她生性通透,看人极准,往往一面之缘便能窥见对方几分本性。有些人的眼神里藏着贪婪,有些藏着算计,有些则空洞麻木。像蓝曦臣这般眼神澄澈坦荡的,确实不多。

      “所以你就放心跟我回云深不知处了?”蓝曦臣问。

      “不然呢?”逢芍卿笑,“我那时对人间一无所知,若不跟着你,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这话自然是夸张。以她的修为,便是独行天下也无人能欺。但蓝曦臣听着,心里却泛起丝丝暖意。

      他知道,当年她愿意随他回来,信任的不仅仅是“蓝曦臣”这个人,更是他身后所代表的姑苏蓝氏百年清誉。而这份信任,在后来种种风波中从未动摇。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能在云深不知处这般行路的,只有遇到急事的弟子。蓝曦臣和逢芍卿对视一眼,同时坐直了身子。

      “宗主!”门外弟子声音带着喘息,“兰陵金氏送来急帖!”

      蓝曦臣神色一肃:“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蓝氏校服的年轻弟子快步走进,双手奉上一封鎏金帖子。帖子以朱漆封口,封泥上印着金星雪浪家纹——是金氏宗主亲笔书信才用的规格。

      蓝曦臣接过,拆开快速浏览。逢芍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神色从平静转为凝重,眉心再次蹙起。

      “出什么事了?”待他看完,她才轻声问。

      蓝曦臣将帖子递给她:“莫家庄出现邪祟作乱,有幸存者称,见到有人以笛音驭尸,手法疑似……鬼道术法。”

      逢芍卿接过帖子细看。信中言辞恳切,言称此事重大,请各大世家三日后齐聚金鳞台,共商对策。落款是金凌——如今的金氏宗主,那个十六年前在混乱中继位的少年,如今也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家主了。

      “笛音驭尸……”逢芍卿喃喃重复,抬眼看向蓝曦臣,“你觉得是……”

      “忘机前日传讯回来,说在莫家庄附近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蓝曦臣缓缓道,“他本已追去,却因故耽搁,再去时人已不见,只留下些打斗痕迹。”

      话至此,意思已很明白。

      逢芍卿沉默片刻,将帖子放回案上:“金氏这般大张旗鼓,怕不只是为了商讨对策。”

      “嗯。”蓝曦臣点头,“当年参与围剿的世家,这些年对鬼道二字讳莫如深。如今风声再起,有人惶恐,有人……或许想借机做文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完全铺开,将云深不知处的白墙黛瓦染成暖金色。远处山岚未散,如轻纱般缠绕着峰峦,一切看起来宁静祥和,仿佛十六年前的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逢芍卿也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许久,蓝曦臣低声道:“三日后,我需往金鳞台一趟。”

      “我与你同去。”逢芍卿声音平静。

      蓝曦臣转头看她,眼底有担忧:“此次怕是不比从前。若真是他归来,仙门中定有波澜。你……”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与你同去。”逢芍卿打断他,仰脸望进他眼里,“曦臣,十六年前我未能助你更多,如今……至少让我站在你身边。”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平日里多是调侃的“蓝宗主”,或是亲昵的“夫君”,这般郑重其事地叫“曦臣”,往往是在极其认真的时候。

      蓝曦臣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神,那些劝阻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轻声说,另一只手抬起,抚过她鬓边碎发,“那便一同去。”

      逢芍卿笑了,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是春风吹开了满山芍药。

      “不过在那之前——”她忽然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狡黠,“你得先陪我去趟后山。我今晨瞧见一株并蒂芍药,开得可好了,想折回来插瓶。”

      蓝曦臣怔了怔,随即失笑:“方才不是说,花开在枝头才最好看?”

      “那是寻常的花。”逢芍卿理直气壮,“并蒂的难得,折回来养着,寓意也好。”

      她说着,拽了拽他衣袖,眼神期待。

      蓝曦臣哪会拒绝。

      “现在就去?”他问。

      “现在就去。”逢芍卿点头,拉着他往外走,“趁日头还没完全上来,露水未干,折回来能养久些。”

      两人出了寒室,沿着长廊往后山去。路上遇到早课结束的弟子,纷纷驻足行礼。蓝曦臣一一点头回应,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逢芍卿走在他身侧,唇角噙着浅笑,偶尔与相熟的弟子说上一两句话。

      任谁看了,都只道是一对神仙眷侣的寻常清晨。

      唯有蓝曦臣知道,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

      他也知道,三日后金鳞台之会,绝不会像此刻这般云淡风轻。

      但没关系。

      他想,低头看了眼身侧人沉静的侧脸。

      无论前路如何,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绝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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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那个......本文和原著相差极大,大家谨慎入坑哈 另外推一下俺滴预收《【蓝曦臣bg】蓝氏那位病弱的主母回来了》下篇开这个,尽量贴合一下墨香的剧情和文风,最后......滑跪求收!(叼玫瑰.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