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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夜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逢芍卿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白玉簪。簪身温润,刻工精细,芍药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与她头上那支青玉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同的是,青玉簪是师尊所赠,用了三百年的旧物,玉质温润,簪头微微磨损。而这支白玉簪崭新如初,没有半分岁月痕迹。

      “故人赠,盼重逢。”

      那六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故人。她在世间能有什么故人?三百年前随师尊下山游历时,确实结识过几个人,但那时她只是师尊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道法未成,灵力尚浅,谁会记得她?况且凡人寿短,修士虽活得久些,三百年过去,那些人不是早已作古,便是断了音信。

      除非……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像沉在水底的旧物,被猛然捞起,带着三百年的淤泥与寒意。

      不,不可能。那人早该死了。

      逢芍卿放下簪子,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霜,将金麟台巍峨的殿宇镀上一层银白。远处隐约传来宴会的笙歌,衬得这间客院格外清冷。

      她闭上眼,三百年前的旧事如潮水涌来。

      那年她不过二十出头,在葳蕤山修行刚有小成。师尊带她下山游历,说是让她见见世间百态,磨砺道心。他们走过云梦的荷塘,走过清河的险峰,走过姑苏的烟雨,最后落脚在兰陵城外的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民风淳朴。她和师尊借住在一户农人家中,每日清晨随师尊上山采药,午后在院中研习医术,傍晚坐在溪边看晚霞。

      那是个温和的春日,她在溪边采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拎着个竹篮。

      “姐姐,你也是来采药的?”少年怯生生地问。

      她点点头,见他的竹篮里只有几株寻常草药,便指给他看不远处那片岩壁:“那边有石斛,这个时节开得正好,可以入药。”

      少年道了谢,攀上岩壁,小心翼翼将石斛连根挖起。他动作很轻,没有伤到植株的根系,显然是个懂药性、惜草木的。

      “你学医?”她问。

      “嗯,跟我爹学的。”少年腼腆地笑,“爹说多识一味药,多救一个人,便是积一份德。”

      那双眼睛清亮澄澈,像山间初融的雪水。

      后来她才知道,少年姓苏,是镇上药铺郎中的独子。他自幼丧母,跟着父亲学医采药,最大的心愿是有朝一日能进兰陵城最好的医馆当学徒。

      师尊见她与少年投缘,便允她在镇上多留些时日。那段日子,她白日随师尊采药诊病,傍晚便与少年在溪边辨认草木、探讨医理。

      少年聪慧,一点就通,又肯下苦功。她教他辨识百草、炮制药材、配制方剂,他学得极快,有时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她未曾想到的思路。

      “姐姐,你教了我这么多,我以后怎么报答你?”少年认真地问。

      她想了想,从发间取下那支青玉簪:“这簪子是我师尊所赠,跟了我好几年。你若有心,将来学有所成,便做一支相似的簪子送我。”

      少年接过簪子,小心翼翼收好:“我记住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离开小镇那日,少年站在镇口送她,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哭。她坐在师尊身后,回头望了一眼,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在春日的烟雨里。

      后来她随师尊回到葳蕤山,一住便是三百年。偶尔下山游历,也曾路过那个小镇,却已是物是人非。药铺早关了门,郎中的墓隐没在荒草中,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聪慧的少年。

      她以为他早已作古,像所有凡人的生命一样,如露如电,转瞬即逝。

      可现在……

      逢芍卿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簪。

      三百年过去了,若他还活着,修为恐怕不在她之下。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如今是什么模样?又为何要藏身暗处,以这种方式“重逢”?

      而且,若他真是那个姓苏的少年,为何要帮邪修炼制阴冥铁?为何要在姑苏布下七煞聚阴阵?为何要派人追杀她和蓝曦臣?

      三百年的时光,足够将一个善良的少年,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是我。”蓝曦臣的声音。

      逢芍卿收好簪子,开门让他进来。蓝曦臣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道:“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逢芍卿摇头,“蓝宗主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蓝曦臣在桌边坐下,神色凝重:“方才思追传讯来,说查到了一些线索。”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上面是蓝思追的笔迹。逢芍卿接过细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姓苏的炼器师……”她喃喃道,“苏远山,三百年前生于兰陵城外小镇,幼年随父习医,后拜入某隐世宗门学习炼器之术。百年前出山,曾在金氏担任客卿,与金光瑶交好。金氏覆灭后不知所踪……”

      三百年前,兰陵城外小镇,学医的少年。

      姓名可以改,来历可以编,但这时间、这地点,对上了。

      逢芍卿放下纸笺,沉默良久。

      “姑娘认识此人?”蓝曦臣问。

      逢芍卿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那支白玉簪,放在桌上。

      蓝曦臣看见簪子,眼神微凝:“这是……”

      “我猜,这就是那支‘故人赠’。”逢芍卿轻声道,“送簪子的人,应该就是苏远山。”

      她顿了顿,将三百年前的旧事缓缓道来。

      蓝曦臣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待她说完,他轻声问:“姑娘觉得,苏远山为什么要帮邪修?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我不知道。”逢芍卿摇头,“三百年太久了,人都是会变的。也许他遇到了什么变故,也许他误入歧途,也许……”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涩:“也许他从来就不是我想象中那个善良的少年。”

      蓝曦臣握住她的手:“这不是姑娘的错。”

      “我知道。”逢芍卿垂眸,“可若当年我没有教他那些,没有给他那支簪子,没有在他心里种下执念……或许他今日不会走上这条路。”

      “姑娘。”蓝曦臣认真地看着她,“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也有选择的责任。苏远山走上邪路,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过错。”

      逢芍卿抬眼看他,眼中有些湿润:“蓝宗主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不是善解人意。”蓝曦臣温声道,“只是不愿看你苛责自己。”

      两人对视片刻,逢芍卿先移开视线。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既然知道了苏远山的身份,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查下去。”

      “嗯。”蓝曦臣点头,“我已经让思追继续追查他的下落。另外,今日晚宴上那个黑袍人,应该也是他的人。能在金麟台公然露面,说明他在金氏有内应。”

      “金氏内部……”逢芍卿沉吟,“金凌知道吗?”

      “难说。”蓝曦臣道,“金凌虽是宗主,但金氏家大业大,盘根错节。当年金光瑶留下的旧部,未必都甘心听命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家主。”

      逢芍卿点头:“那我们接下来……”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人立刻警觉。蓝曦臣按剑,逢芍卿已将琴横于膝上。

      “别紧张。”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没有恶意。”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落在屋中。

      来人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晚宴上那个黑袍人。

      蓝曦臣拔剑护在逢芍卿身前,冷声道:“阁下深夜闯入,意欲何为?”

      黑袍人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逢芍卿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有渴望,还有深深的哀伤。

      “姐姐。”他轻声唤道。

      那声音与三百年前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沧桑。

      逢芍卿心头一震,从蓝曦臣身后走出,凝视着那双眼睛。

      “苏远山。”她轻声道。

      黑袍人抬手,缓缓拉下面巾,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多了风霜刻下的痕迹,鬓边已染霜白。

      他看着逢芍卿,眼中泪光闪动:“三百年了……你还记得我。”

      逢芍卿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簪子……”苏远山从袖中取出一支青玉簪,正是三百年前她赠他的那支,“我一直带在身上。你当年说,让我学有所成时,做一支相似的簪子送你。我做了一百二十七支,没有一支能及得上你给我的这支。”

      他将白玉簪和青玉簪并排放在桌上,两枝簪子款式相同,玉质却天差地别。

      “白玉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玉,但比起你的青玉,还是差远了。”苏远山苦笑,“就像我这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

      逢芍卿终于开口:“为什么?”

      这话问得简略,苏远山却听懂了。

      “因为我后悔。”他低声道,“三百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留下你,后悔没有去找你,后悔……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掌心:“当年你走后,我疯了一样地学医、学炼器。我想,只要我足够强,就能找到你,就能配得上你。我拜入宗门,日夜苦修,用了五十年学成出山。可是当我回到那个小镇,你早已不知去向。”

      他握紧拳头:“我找了你两百年,找遍了整个仙门,都没有你的踪迹。我以为你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直到半年前,姑苏传来消息,说有一个叫逢芍卿的女子,帮蓝氏破解了七煞聚阴阵。”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逢芍卿喉头微哽:“所以你就在姑苏布下阵法,引我来找你?”

      “不是。”苏远山摇头,“阵法不是我布的。我只是……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艰难道:“我确实帮他们炼制过阴冥铁,但我不知道他们要用来做什么。我以为只是寻常的炼器委托,等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们是谁?”蓝曦臣问。

      苏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向逢芍卿:“姐姐,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们的人无处不在,若我说了,你和蓝宗主都会有危险。”

      “那你今夜来此,是为什么?”逢芍卿问。

      “为了见你。”苏远山看着她,“三百年了,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然后……”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漆黑,正面刻着扭曲的鬼面,背面是一个“苏”字。

      “这是我在组织内的令牌。”苏远山道,“有了它,你们可以冒充我混进去。下月初一,兰若寺,他们会有一场集会。这是我能给你们唯一的帮助。”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面巾。

      “姐姐,当年你说的对。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害人。我走错了路,已经回不了头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哑,“但至少……让我做这一件事。”

      他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逢芍卿追到窗边,外面只有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还有并排放置的两支簪子。

      青玉簪是她给的,白玉簪是他做的。

      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它们终于重逢了。

      就像故人。

      就像那句未曾说出口的“盼重逢”。

      蓝曦臣走到她身边,没有问什么,只是将外袍披在她肩上。

      “他还会来吗?”逢芍卿轻声问。

      “不知道。”蓝曦臣温声道,“但他今夜来过了。”

      逢芍卿握住那支白玉簪,簪身被她掌心捂得温热。

      窗外月色依旧,夜风轻轻吹过。

      那个怯生生叫她“姐姐”的少年,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但至少,他没有忘记。

      至少,他还记得当年的承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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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那个......本文和原著相差极大,大家谨慎入坑哈 另外推一下俺滴预收《【蓝曦臣bg】蓝氏那位病弱的主母回来了》下篇开这个,尽量贴合一下墨香的剧情和文风,最后......滑跪求收!(叼玫瑰.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