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近乡 天空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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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群星隐在阴云下。各门户都紧闭门扉，唯有城中繁华地带一间青楼旁，一点灯火微亮。
豆大的灯火旁，一个浓妆艳抹的美姬笑的潋滟：“曼陀罗-秋玖大人～稀客啊……还来的这般晚……”
在她对面，秋玖面容平淡，一袭蓝衣在阴影中显出玄色，幕离在屋内也戴的严密：“本来预备明早来这儿，但实在心绪不宁，难以成眠。便想着先走走就当散心，没成想这时便到了，搅扰寒兰姑娘了。实在抱歉。”
寒兰笑了：“怎么会呢？不过能令曼陀罗大人心情不宁的事，想来是大事啊……”
秋现垂眸，从怀中拿出两个瓷瓶，摆在桌案上：“我今日心焦，不想把时间花在讨价还价上，便开门见山了：
“这两瓶药，一为长眠的解药，名苏醒，一为钟情的解药，名忘忧。你可以试试。
“如果效果不错，我可以用药方换魔教进来动向和魔教九护法笑面虎的行踪。”
寒兰没有动桌上瓶子：“曼陀罗大人好生大气，出手就是两张药方……但是您要的消息翠烟楼也实在难以获取……”
秋玖的声音带着寒意：“翠烟楼一向消息灵通，且位于姑苏，魔教就在姑苏城外。魔教的消息，翠烟楼若说不知，天下就没有人知道了。
“姑娘不必为了压价多说。我对于自己的药方可以卖出什么价位心里有数。”
寒兰用手托着腮，笑的妩媚：“翠烟楼在大人面前可不敢称消息灵通：
“您一上来就把要知道的消息说的明明白白，倒像是知道什么？您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
秋玖整了整衣袖，一双漆黑的眸子中倒映着一豆灯火：“姑娘，有些事情你没必要清楚。你现在只需告诉我：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寒兰摩挲着桌上的两个瓷瓶：“大人说笑了，这苏醒和忘忧都是曾经所谓无药可解之毒的解药，若效果喜人，小女定是要的。”
秋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什么时候能把消息给我？”
寒兰收起瓷瓶：“今日傍晚。”
秋玖整了整衣服：“好，那便不打扰了。”
寒兰起身，领秋玖往后门走：“寒兰送送大人。”
桌上的油灯随着两人的动作晃动，门开后潮湿的风吹入，室内倏然一片黑暗。
秋玖随寒兰走出翠烟楼，两人又聊了两句，寒兰进了屋，便只剩秋玖一人提着灯站在黑暗里。她没有动，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石雕。
刚刚下过雨，四周一片湿意，在秋玖手中灯火的光下，地上的水渍若隐若现。
良久，秋玖低低念出两个字，语气复杂，似爱似恨：“姑苏，姑苏……”
又是一片沉默后，她转向一个方向：“又回来了吗？当真是世事难料……”
走了不知多久，她停到一处屋檐下。檐角处系着一只形状精致的风铃，铃壁上结着青色的锈。
长满青苔的屋檐上水珠下落，打在风铃上的声音沉闷又空寂。铃铛旁一个破旧的燕子窝已经空了。
秋玖提着灯，望着落满灰的房子笑了：“你老了啊……”她抬起一只白皙的手，纤细的手指搭在门环上，却没有叩。
她静静站着，也不知在等待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一滴水珠缓缓在瓦上凝洁，滑落，跌到秋玖的面上，凉的心惊。那滴水在秋玖面上缓缓下滑，留下一道水痕，像泪。
秋玖皱了皱眉，将搭在门环上的手撤回，拭去脸上水珠。
顿了一会儿后，她找到门口一段尚还干爽的门槛，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静待天明。
时间缓缓流逝，虽然因为乌云密布不见太阳，但四周的逐渐加重的闷热诉说着时间已近响午。
一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妇走到了门边，看了秋玖一会儿：“是你吗？易弦姑娘？”
秋玖摘下斗笠，露出昳丽的面容，近乎淡漠地看着她，没说什么。
可那老妇却激动起来：“真的是你啊，好些时候没见你了，怎么在这里坐着？
“瞧瞧，衣角都打湿了，在这里不少时间了吧？哎呀，早饭是不是还没吃？”边说着，她边拉秋玖的袖子：“走，去老婆子店里吃点……”
秋玖有些无奈：“我没带钱。”
可老妇不听她说：“哎呀，好久不见了，当老婆子请你。”
秋玖便也不再坚持，跟着老妇一步一挪地走到了她家的店里。
很快，老妇前往后厨做饭，留秋玖在店里坐着。
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店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桌子下，一直老猫咕噜着。很多配置缺三少四，但一切都很干净。
透过它们似乎能看到一个身影认认真真地一遍遍擦拭。
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秋玖若有所思：记得之前这里很热闹来着……
“易弦姑娘，面来了——”老妇笑容满面地端上热气腾腾的面。如今店里冷清，她却似乎还没改掉大声吆喝，说话急促的习惯。
秋玖谢过老妇，安静吃起面来。
可后者并不打算安静：“这不是好多了嘛，刚才坐你家门口那副模样那个可怜呐……跟个迷路的小鸽子一样……
“要是你那个易柱哥哥看到了不知道该心疼成什么样了啊……”
秋玖一下噎到了，吓得老妇又是拍背又是倒水的，终于平静下来，老妇唠叨着：“怎么突然噎着了呢……你之前……等等，你说什么？”
老妇看到秋玖张了张嘴，却没有听到声音，便把耳朵凑近她，这下她听到了，那声音轻的像风中残烛：“他不会心疼。”
老妇喊了起来：“怎么可能呢？！当年他虽然不说什么，但他看你的眼神那是个……”
秋玖打断了她，语气难掩讥讽：“他的心都不跳了，拿什么心疼？”
老妇愣住了：“他……死了？！”
秋玖低低嗯了一声，缓缓吃着最后一些面。心里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到底不是什么应该跟人说的事，说什么呢？莫名其妙……
可下一瞬，她就愣住了：一双温暖粗糙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老妇的声音中满是叹息：“可怜的娃娃啊……”
秋玖几乎要冷笑出来了：可怜？！不论是苏青还是我，都是自己选的路，最后自食其果罢了，都不可怜。
老妇不知道秋玖在想什么，继续说着：“当时你们两个小娃娃才十岁出头的样子，长得跟玉雕出来似的……
“看着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孩子，一个学着给人打工，一个学着织布卖钱，那叫一个辛苦哦……
“现在一个相依为命的又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别怕啊，没地方去了就来婆婆这里，我们俩一起干活，一起过……”
秋玖听着这断断续续的话，眼睛有些湿热，这让她很不安：“李婆婆，多谢你的安慰和午饭，不过我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老妇对于她突入奇来的告别有些诧异：“诶，别着急啊，咱们还可以再聊一会儿……”
秋玖没有接她的话，拔下发间银簪，塞到她的手里：“李婆婆，这能卖点钱，我就把它当饭钱了。”
“这太多了，我都说了请你，快拿回去……”
秋玖拦着她拿着簪子的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在这次对话中头一次带上了些温度：“不多的，当时我们两个来这里吃饭，你总是暗暗的少收钱，多加量。所以，这些真不多。”
老妇听到这里，愣了愣，也不再推辞：“你这丫头……”
秋玖极浅极淡地笑了下，戴上斗笠后快步离开了小店，看身影竞像是在逃离什么。
头顶的乌云依旧低垂，空气闷的发沉，路边的草丛中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不知不觉，等秋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带着青锈的铃铛下。
只是这次，门口多了个生灵：那是只玄色的狸奴，它的皮毛已经松弛，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秋玖，喉间发出模糊的叫声。
秋玖收拢衣裙蹲在它面前，她拨开了幕离上的的白纱，一双漆黑的狐狸眼半垂着：“你老了，也瘦了。”
老猫没有理她，它伸了个懒腰，抖了抖杂乱的黑毛，用头将破旧的门扉顶出一条缝隙，黑尾巴一甩钻了进去。
秋玖怔愣地起身，望着那一道狭窄的缝隙失了神。
可她毕竟是秋玖，转瞬间，便回过神。然后以近乎决然的气势推开了破旧的门。
嘎吱，嘎吱的声音伴随着铃铛轻响，一座结满青苔的房屋和门前的两棵树映入眼帘。
陈旧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姑苏的风不似中原的干脆，缠缠绵绵地绕着秋玖打转。
在打开门之前秋玖其实想：如果在门口，街道和李婆婆的店里都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回忆纠缠，那或许这里也没有……
可她打开房门后就明白：赌错了……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秋玖隐约看到十三岁苏青苍白着脸，脸上挂着她哪怕在回忆中看到都会嫌恶的勉强微笑。
他带着让秋玖心口感到窒息的悲伤用冷静的语气说：“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先在这里待段时间试试。”
分明当时心里对于他的装腔作势感到恶心了，可秋玖记得自己仍然点了头，甚至没有一丝嘲讽。
后来苏青深吸了一口气，秋玖记得很清楚，他的手当时握的很紧，指尖发白。
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我们暂时需要更名改姓，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时秋玖看着阴郁的天空，压下心中几似乎能燃尽一切的情绪：“倒也简单……我叫一弦，你叫一柱吧。”
苏青当时好像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好，那就这样，只是把‘一’改成‘易’吧。”
纠缠的记忆，清晰的面容和诗句。
秋玖对这些感到厌烦，可它们从不打算释放她，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那句出了两个名字的句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秋玖觉得自己刚才真是疯了，打开一扇锁满记忆的禁忌之门……
可事到如今，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里走。
可这所房子满是点点滴滴的过往，淅淅沥沥的回忆。
她又能走到哪里呢？
刚走两步，那被刻意封存的回忆便席卷而来，像是要将她溺毙。
很久以前……又是很久以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近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