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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阙弈局 江南的暮春 ...

  •   江南的暮春总裹着化不开的温润水汽,淅淅沥沥的微雨打在青瓦飞檐上,溅起细碎的凉,将宸和公主暂居的别院衬得愈发静谧。廊下的铜铃轻晃,还未等余音落尽,一道尖细却带着皇家威仪的唱喏便穿雨而来,撞碎了庭院里的悠然:“圣旨到——宸和公主楚清宴接旨!”

      贵妃椅上斜倚的人睫羽轻颤,那点颤意转瞬便敛了去。楚清宴微睁眼眸,眸底盛着江南的烟雨,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沉敛,半点没有久居江南的柔靡。她支着肘缓缓起身,身姿纤挺如青竹,在诗情、画意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抬手理了理月白绣云纹的宫装广袖,将鬓边微松的玉簪抿正,步履从容不迫,一步步踏过铺着青石板的雨巷,往正厅而去。

      传旨太监立在厅中,明黄的圣旨托在掌心,见她来,扬声宣念,字字清晰,震得厅内烛火微晃:“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体违和,缠绵病榻日久,自感时日无多。宸和公主楚清宴,端慧明达,性有卓识,通政事,晓兵略,素为朕所倚重。今新帝尚幼,朝局未稳,特命公主辅佐新帝,总领后宫诸事,兼准入朝堂参政,参议军机要务。另赐鎏金虎符一枚,掌京畿三营兵马,遇事可先斩后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最后一字落定,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楚清宴敛衽躬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泠,无半分波澜:“臣,楚清宴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垂着眸,鸦羽般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所有情绪都掩了去。传旨太监见状,连忙堆起笑意,双手将明黄圣旨与那枚铸着猛虎吞月纹的鎏金虎符奉上,语气恭敬:“公主殿下,陛下念及您远在江南,特意命奴才快马送来,还说,盼您早日回京,安定朝局。”

      “劳公公奔波了。”楚清宴抬眸,眸光淡淡扫过,身旁的诗情已会意上前,将备好的银两奉上。传旨太监客套几句,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京中帝体违和的消息早已传开,谁都知道这江南的宸和公主,怕是要成未来大楚的定海神针了。

      送走传旨队伍,诗情扶着楚清宴落座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难掩眼底的喜色,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殿下!我们终于等到回京的旨意了!奴婢就知道,陛下素来疼惜您,当年将您远遣江南,定是为了护着您,避开京中的那些腌臜事!如今赐下虎符,准您参政,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楚清宴抬手执起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的白瓷壁,茶盏里的雨前龙井浮着嫩绿的茶芽,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浅抿一口,茶香清冽,却压不住唇齿间的冷意,声音淡得像窗外的烟雨,听不出半分喜怒:“江南水柔,养的是闲情逸致,终究比不得京城的雪,寒彻骨血,刀光剑影。陛下这道圣旨,是托孤,也是将我推上了风口浪尖。此番回去,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早已看透了京中盘根错节的暗流。诗情的喜色微微敛了去,想起当年殿下离京时的光景,京中那些皇子公主的觊觎,世家大族的掣肘,不由得心头一紧:“殿下,那……我们回京,可要多加小心?”

      “小心是自然的。”楚清宴将茶盏轻顿在案几上,“咚”的一声轻响,清越却敲在人心上,似是某种蛰伏多年的棋局,终于落了第一子。她抬眸,看向立在一侧始终沉默的画意,眸光沉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诗情,你即刻去收拾行装,挑拣些常用的物件,无需繁琐,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京。记住,轻车简从,莫要张扬。”

      “是,奴婢这就去办!”诗情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庭院里的微雨还在下,画意垂手立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她是千机阁培养的死士,自小跟在楚清宴身边,是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楚清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画意,你速去千机阁江南分阁,调一队最精锐的暗卫,今夜便出发,沿着回京的官道一路前行,替我清了路上的所有障碍。但凡有来路不明的人,不问缘由,尽数清除——记住,留活口最好,若留不得,便斩草除根,莫要留下半点痕迹。”

      千机阁是楚清宴多年前便布下的暗线,遍布大楚各地,专司打探消息,清除异己,是她藏在暗处的利刃。画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躬身领命,声音铿锵:“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步履轻盈无声,像一道黑影,转瞬便消失在烟雨蒙蒙的庭院深处,连半点雨痕都未留下。

      楚清宴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烟雨江南,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当年她离京,看似是被陛下远遣,实则是她主动请命——彼时京中皇子争储愈演愈烈,她一介公主,却因自幼随帝读书,通政事晓兵略,被视作眼中钉,陛下护着她,却也难挡暗箭,她便借着江南水患,主动请命前往赈灾,一待便是三年。

      三年里,她看似在江南修身养性,实则从未放松过对京中的关注,千机阁的密信从未断过,京中帝体的变化,皇子们的动作,世家大族的动向,她都了如指掌。陛下此番赐下虎符,准她参政,看似是荣宠,实则是将这副烂摊子扔给了她——新帝年幼,皇子虎视眈眈,世家蠢蠢欲动,这京城,早已是一座暗流涌动的围城。

      而她,楚清宴,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这三年的蛰伏,不过是为了今日的归来。这京城的天,该变了,而这变局的执棋人,只能是她。

      次日清晨,微雨初歇,天光熹微。楚清宴的车队从别院出发,只有三辆马车,数名随从,轻车简从,低调得近乎不起眼,与那枚鎏金虎符的分量,判若两人。

      马车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狐裘,茶香袅袅。楚清宴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兵书,看得入神,半点没有前路未知的焦灼。诗情坐在一旁煮茶,炭火噼啪,暖了一车厢的温度,偶尔抬眸看一眼自家殿下,见她从容不迫,心头的不安也渐渐散了。

      行至晌午,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一道黑影轻叩车厢壁,是画意的声音,低而清晰:“殿下,属下求见。”

      “进来。”楚清宴合上书卷,淡淡道。

      画意掀帘入内,一身玄色劲装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她躬身行礼,沉声回禀:“殿下,属下已率暗卫清完前路三十里的障碍,沿途共发现三拨埋伏之人,皆是蒙面死士,身手不凡,看路数,不似寻常江湖人,倒像是军中或世家培养的私兵。属下已将其尽数清除,只是那些人死志甚坚,但凡被俘,便立刻服毒自尽,属下无能,未抓到一个活口。”

      她说着,面露愧色,自请责罚。楚清宴却摆了摆手,眸光里没有半分愠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冷冽,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像早已料到了这般结果。

      她抬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声音清泠,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无妨。藏头露尾的鼠辈,本就没想过留下活口。他们既敢在我回京的路上动手,便说明背后之人已是急不可耐,迟早会自露马脚。来日方长,这京中的魑魅魍魉,总有一天,我会一个个揪出来,连根拔起。”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势,听得画意心头一震,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继续前行,吩咐下去,提高警惕,余下的路途,怕是不会太平。”楚清宴淡淡吩咐,目光落在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上,江南的青山水秀渐渐远去,前路是北方的苍茫大地,是那座她阔别三年的京城。

      那座城,藏着她的过往,藏着帝王的托孤,藏着数不清的阴谋与算计,却也藏着她的野心与抱负。

      马车重新驶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朝着北方疾驰而去。风卷着车帘的一角,露出楚清宴凝着寒芒的眼眸,那眸底,是江南的烟雨,更是京城的风雪,是蛰伏三年的利刃,终于要出鞘的锋芒。

      这京城的棋局,她楚清宴,回来了。而这盘棋,从今往后,由她执子,由她定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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