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轻忘

6、猎人与猎物 “我们都在

　　金汐城，一家以隐私性著称的高级咖啡馆。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夹杂着低沉的爵士乐，氛围慵懒而舒适。这家店位于商业区边缘，客人不多，且多是些需要安静谈事的商务人士，是个适合“偶遇”的好地方。

　　江夜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他今天没有任务，本该在总部休息，却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里。他在等。等一个他确定会来的人。
　　那些暗杀已经停止好些天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凌昭的风格。

　　那个倔强的、宁死不肯低头的Omega，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只是在换策略，换人手，换一个他以为能成功的方式。
　　江夜渊端起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雪原。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穿着宽松奶白色卫衣的少年走了进来，深红色的头发微卷，衬得皮肤格外白皙。他背着个看起来很沉的卡通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本厚厚的书。他看起来有些茫然，深红色的眼睛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夜渊旁边的空位上。
　　“那个……大哥哥，请问这里有人吗？”声音软糯，带着点怯生生的鼻音，配上他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走累了想歇脚的学生。

　　江夜渊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个Omega，信息素是咖啡味，倒是应景。他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收了回去，随意点了下头：“坐。”
　　“谢谢大哥哥！”少年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在对面坐下，点了杯焦糖玛奇朵。他看起来有些拘谨，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偷偷瞄一眼江夜渊，像只好奇又胆小的幼猫。

　　江夜渊没有在意，继续看着窗外。他的余光却在捕捉着每一个细节——这个少年身上的卫衣是某个潮牌的限量款，双肩包的拉链上有定制的字母挂件，纸袋里的书是两本关于化学工程的专业著作。一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Omega，看的却是大学级别的专业书。有意思。
　　“大哥哥，”少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你身上……好像有很好闻的味道。是雪松吗？”

　　江夜渊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看向对方。他的信息素收敛得很好，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闻到。
　　少年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对气味比较敏感……”他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模样。

　　江夜渊眯起眼，审视着这个看似无害的Omega。对气味敏感？是天生嗅觉敏锐，还是……训练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压迫感的雪松信息素。
　　对面的少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他就放松下来，甚至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着江夜渊，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本能。不是恐惧，不是臣服，而是——适应。一个Omega，面对Alpha信息素的压迫，第一反应不是本能地臣服或恐惧，而是适应？这不符合生理规律，除非……他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抱、抱歉，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少年小声嗫嚪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江夜渊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底却毫无温度：“没有。你的嗅觉很灵敏。”他收回信息素，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这个Omega，有点意思。

　　少年似乎松了口气，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深红色的眼睛透过氤氲的雾气，悄悄地观察着对面的Alpha。那个笑容，真好看。但也真危险。明明在笑，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住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疯狂的笑意。

　　第一步，接触目标，确认信息素特性与压迫感强度，完成。
　　雪松味的Alpha，果然和凌昭哥哥说的一样，强大又警惕。但是，再警惕的猛兽，也不会一直防备着一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对吧？

　　他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开始没话找话：“大哥哥，你经常来这家店吗？我第一次来，是同学推荐的，说这里的焦糖玛奇朵特别好喝……”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带着点自来熟的天真。
　　江夜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嗯”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但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少年每一句话里可能藏着的线索。同学推荐？哪个学校的学生，会在上课时间来喝咖啡？而且，一个真正的学生，面对陌生Alpha，不会这么放松。要么是真的不谙世事，要么就是——太会演了。

　　“大哥哥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少年歪着头，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安保。”江夜渊简短地回答，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少年脸上，“你呢？学生？”

　　“嗯！”少年用力点头，“在科技大学读书，学化学工程的。”他指了指桌上的书，像是要证明自己没说谎。
　　科技大学。化学工程。江夜渊记住了这两个信息。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少年又问，眼神清澈无辜。
　　“你经常这样问陌生人名字？”
　　“也不是经常……”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觉得大哥哥看起来很可靠，想交个朋友。”

　　江夜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夜渊。”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叫林小年！大哥哥叫我小年就好！”

　　林小年。假名。江夜渊几乎可以确定。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看向窗外。

　　一个伪装成学生的Omega，刻意接近他，用的是假名，背后还有人。是哪个组织的？幻捷？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而来？为了凌昭？还是为了别的？
　　'
　　而他对面的“林小年”，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江夜渊，暮雀的二把手，微笑的死神。果然和资料里说的一样，聪明，警惕，滴水不漏。他知道我在演戏吗？大概知道吧。但他没有拆穿，为什么？因为好奇？还是因为……无聊？
　　裴涟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深红色的眼底闪过一丝亢奋的光。不管为什么，游戏已经开始了。而他，最喜欢玩游戏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小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江夜渊的生活里。图书馆的偶遇，街角的“恰好”路过，甚至有一次，在江夜渊常去的书店门口，看到那个少年抱着一摞书被几个混混堵在墙角。
　　“大哥哥！”少年看到他，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他们……他们要我交保护费……”

　　江夜渊看着那几个染着黄毛、一看就是街边混混的小角色，又看了看少年眼中恰到好处的惊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演技，比上次进步了。
　　他走过去，甚至没动手，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释放了一丝Alpha信息素，那几个混混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谢谢你，大哥哥！”少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眶都红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江夜渊看着他，忽然问：“你经常被堵？”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头：“也、也不是经常……就是他们看我好欺负……”
　　“下次走大路，别抄小道。”

　　“知道了！”少年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大哥哥，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拉面店！”
　　江夜渊看着他那副雀跃的样子，没有拒绝。

　　拉面店里，少年一边大口吃面，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趣事，说自己最近在做实验，说导师有多严厉，说同学有多无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总是带着笑，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学生一样，鲜活而生动。
　　江夜渊听着，偶尔应一句。他在分析。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科技大学的课程表，实验楼的开放时间，导师的研究方向——这些信息，他都会去核实。如果对不上，这个游戏，就该结束了。

　　“大哥哥，”少年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烦？”
　　江夜渊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是缠着你说话……”少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别人都嫌我话多，嫌我烦……大哥哥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江夜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吗？”
　　“嗯。”
　　“那以后我还可以来找大哥哥玩吗？”

　　江夜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期待和忐忑，像一只等待被抚摸的小动物。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期待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教科书。
　　“可以。”他说。

　　少年欢呼一声，继续埋头吃面。
　　江夜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底的冰冷没有丝毫融化。他已经让沐烟去查“林小年”和科技大学了。如果查出来有问题，他会亲手结束这场游戏。但现在，他还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

　　金汐城另一端。

　　沐烟坐在由数块曲面屏环绕的工作台前，修长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节奏稳定、清脆如雨的声响。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高领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专注地倒映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清澈而冷静。

　　沐烟。这个名字在金汐城的暗网里，比任何黑客都有分量。他没有加入任何组织，只凭一己之力，在数据和代码的暗河里来去自如。
　　江夜渊认识他是在某个很厉害的大学里。那时江夜渊才15岁多，刚离家出走，满身是刺，谁也不信。
　　沐烟坐在他旁边，沉默寡言，存在感低得像空气。直到有一天，江夜渊需要查一份被加密过的档案，找遍了所有人，没人能破解。沐烟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我来试试”，三分钟后，档案打开了。从那以后，沐烟就成了江夜渊最坚固的后盾。他的表面工作是某软件公司的技术经理，朝九晚五，按部就班。但在那之后，他用自己的方式，为江夜渊搭建了一座无形的信息堡垒。

　　而这时候，沐烟正在追查一个信号源——江夜渊让他查的，一个自称“林小年”的科技大学学生。
　　“科技大学，化学工程系，大一。”他喃喃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流不断刷新，教务系统、宿舍登记、课程安排、考试记录——所有的信息都在，完美得像真的。太完美了。沐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真正的大一新生，信息不可能这么“干净”。没有社交账号，没有消费记录，没有任何出现在监控里的日常痕迹——这个人，是虚构的。

　　他拿起旁边那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纯黑色通讯器，拨通了江夜渊的线路。
　　“Y，查到了。科技大学没有叫林小年的学生。档案是伪造的，手法很高明，但数据库的创建时间和更新记录对不上。另外，”他顿了顿，“我在追踪他的时候，发现有人同时在反向追踪我的痕迹。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黑客。”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江夜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能反追踪到源头吗？”
　　“正在追。对方很谨慎，每次接触都换了不同的跳板和加密方式。但再谨慎的狐狸，也会留下脚印。”沐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镜片后的眼睛亮了几分，“给我时间，我能揪出来。”

　　“注意安全，别暴露。”
　　“明白。”

　　通讯结束。沐烟靠在椅背上，端起早已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有意思。他很久没有遇到能和他过招的人了。这个“林小年”背后的人，是谁？
　　他又喝了一口冷咖啡，重新投入数据的海洋。

　　江夜渊放下通讯器，靠在窗边，看着金汐城璀璨的夜景。科技大学没有林小年。
　　果然，一个假的身份，一个假的Omega，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这个“林小年”，到底是谁的人？凌昭派来的？不像。凌昭要杀他，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那会是谁？另一个组织？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那里面盛满的天真和好奇。如果那是演技，那这个人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但如果那不是演技呢？如果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江夜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在拉面店里埋头吃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后是谁——这场游戏，我奉陪到底。

　　·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裴涟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江夜渊已经怀疑我了。但他没有拆穿，为什么？”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盯着它看了很久。

　　“因为不在乎。”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甜美的弧度，“因为我对他没有威胁。至少现在没有。一个没有威胁的Omega，不值得他浪费精力去拆穿。或者说……”他歪着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亢奋的光，“他觉得，把我留在身边，比赶走我更有趣。我们都在演，不是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金汐城永不熄灭的灯火。凌昭哥哥，你让我去杀他，可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这场游戏，我不想这么快结束了。

　　他笑了，那笑容甜美，天真，却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