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轻忘

4、血色涟漪

　　几天后，金汐城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凌昭站在一栋废弃写字楼的第七层，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盯着正对面那栋破旧公寓楼的某个窗口。两栋楼离的非常近，甚至可以从这栋楼的玻璃窗跳到另外一个平台上。
　　这几天他在幻捷总部修养的很好，恢复的很快，没过多久他就能出来接任务了。

　　雨水顺着窗框淌进来，打湿了他的鞋尖，但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
　　这是一个潜伏任务。目标是某个小帮派的头目，今晚会在对面那间公寓里交易一批违禁药品。任务很简单，只是监视，确认交易对象和金额，然后等对方离开时收网。

　　这种级别的任务，原本不该由幻捷的二把手亲自执行。但凌昭需要出来。他需要离开那间密不透风的密室，离开那些总是欲言又止的目光，离开那个被他压在抽屉底层、却总是不受控制想起的便签。
　　“你的玫瑰，我很喜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张脸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凌昭调整了一下耳麦，继续盯着对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压抑的啜泣。

　　凌昭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循声望去，看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
　　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雨从楼梯口破败的天窗漏进来，打在他身上，他却好像感觉不到。

　　凌昭的第一反应是：无关人员，可以忽略。
　　他是杀手，不是慈善家。这种雨夜出现在废弃楼里的流浪儿，金汐城遍地都是。他管不过来，也不该管。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对面。
　　任务更重要。

　　几分钟后，对面的公寓楼里走出几个身影。目标出现了，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正在朝巷子深处的停车场走去。交易应该已经完成，他们准备离开。
　　凌昭的身体微微绷紧，准备行动。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啜泣，是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粗鄙的叫骂。
　　“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给老子出来！”

　　凌昭的余光瞥见，楼梯口的那个小男孩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惊恐。他想跑，但刚站起来，就被一只从楼梯下伸出的手抓住了脚踝。
　　“找到你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拽着男孩的腿把他拖下楼梯，男孩拼命挣扎，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血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已经被吓得失声了。

　　凌昭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别管。他告诉自己。这是潜伏任务，不能暴露。那个男人可能是人贩子，可能是仇家，但都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完成任务，然后离开。

　　他按住了匕首，没有动。
　　男人把男孩拖到楼梯转角，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骂骂咧咧地解着腰带。男孩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凌昭藏身的方向。

　　隔着雨幕，隔着昏暗的光线，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求救，只有一种凌昭看不懂的、空洞的绝望。

　　凌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男孩突然笑了。

　　那个满脸泪痕、刚刚被扇了一巴掌、看起来非常无助的男孩，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甜美的、天真的、毫无阴霾的，像是一个孩子在游戏里赢了之后发出的欢呼。
　　可是配上他脸上的泪痕和嘴角的血迹，配上那双深红色的、此刻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

　　让人后背发凉。
　　男人显然也被这笑容吓了一跳，动作一滞：“你他妈笑什——”

　　“嘭！！！”
　　一声闷响，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胸口，炸开了一朵血花。

　　不是枪伤。是更诡异的、从内部爆裂开的伤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鲜血和碎肉喷涌而出，溅了男孩一脸一身。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男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至死，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男孩坐在血泊里，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滴落，深红色的眼睛看着男人的尸体，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越来越疯狂。然后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凌昭藏身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光里有兴奋，有满足，还有一种凌昭看不懂的、近乎病态的愉悦。他举起手，朝凌昭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凌昭僵在原地。
　　从头到尾，那个男孩没有动过。他没有掏出武器，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动作，只是坐在那里，笑着，然后那个男人就死了。

　　这是什么能力？□□？体内植入物？还是……
　　凌昭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一种能解释眼前的景象。

　　远处的巷子里，目标的车辆已经启动，正在驶离。任务，失败了。
　　但凌昭此刻顾不上任务。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坐在血泊里的男孩，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踩着男人的尸体，一步一步朝自己的藏身处走来。
　　男孩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露出下面白皙的、过分精致的皮肤。他走到凌昭藏身的窗前，隔着破碎的玻璃，歪着头看着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救我？”
　　他的声音很甜，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

　　凌昭没有回答。
　　男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到你了。你一直看着我。你本来可以救我的，对不对？但你不想。因为你有任务，对不对？”

　　他笑了，又露出那个甜美而诡异的笑容。
　　“没关系的。我不需要你救。我自己可以。”

　　他伸出手，穿过破碎的玻璃，穿过那两栋楼，把一个小东西塞进凌昭手里。那是一个金属的、纽扣大小的物件，上面有复杂的电路纹路，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
　　“送给你。我的小玩具。”男孩眨眨眼，“下次见面，我们再玩。”

　　说完，他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楼梯口，像一只终于玩够了游戏的小猫。
　　凌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沾血的“小玩具”，又抬头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收紧了手指。

　　·

　　回到幻捷总部，凌昭第一时间去见了幻捷的首领——代号“谛听”。
　　他把那个金属物件放在谛听的桌上，简要地汇报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任务，男孩，爆炸，还有那个诡异的笑容。

　　谛听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个金属物件，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遇到的，是我们新来的小家伙。”他把物件放下，靠向椅背，“他叫裴涟，代号‘火花’。几周前刚加入，爆破师。”
　　凌昭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个二三岁的孩子，爆破师？

　　“他……多大了？”
　　“十九。”
　　凌昭愣住了。十九？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十九岁？比他只小一岁？

　　谛听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只是淡淡道：“有些人的故事，不需要追问。他能力很强，逻辑清晰，爆破天赋堪称天才。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凌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知道别人的故事。他自己就有太多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那个任务……”他开口。
　　“失败了，我知道。”谛听没有责怪的意思，“现场处理干净了吗？”
　　“那个男人死了，但不确定有没有惊动其他人。目标的交易应该已经完成，我会重新追踪。”

　　谛听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凌昭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首领，”他没有回头，“那个孩子……他叫裴涟？”
　　“嗯。”
　　“他的眼睛，是深红色的？”
　　谛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

　　凌昭没有再问，推门离开。
　　深红色的眼睛，在那个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像燃烧的炭火。
　　他记住了。

　　·

　　裴涟的加入，在幻捷内部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他是个爆破师，平时待在专属的工作室里，研究那些让人看不懂的图纸和装置。凌昭偶尔会在走廊上遇到他——他总是穿着宽大的卫衣，背着叮叮当当的背包，见到谁都会甜甜地喊一声“哥哥”“姐姐”，像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

　　但凌昭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
　　那个满脸泪痕却笑得灿烂的男孩，那个坐在血泊里朝他挥手的幽灵，那个把沾血的“玩具”塞进他手里说“下次再见”的小怪物。
　　他对裴涟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只是每次看到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他都会想起那个夜晚，然后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有一天，他在训练场遇到了裴涟。

　　彼时他正在对着沙袋发泄——最近暗杀江夜渊的行动又失败了两次，他需要把无处安放的怒火倾泻出去。汗水浸透了训练服，拳头一次次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凌昭哥哥。”
　　那个甜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凌昭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裴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卫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正歪着头看他。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凌昭看不懂的光芒。

　　“你心情不好？”裴涟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因为那个江夜渊吗？”
　　凌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裴涟眨眨眼，“你在悬赏他，对不对？好几次都失败了。他很难杀吗？”

　　凌昭没有回答。

　　裴涟也不追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我帮你吧。”
　　凌昭看向他。
　　“我有办法。”裴涟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有很多小玩具，可以让他‘嘭’地一下消失。凌昭哥哥，你想让他怎么死？”

　　他的语气那么轻快，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而不是怎么杀一个人。
　　凌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用。”
　　“为什么？”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裴涟歪着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雨夜一样，甜美，却让人心底发寒。
　　“凌昭哥哥真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那我等你。等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动手救我？”
　　凌昭沉默了。
　　他想起那双空洞的、没有祈求只有绝望的眼睛，想起自己按在匕首上的手，想起那个“任务更重要”的念头。

　　“我有任务。”他说。
　　裴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你后悔吗？”

　　凌昭没有回答。
　　裴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诡异，只有一种凌昭看不懂的、近乎纯粹的真诚。
　　“我不后悔。你不动手，我才知道自己可以动手。”他挥了挥手里的咖啡杯，“谢谢你，凌昭哥哥。下次我请你喝咖啡。”

　　他走了。
　　凌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那个男孩坐在血泊里，朝他挥着手。然后男孩的脸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褐色的眼睛，欠揍的笑容，那句“你的玫瑰，我很喜欢”在耳边回响。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
　　窗外，金汐城的夜依旧喧嚣。他躺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

　　与此同时，暮雀总部。
　　江夜渊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今天来暗杀他的人是个硬茬子，让他挂了点彩。陆鹤川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他。
　　“你说你，就不能低调点？非要每次都搞得这么轰动，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哪儿？”

　　江夜渊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
　　“又在想那个凌昭？”陆鹤川戳了戳他的伤口，满意地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江夜渊，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江夜渊终于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
　　“我没想他。”
　　“你有。”陆鹤川信誓旦旦，“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每次看那个方向，就跟丢了魂似的。”

　　江夜渊懒得反驳。他确实在看那个方向——幻捷总部的方向。但他没有想凌昭。至少，没有一直在想。
　　只是偶尔。

　　偶尔会想起那晚他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温度，偶尔会想起他昏迷中紧皱的眉头，偶尔会想起那双褐色的眼睛瞪着自己时，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陆鹤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纱布打了个死结。
　　“行吧，你自己慢慢想。我去找别人喝酒了，你来不来？”
　　“不去。”

　　“就知道。”陆鹤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想多了，就真的放不下了。”
　　他走了。

　　江夜渊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身影。
　　凌昭。

　　你知道吗，有人想炸死我。但你那些杀手，太菜了。
　　下一次，你能不能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存稿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