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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现代      ...


  •   春节期间的生活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那餐晚饭以外,没有其他的特别活动。只有挂在各处的新年装饰还能提供一些节日氛围。送货车直到元宵节前都没来过,每天只有小皮卡来送菜。

      林千平也曾在散步的时候试图靠近栅栏和铁门,但那两个一直低头玩游戏机的保安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意图,然后好声好气地请她远离那些危险的围栏。她又想找机会上五楼看看,可是楼梯间的门锁得严实,电梯里也没有通往五楼的按键。她越是急于思考出新的计划,症状发作得就越频繁,甚至完全错过了自己的生日。

      那天她突然回神,面前就聚着几位要好的邻居。刘芸、方钟庆、赵卓英,还有郝柿晴。他们或坐或站,但都刻意让出了窗边的位置。林千平坐在床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简单的草莓蛋糕,两个巴掌大,能让每个人都尝上一口。她看过蛋糕,明白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时间,于是立刻去找王清虞的身影。

      她抬起头,很快就看到了她。王清虞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见她看过来,便高兴地挥起胳膊。

      生日应是一场喜悦的庆贺,欢庆生命得以存活那么那么多年月。要有好吃的食物,有独特的装饰和祝福,最好还能有亲近的人一起度过。

      林千平对着那个蛋糕、那个活动着的人影,眼泪扑簇簇地落了下来。她不常过生日,可只要有王清虞在场的生日,一定会愉快又热闹。这蛋糕和这些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组织来的。最花心思的人却因为她的排斥而只能远远地看着这里的聚会,即使造成现在这样的结果并不是林千平的错,她仍无法控制自己漫溢的愧疚和悲伤。

      她最渴望逃离的其实从来不是这栋建筑,这个院子,而是这种无力掌控身体的状况。

      生日会最终在两人抱头痛哭的混乱场面中结束了,林千平暗下决心,只要下一次,下一次货车一出现,她们就必须行动。

      货车的确来了,可王清虞又睡着了。

      林千平日日来她房间守着,每顿按时打饭回来,放在冰箱里,等她要是醒了就好吃上。结果自己每顿又总吃的上一顿的剩菜,但很快也就不必这样麻烦了。王清虞长久未醒,护士为她挂上营养针,这代表着当她醒来时,肠胃可能一时难以接受普通的饭菜。

      计划于是无限期地推迟了,林千平每天早晨会在食堂开饭前就起床,拿着特地要来的门卡去王清虞屋里坐一会儿。看看她的脸色和状态,确定一切都处于正常后才会去吃早饭。接着一整天都呆在那间单人房里,念小说、看电视、讲八卦,尽量让这里变得热闹有人气。

      邻居们偶尔会来陪她,但时间久了次数就也就少了。绝大多数时候林千平都在说话,说什么都行,什么话都说,她一刻不停地接收着无关紧要的各种信息,再用嘴巴循环复述出来。最极端的时候,她跟着电视里的演员整整重复了一小时的台词,只要是耳朵能听到的声响,她就要张嘴学一遍。

      房间太安静了,衬得她的脑袋是那样吵闹。如果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就只能听见无数陌生的嗓音在低语,听见窗外虫子爬树的声音,听见枝条抽芽的吱吱声…最终它们全都揉杂在一起,说些她最不愿面对的那种可能发生的未来。

      王清虞日渐消瘦,林千平比她瘦得更快,脸却不正常地浮肿起来。整个人像是头大身小的摆件娃娃,还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养老院地处南方沿海地区,穿毛衣的天气早早就结束了,她还总带着那件红白色的草莓毛衣,就算天热也一定要穿上一会儿。好像那是什么必须的仪式一般,只要自己穿上这件衣服,王清虞就会坐起来拍手夸她穿着好看。

      春雨连绵的天气突然舍得中断几天,林千平又能在食堂看到那辆四周无人的货车,畅通无阻地对着仓库大门,里面甚至恰好还立着一排要运到其他地方的箱子。她站在过道里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已经分辨不出所在看的东西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她的睡眠很差,也许正是这样才使得大脑和神经都变得更加迟钝。刘芸和郝柿晴好说歹说,终于劝动她去院子里走走,她们帮忙在房间里看着。

      今天的阳光并不很热烈,乌云没有走散,只是围绕在太阳四周,蠢蠢欲动地盯着那点温暖的热源。林千平在草坪上来回绕圈走着,草地湿漉漉的,走在上面总有些冷意。她特地走在能看到王清虞房间的那一侧,每走几步就要抬头张望一下,哪怕在这个距离上根本看不到屋里的情况。

      适度的运动起了效果,林千平久违地早早上了床,几乎没怎么酝酿就睡着了。极深的睡眠不会使人做梦,因而她只觉得才刚闭上眼,门口就传来急切的巨大敲门声,让她好不容易放松的精神立刻重新绷紧。

      她顾不上拿外套,只穿着秋衣踩着拖鞋就去开门。门外是神情焦急的郝柿晴,她颠三倒四地急急说道:“他们要把清虞带走了!清虞她,她…”

      林千平顾不上听完,摇摇晃晃地就朝王清虞房间跑去。拖鞋绊住步伐,她就蹬开那两只碍事的物体,光着脚继续向前跑。她的跑姿因肌肉力量不足而显得怪异,速度也不够快,她心中焦灼万分,却只能等着双腿把身体缓缓运向目的地。她穿过大厅、穿过亮着大灯的医疗站,终于转过拐角,看到走廊里电梯前站着的刘芸。她略过这个热心的朋友往前去看,王清虞的房门果然大开着,门前还落着一片枕巾。

      刘芸见到她来,语气中带着急促和歉意:“前台不在我们打不开你的门,对不起…他们已经把清虞送走了…”

      电梯跳动显示着向下的符号,两部电梯都被占用了,林千平疯狂扭动着楼梯间的门,披散的头发随着动作飞挂到了脸前。电梯停在了一楼,随着按键的召唤开始缓慢向上升。林千平这才猛然想起,因着一楼只有一半是食堂,另一半是住客们无法进入的职工区域,王清虞这头的电梯只有刷门禁卡才能到达底层。她混乱的大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冷静,林千平跑回对面大厅,郝柿晴已经在敞开着的电梯门前呼唤她的名字。

      两人在凝重的气氛里来到一楼。大门外聚集着不少人,几乎都是职工们。林千平跑过大堂,几人正好在将担架转移进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里。那车没有警示灯,车身也没有任何标识。林千平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大门,踩在粗糙的水泥路上。春日的清晨寒冷而潮湿,她却感觉不出来到底是从哪来的寒意,怎么这样难缠,这样叫人浑身僵硬。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被她强扭着挣脱开。担架头高高地翘起,遮住那具身体的被单落下了一个角。露出的眼睛、鼻子、头发,足够让她确认那是谁。王清虞紧闭着双眼,皮肤呈现出灰白的死色,那是一种仅需一眼就能觉察出异常的颜色。她雪白卷曲的头发飘在枕头上,像一片稀疏的,一吹即散的轻轻薄云。

      林千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意识的。是有谁控制住她了吗?还是自己又突然发病了呢?待到她清醒过来时,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正午。

      挂钟指向中午饭点时分,电视机里大声放着一部年代创业剧,女主角开了一家服装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穿透屏幕打在房间里。床边坐着的不是刘芸或郝柿晴,而是正津津有味看着电视的赵卓英。她的轮椅停在靠近门口的那一侧床旁,腿上仍盖着厚毯。

      她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动静。林千平扭头去看窗外,窗帘拉开了一半,对面那个熟悉的房间里似乎有人在活动。

      “嗨哟,醒啦?”林千平撑着自己坐起来,赵卓英终于发现了她。

      “你们这,跟演电视剧一样。”赵卓英推着轮椅往前挪挪,让出给人下床穿鞋的空间。林千平沉默地穿着衣服,准备去对面房间看看。她很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赵卓英在身后高声唤她:“不吃点东西吗?刘芸马上回来了!”

      王清虞的房前堆着许多箱子,都是她个人物品和衣服。一名陌生的清洁员正在脱换四件套,这里将会被打扫干净,等待下一位住客的到来。林千平走到门口,郝柿晴正蹲在地上把一个装满毛线的纸箱往自己房里拖。

      “千平,你醒了!”郝柿晴放开手里的箱子,从那里头摸出一个手提袋:“这个…是我留下来的。清虞的表姐已经去世了,她外甥也联系不上,这些东西他们可能都要拿去销毁……你一会儿也再看看还有什么能留着的吧。”

      手提袋里装着那件俏皮的爱心毛衣,林千平抚摸着柔软的毛料,忽然注意到了衣服上错位的一大排花纹。她想象着王清虞发现自己织错了那么大片的纹路,又舍不得浪费的那么多时间,于是干脆将错就错继续往下织完的小心思,也许还会气恼地乱骂几句吧。

      林千平不忍再看,逃避似的把眼神放回面前的箱子上,当中有的还敞着口放着。她扫过那些衣服鞋子、生活用品、花花绿绿的手工、吃剩的零食…一个人在世界上拥有的东西有那么多,可真正能留下一些痕迹的却又那么少。

      这件衣服落到旁人手里,就真的只是一件纹样花哨又针脚粗糙的毛衣。没人会知道它诞生于谁的手里,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个怎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有何种爱与追求。

      除了真正留念她的人以外,再没有谁会对着这样一件衣服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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