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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现代      ...


  •   计划虽不完美,但仍有可行性,只是太过需要运气和天时地利的配合。下一次的到货时机的确来了,可一同来临的还有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司机只想赶紧装卸完走人,员工们自然也失去了在外摸鱼休息的机会。

      时间彻底进入了新一年的计算中,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是除夕夜。王清虞的症状好了一些,不再受头痛的过份折磨,但紧接着又轮到林千平开始犯病。次数虽然不频繁,可持续时间却长得要命。两天、五天、八天…最长一次两人当了整整十五天的陌生人。王清虞实在无聊得发躁,和隔壁312房热衷于编织的郝女士成立了毛线跟踪委员会,每天就挎着袋子跟在林千平屁股后头,一边织东西一边看顾她。

      郝柿晴女士是位手工狂热爱好者,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材料和工具,当然绝大多数都是五颜六色毛料各异的线团。她身上的披肩、毛衣、帽子、耳罩全都是自己织出来的,即使眼睛不那么好使了,她也能用手摸着针脚盲织出无比精巧漂亮的花样。

      这里没什么人对编织感兴趣,因而她也很少有说得上话的好朋友。她喜欢呆在房间里边看电视剧边飞快地织些新作品,为此还重金拜托护工从外头买来存有不少资源的播放器,好能看上自己最喜欢的影视节目。

      王清虞的到来使她终于乐意走出房门溜达溜达,她们很快由手工话题开始拉近距离。郝女士虽然性格内向,但在朋友面前总是有很多话可说。她平时存在感不高,偶尔在食堂吃饭时会偶然听到一些八卦传言。过去没人和她聊天说话,现在有了王清虞,她俩就天天凑在一起织着毛线大聊八卦。

      “来试试!”王清虞举起一件红白配色的宽松毛衣,示意林千平赶紧穿上看看大小。毛衣的线材使用的是毛乎乎的马海毛,和衣服上的草莓爱心花色十分相配。林千平套上这件过度花哨俏皮的毛衣,无奈地看着两位织女围着她研究尺寸:“我怎么说也八十一…二岁了,穿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年龄歧视吗?”王清虞戳了她一把,教她不要破坏气氛:“过年当然要穿得喜庆一点了,我俩也有同款呢,到时候一起穿啊。”

      郝柿晴帮忙把过长的衣袖叠上去一圈,无比赞同地点点头。

      刘芸坐在窗边,看她们热闹地忙活着,也发表了意见:“挺好看的,衬你肤色。”

      王清虞一听就来劲了,拿着皮尺要来量她的尺寸:“哎呀这毛衣花色定得有点晚了,没赶上给你也织一件,我看看能不能和小晴接力一下再赶一件出来,抬手啊,别跑!”

      向来只穿黑白灰三种颜色的刘女士灵活地绕开了她,轻巧地移动到门口,随便丢下几句听不清发音的糊弄话就扭开门把溜之大吉了。

      林千平转到厕所照照镜子,看着那喜气洋洋的配色,忍不住也露出个愉快的笑容。

      春节前来货频繁,但仓库里人手也增加了,她们难以找到合适的机会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林千平只好一拖再拖,希望至少能在节后实施计划。

      养老院里的老人们都因为各种原因住进这里,有人不想麻烦孩子、有人单纯喜欢和同龄人住在一起、有人喜欢清静、有人有特殊疾病,几番对比下选中了此地…只是无论他们是否还有经常往来的亲戚,竟全都一致决定留在这里过年,没人觉得奇怪,也没人得到过家人的探望。

      他们像是一群不约而同选择离开巢穴的昆虫,偶然在陌生的山洞中相聚,又突然间心灵感应般齐齐抱在一团取暖过冬。

      林千平意识到这种诡异之处,越发觉得刘芸推测的那种实验阴谋可能确有几分可信度。她最近已经不敢再服用医疗站提供的药物,这才导致了症状的频繁发作。

      就在她殷切期盼的时候,除夕夜终于来了。

      每一层的公共区域都被装饰得格外热闹,红灯笼、中国结、随处可见的福字小挂饰,窗户上还贴着庆贺羊年到来的漂亮窗花。

      林千平穿上那件红白毛衣,又在外面套了件大衣才出门。门一开,又刚巧撞见对面的赵卓英也开门出来,她穿着红呢子外套,紧身牛仔裤的裤脚塞进了一双马丁靴里。腿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米白色毛毯,头发没做造型,只是直溜溜垂搭在肩上。

      她神色凝重,面色憔悴,好像正被什么事所困扰,就连精心敷饰的妆容也没能遮住那几分愁容。门口的地毯仍翻翘着,轮椅在那道坎坷上很快滚过,熟练地来到了走廊。

      赵卓英这才看见了林千平和她的毛衣,脸上的愁绪顿时一扫而光,她毫不掩饰地大笑了起来。

      “怎么穿成这个样…哈哈哈哈!”她一边笑着一边猛拍自己大腿,好似根本不觉疼痛一般。

      林千平朝她大翻个白眼,关好门就快步走到电梯前。赵卓英摇着轮椅很快跟了上来,她勉强收敛住了笑意,只是时不时就要埋下脸自己乐一会儿。两人坐电梯从三楼到一楼,赵卓英终于笑够了,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八卦:“我前夫的那个现任就爱穿成小孩儿一样,她好像也有件差不多的毛衣…哈哈哈!他们俩真的特别好笑…”

      食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现在才刚下午三点多,所有人来这儿都是为了一起动手制作晚餐要吃的食物,也算是新年的特别活动。

      大厅里的桌子被拼成了三张长桌,两张平行相对,贴得也很近。一张靠近食堂档口,垂直于另两张,离得有些距离。那亲密的两张桌前围着老人们,一桌在做各种吃食,汤圆啦、饺子啦、馒头甜点啦、拌菜啦,都是暂时不必开火来煮的东西。另一桌摆着瓜果零食和红纸笔墨,不会做饭的就来这儿写写对联福字,或者看看特地搬来的电视里所放的新春节目。

      王清虞正在包汤圆,两手沾着糯米粉,身上的爱心毛衣也挂着不知怎么蹭来的粉末,看见林千平来了就举起手里的勺子朝她挥舞道:“豆沙馅的!快来快来!”

      林千平和赵卓英随意点点头,就径直略过她走到那张桌前。赵卓英被忽视了也没生气,罕见地放下了初见时的那种傲慢姿态,也凑来桌边聊天说话。

      “不用抓那么多粉在手上啦,又不是包水饺…手光光才好包的。”赵卓英指点起王清虞包汤圆的手法,嘴上叨叨说了一通还不够,还要喊人打水来给她洗手,好亲自上场示范给其他人看。

      “这样滚一下才圆嘛…不过我们那里过年都吃年糕,汤圆是冬至才吃的,这帮人就是爱瞎搞糊弄我们。”她熟练地包好馅料,又在手心里搓滚了几下,圆溜溜的白胖圆子就诞生在盘子里。她享受着旁人客套的夸奖,明明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嘴里还偏要嘚嘚抱怨几句。

      她看起来已经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可以聊天。林千平自从找到王清虞后就再没关注过她,经常也碰不到人,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人多干活就迅速,桌子很快被腾出来,摆上了丰盛的除夕宴。林千平坐在一锅炖牛肉面前,愉快地吃着软烂的肉块。王清虞在旁喝着久违的碳酸饮料,每品一口就要夸张地大哈一声。她们对面坐着方钟庆方老头,他看起来话更少了,一直在不停地用公筷把炒豆干里的大葱挑出来排好,甚至无暇顾及就在隔壁坐着的心上人李思雨。

      李老太太精神头很好,红气满面地不停说着话,一餐饭下来嘴巴忙得都吃不上几口菜。桌子上坐着的很多人,林千平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到他们。就譬如说那一对老夫妻吧,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说话却要旁边的人代为转达;那位已经失明了的女士,居然能精准夹出蒸全鱼的鱼眼睛来;三个经常泡在棋牌室的老头,每一口菜都要打赌赢了才能吃……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是完全陌生的几张脸。热闹的背景音下,24位老人全挤在一张桌上吃饭。首尾都没有坐人,长桌两边便分别坐了12人。

      林千平抬头去看那张远离了他们的餐桌,桌上是规格相同的饭菜,十几名工作人员正安静地在用餐。他们没有喝酒或饮料,也很少开口说话。人群中没有护工,全都是这栋建筑里的常驻职工。有医护人员、清洁员、厨师、食堂帮厨、前台管家、一名保安,以及坐在中间的大楼主管。

      他的对面没有坐人,林千平于是就能穿过长桌和大厅,模糊看见他的正脸。她的视力不及从前那么好,只能勉强看到五官所在的位置。林千平稍稍后仰身体,好奇地注视着那张桌子。

      某种被观察或被发现的感觉忽然使她停下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她依凭本能去追寻源头,果然捉到了那位主管的眼睛。那面庞虽然无法看清,但能看见他直直面朝着你一动不动。嘴也在吃饭,手也在活动,脑袋却像铁铸般立在脖子上,好像做任何其他事都无需劳烦它动起来一样。

      林千平直觉那就是在看她。这是一种无机质感的审视,没有欲望,也不包含任何信息。你会疑心他是不是没在看你,可感觉告诉你又不是那么回事。

      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目光?林千平摆正姿势,不再往那个方向去看。她思绪混乱,神色恍惚,抬手间碰倒了一个胡椒瓶。王清虞正好在为她倒可乐,顺手就把瓶子扶了起来。林千平盯着那个冒着白泡的玻璃杯,一下就想起了该如何描述它。

      那就像实验员在看一个正在发生化学反应的烧杯,你完全知晓它的结果,但又需要注意过程里的突发情况。因而你只是让眼神放在杯子上,脑袋还可以去想其他事。要是杯子突然开裂,或反应已经完成,你才会专注地聚焦回那里。

      你在乎的是杯里的东西,又何需多注意那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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