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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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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金是阿莲莫莲庄园的管家、园丁、厨师和首席魔法助理,他每天都会在房前屋后忙着处理各种琐事,补补墙皮啦、做做点心啦、给花丛浇浇水啦……诸如此类。
他当然不是天生就如此全才,甚至在人生的前半段时光里,希尔金一直过着极度贫寒且痛苦的生活。他因父亲曾经签下的协议而被鱼人们视为奴隶,从会走路开始就在不停地为他们工作。繁重的苦工几乎要完全吞噬他与生俱来的乐观和阳光,使他真正成为一滩毫无起伏的死海。
但好在有位善良的精灵路过了他的渔排,那实际上是个风雨欲来的阴天,只是希尔金愿意为那份记忆铺上温暖的阳光。他记得精灵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很久以后才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做活。
希尔金被她身上纯洁而又温和的氛围立刻击穿了,他毫无犹豫地跟着精灵离开了鱼人部落,来到这片小小的庄园里。
这样一过就是二十年,希尔金已经三十五岁,但仍像十五岁时一样无比敬爱、无比崇拜、全身心地侍奉着自己的主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对得起主人为他赎身时所支付的金币,更是出于她毫无芥蒂教授自己魔法的缘故。
希尔金在这间庄园里自由来去,法术是他打理一切家务事的好帮手。他可以随意栽种喜欢的花草,也可以在出门跑腿时办些自己的事,房子里的每个房间他都有钥匙——只除了主人的卧室和工作间。
它们在二楼占据了大半的位置,希尔金从未被允许踏入一步,他甚至连里面究竟摆着什么家具都不清楚。
偶尔他会在楼下听到头顶天花板传来的莫名响动,那通常发生在深夜。假如仔细去听,似乎还能听到轻轻的说话声。
今天的的确确是个大晴天了,希尔金把雕像送到主人手里,毕恭毕敬地退回一楼。这件事已经叫他奔波了大半年的时间,现在终于了结在那个小姑娘手里,他也总算不用再往返于那座令人烦闷的小镇。
他走下楼梯时无意瞥见主人立刻从会客厅走到了主卧门前,想来这尊精美的塑像将会被摆放在那间神秘的卧室里吧。是床头,还是窗台呢?希尔金随意想着,召唤出水流继续浇他的花。
房门被快速扭开,又被粗暴地甩回墙上,门后挂着的一把干花被震落到地面,一只穿着便鞋的脚把花瓣踩了个粉碎。
米维手里握着那件雕像,快步走到床边。这间卧室布置得十分舒适奢华,木地板上铺着厚实而漂亮的地毯,一张四角立柱的全实木大床摆在中间,层层绸缎与纱帘组成的帷幔半遮半掩在床边,柔软的床褥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窗帘被紧紧拉着,只在缝隙处透露出一点阳光,使得室内并没有那么昏暗。米维掀开帷幔,床上的人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具用植物织就的女性身体,枝条与藤蔓交错构成了一切。身体、手脚、头颅…那张脸虽是用树枝编造的,但却细节丰富,栩栩如生,浓绿的长发环绕着线条流畅的面庞,好似在随呼吸起起伏伏。她全身覆盖着绿色与棕色的各种植株,只在胸口处盛开着一朵娇艳的红色银莲花。
米维站在床边,抓着雕像的左手轻轻举起,接着猛然锤向身侧花纹繁复的床柱。
玉石应声而碎,上半身飞落到床底,那双黄水晶制成的眼睛幽幽地亮着微光。
满地碎块中轻轻飘出许多白色光点,在米维身前汇聚凝实,一点一点勾勒出爱人熟悉的身影。
碧温斯殿下身着金属所制的重装铠甲,胸前有几处重击造成的砍痕与凹陷。头盔已不知所踪,露出了那张凝固着血液的脸。浓密的长发牢牢固定在脑后,偶有几缕凌乱地搭在腮边。她通身呈现出些微透明的亮白色,这是灵魂离体后即刻就受到了保护的证明。
那双看不出颜色的眼睛睁开了,米维在心中想象着如春般的翠绿,痴迷地、长久地盯着它们。
碧温斯看见眼前的人,迷茫的神情很是持续了一会儿。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划满魔法光彩的战斗,路维缇的天空还是那么蓝得过分,在她仰倒在地面上时几乎就要刺伤她的双眼。
其他的感觉又是什么样的呢?她记得有肉烧焦的气味,有大片大片响彻云霄的人声,脸上流淌着液体,嘴里弥漫着苦味……这是盛宴吗?她意识模糊,大脑眩晕地想。接着终于回忆起自己最后的低语,废墟里的落败国王便和现在这个孤独的灵魂一同开口:“神啊,神啊……我还可以再见她一面吗?”
精灵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她,自然没有放过这句叹息般的自语。米维没有落泪,她的眼泪早在百年以前就流光了。此时只能勉强挂起笑意,像过去那样深情而又依恋地看着自己可怜的爱人。
碧温斯以为自己还身处于神明的恩赐中,伸出手就要去撩起散落在那面庞前的银发,好能看清那对永远光泽柔润的眼睛。
直到手掌穿过了精灵的下巴,她才忽而惊醒,重新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这里和米维在城堡时的卧室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墙上少了她画的肖像画。眼前的爱人也不再单纯天真,眉眼神态中都存有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成熟。
碧温斯的理解力和学习能力都十分出色,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灵魂同样流不出泪水,在这间阳光只浅浅光顾的昏暗房间里,两位百年不见的爱侣无法触碰以解相思,无法亲吻以慰孤寂,甚至于无法流泪以泻痛苦……她们面对面站着,目光久久停留在彼此身上,似乎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相互抚摸,来表达那些难以言喻的浓烈情感。
好在米维很快想起了自己的计划,她坐到床边,示意恋人来看床上的那具躯体,话里又带上了过去那种活泼的音调:“碧妮,这是我为你制作的身体……虽然有些粗糙,但是只要住进这里,它很快就会变成你原来的样子!我们……”
碧温斯没有动弹,她能够感觉到双腿不受束缚,但她没有抬脚。阳光照出空气中的灰尘,像在二人之间扯开一道细帘。
“米维……温特兰呢?”国王语气飘忽,神色哀伤。
精灵慢慢收起笑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也可以去南方,想去矮人那儿也没问题,我和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
未来美好的生活就这样停在嘴边,米维再也说不下去,她在恋人沉重悲痛的眼神里感到窒息,烦躁地站起身踱步于房内。
“我真恨透你这副模样…”她最终徘徊在床边,抱着双臂来回走着:“每次一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像是在唾弃我的自私!对啊,是呀,我自私透顶了!”
她大步跨过地上躺着的阳光,嗓音变得又沉又哑,鼻尖紧紧贴着那道灵魂,几乎要穿透碧温斯的脸颊:“你真以为我是什么纯洁的自然化身吗?没成年之前我就在放火烧房子了,这双手碰过的尸体比你见过的还要多!”她看着碧温斯愈发悲伤哀切的表情,狠狠闭上双眼,一字一句地忿忿说道:“……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哪个能逃出我的手心,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转身布起法阵,卧室里长年摆放着这个魔法需要用到的物品,水晶石、橄榄叶、鱼人的蹼膜、兽人的牙齿……有些东西上已经落了灰,很快又被法术清理干净。
“我知道。”碧温斯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字句清晰地开口道:“你从来都不喜欢音乐,对植物也没什么兴趣…”她看见那朵红色的银莲花招摇地开着,花蕊像黑沉沉的眼珠久久盯着她。“你其实最讨厌鲜花,因为那会让你想起学校。”
那双手捧着鼠尾草悬在空中,不久后又继续挥洒起来。
“你…我知道你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你的异样,觉得你其实不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精灵。”碧温斯终于动了,她一步步走到那法阵的中心,把脸凑近爱人,让她看到自己:“米维…米维,”亮白色的灵体因情绪极度波动而扭曲着:“看看我,看看我……”
“你想要伪装,我就陪你演戏;你决意离开,我从未强留;你和我说的一切身世都是编造的也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心在哪,我知道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又见到你了……”
米维忽的变了脸色,她急急念诵起咒语,房间里的物件全都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大风左右晃动,碧温斯睿智聪明,在她离开后读过不少与魔法相关的书籍。
她要把自己驱散。
“城里所有人皆因我而死,如果有比死亡更痛苦的惩罚,我早就那么做了。”风越起越大,帷幔和窗帘都被吹到半空狂乱地飞舞着。床上那具植物身体已半坐了起来,双手向前直伸,像是在等待爱人的拥抱。
米维念着咒语,不停地摇着头,希望恋人能停下那个可怕的意图。她是帕莎女神的宠儿,是修道院最年轻的学员,即使叛逃也从未失去过任何一丝的魔法天赋。
可要凭空创造一具身体还是太难了,她不希望碧温斯被随意塞进哪个陌生的躯体,才会用上这样复杂的仪式,企图让一切都能完美地回到原点。
“米维,我的一生都活在他人的计划之下,现在……我只想计划自己的死亡。对不起,你会原谅我的,你一定会的……”碧温斯的身体逐渐浮出色彩,米维终于再一次见到那双春水般的绿眸,她在那温柔里失神了一两秒,就是这样关键的一两秒,她与魔法阵的链接中断了一两秒。
“我永远爱你。”
最后一句属于她的爱语传到耳边,无数光点顿时炸满房间,好似有天她们看过的流星一样渐渐滑落。米维垂下双手,床上的躯体随之散裂,枝条和叶片同样飞舞在空中,追逐着与光点嬉戏。
风和窗帘都停下了,卧室重回黑暗,衬得那些越来越暗的光斑明亮了一些。
光点开始闪烁,随着轻轻的呼吸声一明一暗,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希尔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人?主人?”
那朵银莲花还保持着原样,它穿过空荡的房间,飘飘忽忽地落到破门闯入的希尔金面前。
精灵是自然女神帕莎的造物,她们死后不会留下躯体,而是会化成风和雨露,肆意遨游于世界,滋养大地与其他所有的生灵。
这场雨从阿莲莫莲庄园一路向西,飘过不再热闹的卢萨迪卡,洒在凯瑞恩伯爵的土地上。他所资助的魔法师范斯似有所感,抬头久久望着天空那朵不大的乌云。
云朵再次往西远行,从空中瞥见勒汀带领着一支新的冒险小队,已经抵达又一座地下城的入口。这座城恰好就在帝国的王都附近,人群中一位打扮低调的教士正呼唤着某个名字,很快有个姑娘扑进他的怀里。旁边又围来另外两个同伴,他们被雨点驱赶着躲进屋檐下,将将和一名扛着双手剑的战士擦肩而过。
乌云变得更小了,它被气流吹散大半身体,最终停在一处天空格外湛蓝的土地上。这里草木丰盛,绿意盎然,山坡上开着色彩斑斓的银莲花,随着风吹不停摇摆着花头,像在热烈欢迎雨水的到来。
再往西走就是精灵们独占的大陆,只剩下几缕轻丝的云朵勉力投下雨珠,似是不愿破坏这晴好的蓝天,忽地静静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