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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西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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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瑞恩拿出的徽章和一小颗发着微光的珠子证明了他们到达城堡的事实,这是他从两位肯恩身上捡到的。鉴于没有其他人能拿出更好的通关证据,爵位就这样落到了他们头上。
四人被要求即刻做出选择,只能由一名队员接受封爵。管事的教士们看起来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纷纷坐下等待着这些冒险者们讨论、争吵、来回来去地把几句话倒腾上好几个小时。
守卫们适时地站在不远处的门边,露出泛着寒光的武器,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暴力事件。
一开始总是十分平静的,一名教士端起茶杯,惬意地抿抿茶水。所有人总要在心里掂量掂量话术,盘算盘算一会儿该怎么发言才能让自己拿到更多的好处。
这位教士在地下城相关管理部门呆了许多年,但每次到了封赏这一步,新鲜的热闹总是让人期待不已。
他发现其中的三个人都把视线放到了那个呆呆愣愣的女孩身上,是专制独裁?还是同仇敌忾?他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椅上。
王清虞从深思中猛然惊醒,她的脸上倏然出现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有难以置信的恍然,还有些不和谐的犹豫和怀疑。她转头走向帐篷出口,似乎要逃开这里一样脚步匆匆。
守卫在教士的示意下拦住了她,王清虞适才发现自己正被所有人注视着。待回想几秒现状后,她丢下一句简短的“我不需要”,随即便飞快地从两名守卫间的空隙中钻出,朝着镇子的方向小跑而去。
她挤过看热闹的层层人群,一路跑到街上,找到了那家看起来又大又豪华的格雷旅馆。此时正是午饭时间,一楼却没有客人在用餐,门口正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扶着门框不停地往地下城的方向张望。
王清虞掠过他跑进店内,里面空无一人,整个店安静得针落可闻。
“你是谁?要休息吗?”男孩终于舍得把视线放到这个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的客人身上。他一路小跑到柜台后边,踩着个小木箱正正站好,这才舒服地把整个手臂都搁在桌面上。
“您好,尊贵的客人,欢迎您来到格雷旅馆,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他老道地说着欢迎词,眼神却总时不时就要往门口飘去。
王清虞眼看四下无人,只能皱着眉询问起眼前这个大约才8、9岁的男孩:“你们家大人呢?”
“他们都去打探消息啦,事关格雷旅馆的未来!”男孩学着大人的语气和嗓音,粗声粗气地答道。随后又挂上营业式的谄媚笑容,用力挤出脸颊上的小酒窝,继续问道:“您要休息吗?我们有最舒适的床铺和最漂亮的房间!”
“不,我不…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希尔金的客人?”王清虞随意拒绝两句,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来:“他…有点高有点瘦,金发,绿眼睛,穿得很整齐…哦,还戴着帽子!”
男孩的注意力被她的描述拉了回来,他不再盯着门口猛看,转而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你也是冒险者?总有冒险者来找希尔金先生,不过最近真是少太多了…”
他那与年纪并不相符的世故眼神没有令王清虞感到不快,她急忙接着追问:“你知道他,他现在在店里吗?”说着就开始四下张望着寻找起通往二楼的楼梯。
“不,他不在,他三个月前就离开了。”
“三个月?不可能,我前……前段时间才见过他。”王清虞抹了把就要滑进眼里的汗珠,又用衣袖擦了擦脸,本想说出个精确的天数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在地下城里究竟睡过几回觉了。
“女士,他一定是三个月前,夏天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离开了。”男孩在柜台后的桌肚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卷,铺在桌上示意她看:“他留下了地址,说如果有人来找就告诉他们到这儿找他。”
“希尔金先生给了我一枚金币,我绝对不会记错的。”
王清虞盯着那张羊皮上写着的文字,嘴里仍然念念有词:“三个月?三个月…”
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急忙唤出了任务窗口,半透明的灰框上赫然写着:
你的任务:赚取1000金币(0/1000)
时限:一年
倒计时:21天12小时27分钟
浑身游走的汗滴忽然变得冰凉刺骨,那些她以为是奔跑造成的汗水终于唤醒了感官。现在大约是夏末时节,天气虽然可以让人穿上长袖短外套,但身上这件厚实的防风大衣还是有些太过不合时宜了。
她来不及再多想,关掉窗口就扑在桌面上细细看起那道地址。
“这是什么?鱼人部落的西南方向?”她指着那行字问道,语气又急又冲。
“就是,鱼人部落…往东走…”男孩显然被她的动作吓得有点儿愣神,但很快又找回了格雷家优秀的服务意识:“商业街有个马厩您知道吗?那是老汉娜的驿站,他们那儿的马匹很快,能把您…”
他话音未落,这位奇怪的客人就卷着那张羊皮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店门。
“马上送到…”男孩抓抓脑袋,犹豫地补上后半句话。
汉娜的驿站就在街尾,占了一大片空地。马厩旁停着两架马车,车厢上的油漆脱落大半,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木板。王清虞还记得这个地方,她们当时就是在这里接受了委托任务。她在空地上转了几圈,这儿只有几匹正在玩嘴皮子解闷的高头大马,唯一一处看起来像能住人的房子紧紧地关着大门。
王清虞上前敲了敲门,门内无人应声,但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锅铲碰撞声。她顺着栅栏绕到后院,篱笆旁的木槿花开得正烈,热闹地环绕着一小片斑驳的草地。房子的后门虚掩着,院内放着一套桌椅,新鲜出炉的黄油炒蛋热腾腾地摆在桌上。
不待人呼唤,一位穿着长靴的女士就从房里端着酒杯和肉排走了出来。她深棕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好几缕银灰的白发,麻花辫歪绑在脑后,嘴里轻快地哼着小调。
她迅速而敏锐地注意到了院外站着的陌生人。王清虞和她对上视线,直觉那是一双历经沧桑但仍旧锋芒毕露的眼睛。
“冒险者?”她率先开口说话了。
王清虞在栅栏外伸着头回答她:“我是,那个,我能租你们的马车去鱼人部落吗?越快越好。”
汉娜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即使不笑也能看出其痕迹。她盯着王清虞,动作缓慢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很快,那双眼睛旁的褶皱再度折叠了起来:“进来坐吧,栅栏没锁。”
“今天能出发吗?到鱼人部落得多少天?”王清虞拨开栅栏的门闸,快步走到那张桌子附近。
“15天,很快。”汉娜走进屋内,拎着另一把餐椅摆到桌前。她双手撑着椅背,继续直直看着还立在不远处的王清虞,神态随意地说道:“今天不走。”
“为什么?…我可以,我可以加钱。”王清虞在外衣的内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钱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十个金币,还有其他银币铜币…总之很多,今天就走。”
汉娜拉开椅子坐下,大口吃起那块浇着褐色酱汁的肉排,这令她的嘴边立刻沾上一大圈痕迹:“坐下,吃饭。”她用刀叉在空中指指那盘炒蛋,嘴里还嚼着肉块:“你嘴唇白得像鬼一样,再多站两分钟准得晕倒,就打算用这种身体跟我上路吗?”
“我不知道你遇上什么事儿了,但是看起来总归不像在被追杀。”
“先养好精神再聊以后,你没听过这句俗话吗?”
也许是炒蛋异常浓郁的香味引起了饥饿感,又或许因为是身上湿透的里衣正在令皮肤反复起着鸡皮疙瘩,王清虞突然觉得翻涌上来的疲惫似乎真的要将她击倒在地。
手上麻木的伤口惊醒般突突跳痛,指关节处的缝隙被泥土填满,使得指头弯曲的动作都不再灵活。
金灿灿的、萦绕着美妙香气的炒蛋躺在盘中,大朵滑嫩蓬松的蛋块里还掺杂着油津津的培根碎片,焦黄的油边啪滋啪滋地闪烁着。
勺子被擦得很干净,王清虞嘴里塞满炒蛋,从那还挂着碎末的勺里看到了自己糊着灰尘和汗水的脸。
那张脸鼓着两腮,嘴唇煞白干裂,一副落魄虚弱的模样。眼角边溢起泪珠,被夸张的咀嚼动作悄悄挤开,顺着那不怎么干净的脸蛋爬出一条灰黄色的痕迹。
味道不错,王清虞想到,15天,能到得了吗?
汉娜的车技很好,方向感也不错,她们在路上奔波了14天,终于在路口见到一块指着两个方向的路牌。
向右是鱼人部落,向左的牌子则写着“阿莲莫莲庄园”。
王清虞站在那道木牌前,仔细比对了上面的名字。
“就是这里,往左走。”她收好羊皮卷爬进车厢,冲车前坐着的汉娜说道。
马匹抬起蹄子,走上那条向上的窄路。
周围的植被逐渐从密集的树林退化成低矮的群草和灌木,马车滚过起伏不平的泥土路,驶进一片开阔的草坡。路的尽头是一段悬崖,海面就在天际线边闪闪发光。崖顶长有一些小树,在高高的铸铁栅栏里簇拥着一栋黄砖绿瓦的两层大屋子。
车到坡底就上不去了,王清虞提着简陋的布包,付清了车费。汉娜在阳光下欣赏着金子美丽的颜色,又上下看看正在收拾钱袋的小客人。“你脸色好多了。”她说道:“就是还有点儿黄,记得多洗洗脸。”
王清虞只朝她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向那栋房子。汉娜再次叫住她:“要我在这儿等你吗?”
那往前的脚步停滞一瞬,再度坚定地向上爬着坡,伤口已经结痂的右手潇洒地在空中左右摆了摆,棕白色的马儿恰好打了个响鼻。
常伴好运吧,汉娜在心里说道,人活着总是得要点运气,再厉害的冒险者也是如此。
四匹亲爱的小马扭转回头,嘴里嚼着带有海腥味的青草又嘎哒嘎哒地上路了。
王清虞走到那栋砖房跟前,在铁栅栏外左右寻找着人影。
“有人吗?”她高高地喊了两声,手里攥着栅栏门前后摇动几下。没有锁头或锁扣固定的小门却丝毫未动,好似被摇晃的其实是根坚实的柱子一般。
希尔金很快从花园的灌木丛后走出来,他手里捧着本封皮镶嵌着云母的精装小书,衣着整齐笔挺,一看到来人的脸,马上就认出了对方:“你好,是来领取酬金的吗?你的朋友呢?”
他上前轻巧地拉开栅栏门,兴致高昂地把这位冒险者迎入园内。他把书夹在腋下,激动但不失礼貌地走在前面推开屋门,想请人进去坐坐:“我的主人见到您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不,我不进去了,就在这儿吧。”王清虞的脸上并未显露出即将完成任务的喜悦,在听到希尔金提起同伴时,眉头很是严肃地皱紧了。
她从衣服里掏出用绳子挂在脖颈上的小锦袋,解开收口,将整只手掌都伸了进去。
“唔,魔法口袋。”希尔金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
王清虞在袋中握住那尊雕像底部,轻轻向外抽了出来。雕像上还覆盖着油彩和墙灰,唯有那双眼睛在太阳下反射着绚丽的光。
“是的……就是它……”希尔金叹息般发出感慨,着迷似的从屋前的台阶走下,就要伸手来拿。
王清虞捧着雕像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说道:“先给钱。”
“当然,当然,但是我需要先…”希尔金的话还未说完,头顶便传来一道山泉般清冽的声音:“给钱吧。”
花园中的两人条件反射地看向声源处,二楼的窗前正站着一位银发金眼的精灵,她的样貌看上去和在城堡时差别不大,只是神态举止间多了些成熟的气息。
希尔金立刻闭上嘴巴,从平坦板正的外套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单手托在身前。
雕像和金币在两双手里完成了交换,王清虞看着眼前出现的弹窗,又深又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表情不见放松,甚至还浮出几分犹疑与忐忑。
她最后瞥过那道窗户,窗后的人已不见踪影。王清虞转身从花园投下的阴影里走到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海风紧贴地面刮开长草,高高吹起她的头发。
希尔金端详了一会儿那尊塑像,再一抬头,那位孤独的冒险者已然消失在这无限晴好的艳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