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92、风波10 周

　　周斌和李欢那期直播爆了。

　　阿浩早上七点就给周斌打电话，声音都是飘的。

　　“斌哥，你看热搜了吗？”

　　周斌还没醒，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热搜第四：#周斌装修翻车现场#。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他跟李欢battle预算那段的切片，点赞一百三十万。

　　他往下划了划，还有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全是切片。

　　有掐头去尾只留李欢怼他那段话的，有把七个问题剪成一个合集刷屏的，有把他俩最后那段风水对话单独拎出来的。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这个设计师真敢说”

　　——“斌哥今天是被怼的一天”

　　——“那个李工有账号吗？我要关注”

　　——“看风水的那个道长有人扒出来了吗？”

　　周斌坐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切片。

　　做得确实好。

　　节奏快，冲突强，关键信息一个没丢，他不知道是谁剪的，但剪的人懂流量。

　　小林很快发来消息：斌哥，小抖那边联系了，想推这个热点，问我们有没有更多素材。

　　周斌回：有，让他们找阿浩。

　　挂了电话，他往下又划了划。

　　热搜已经窜到第二了。

　　周斌以前是男装主播，粉丝多是买东西的。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不知道他卖衣服，只知道他是个“攻击力强的装修业主”。

　　李欢也跟着火了。

　　她在小抖那个本来只有几百粉丝的账号，一夜之间涨到两万多。

　　有人甚至摸到她的小某书，评论区里全是问装修的。

　　她点开看了一眼。

　　“李工，我家80平，半包多少钱？”

　　“北平的接吗？”

　　“设计费怎么收？太贵就算了。”

　　私信更热闹，几百条咨询，全是这种。

　　她翻了半天，没一条能接。

　　那些问“半包多少钱”的，显然不明白设计师工长制是怎么回事。他们想要的是便宜，不是省心。

　　李欢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

　　涨粉是真涨了，但来的都是低端单。那些负担得起管理费的客户，不会这么问。

　　谁都知道让设计师全程泡在工地省心省力，可这种模式，设计师几个月只接一个单，没有材料提成，没有设计提成，全靠管理费活着。

　　不给够钱，设计师喝西北风咩？

　　她想起周斌那套别墅。一共六百多平，五百个预算，正正经经该接的单。

　　可惜人家得等风水先生定完才能动工，这单拿不拿得到，还两说。

　　算了，慢慢来吧。

　　这时，李欢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姑姐（姑姑）。

　　“喂，姑姑。”

　　“阿欢，”电话那头姑姑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你表弟刷视频刷到你啦，说你同那个网红做节目爆咗？哇，我们家阿欢真厉害，在网上成名人咯……”

　　李欢一边笑，一边谦虚的回答，“就一个直播，聊装修的，聊着聊着没想到就在网上传开了。”

　　“哎呀，我在视频里看你聊得好专业喔，你嫂子夸你好有气质，气场比那个网红还大。对了，听说是上你们同城热搜啦？”

　　“嗯，热搜第二。”

　　姑姑那边笑得更开心了。

　　“哎哟，我们阿欢厉害。”她又关心的问道：“那你现在是不是成大网红了？”

　　李欢都笑了，“没有啦，就涨了一点粉。”

　　“涨粉也好啊，”姑姑说，“以后接单子容易了。”

　　李欢想起那些私信里问“80平半包多少钱”的，忍不住吐起苦水：“全是来问低价单的，设计费都恨不能白嫖。我一年光养人的人工就要一百五六十万，难道要我倒贴咩？”

　　姑姑那边叹了口气，“做生意就是这样的了，有些人的钱啊，好骗不好挣。”她说，“你别气馁，慢慢来。”

　　“我知道啦。”

　　姑姑顿了顿，转过话题，问道：“对了，阿琳最近怎么样了？”

　　李欢愣了一下。

　　“琳姐？挺好的啊。”

　　“我怎么听说她在村里摆摊修东西？”姑姑问，“还是免费修？”

　　李欢没接话，心想村里的八卦传得真快，才几天，远在凤城的姑姑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孩子，”姑姑叹了口气，“你说她图什么？大学毕业，学机械的，不去找个正经工作，天天给村里人修破烂。修就修咯，还不收钱，以后怎么办喔？”

　　李欢替李琳说好话，“姑姑，她自己喜欢嘛，跟专业也挨点边。我觉得琳姐这样挺好的，在村里挣点好口碑。看琳姐那个样子，以后应该就留在村里了，她人老实，大家也能多照应点啊。”

　　“哎呀，喜欢能当饭吃咩？”姑姑说，“她现在年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以后呢？找老公哪家不看女方条件的？谁不是嫌穷爱富的啊？在村里有口碑有什么用，口碑能当嫁妆咩？条件好的男仔，哪个会看上她这样的？”

　　李欢不敢讲话。

　　“阿欢你不懂，”姑姑继续念叨，“这社会，男人其实比女人更现实，更看重经济条件的，只不过女人摆在明面上，男人藏在肚子里不说嗻。

　　像阿琳这样，不挣钱，还没有一份正经工作，跟她条件差不多的男仔都不会选她。往下选？更麻烦咯——那种男的，往往什么本事都没有，更指望不上的。”

　　李欢听着，没说话。

　　“她总不能靠你老爸一辈子吧？”姑姑忍不住说出了口，“以后结了婚再靠着你？”

　　李欢皱了皱眉，姑姑这话她不爱听了，“琳姐有自己的房子。”

　　她说：“以后她只靠收租也能生活啊，她喜欢维修就当爱好，非要找个不如她的老公？扶贫啊？”

　　“不嫁人？”姑姑声音高了一点，“不嫁人，村里八婆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喔。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她？会怎么说我们几家人吗？就跟她失业那阵子一样——你是不知道，村里那些闲话传得有多难听喔……”

　　李欢沉默了几秒。

　　“现在还讲这个？”她说，“无所谓啦姑姑，琳姐自己觉得饿不死就行。再说了，她那个脾气，像嫲嫲，说不动的。”

　　李欢想把话岔开，问道：“对了姑姑，嫲嫲当年……我出国了，好多事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呀？我问老爸老妈，他们都不肯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事？”

　　“嫲嫲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李欢把手机换了个手，“还有遗产的事，琳姐为什么没要？”

　　姑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跟你说了也好，”她说，“当年阿琳去江城上大学，我们就给你嫲嫲请了个保姆，想着有人照看，别让她再去捡那些破烂。结果呢？你嫲嫲还是偷偷去捡，被保姆说了几句，她老人家心里不高兴，半夜趁人睡着，自己踩着三轮车出了门……”

　　她顿了顿。

　　“摔了。”

　　李欢没说话。

　　“在路边，半夜，没人看见，”姑姑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李欢呼吸都轻了。

　　“后来你嫲嫲就住院咯，”姑姑说，“阿琳请假回来，跟我们大吵了一架。”

　　“她说是我们逼的。说我们嫌你嫲嫲捡垃圾丢人，说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看保姆脸色，半夜偷偷摸摸出门……”

　　姑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你嫲嫲都七十多了，把家里堆得跟废品站一样，卫生也不好。阿琳一去上学，没人照顾她，我们也是好心才请保姆，想着有人看着放心。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李欢赶紧安慰她。

　　“姑姑，当年那种事谁都不想的，超级琳怎么能怪我们呢？”

　　姑姑在电话里长叹一口气，说道：“阿琳那个脾气，跟你嫲嫲一模一样。犟，认死理，觉得自己没错，认为我们只要面子没有亲情。你说，没感情你嫲嫲走了后我们会管她咯？”

　　姑姑那边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下来。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说，“都过去的事了。你跟阿琳好好的就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

　　“行，那你忙吧，我挂了。”

　　“好，姑姑拜拜。”

　　挂了电话，李欢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当年嫲嫲过世还有这么些事，怪不得大家从来不肯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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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欢趁着视频切片的热度，让助理这几天多剪几条老宅装修的内容发出去。工长制、全程管控、落地效果——能讲的都讲一遍，希望能撞上几个愿意出管理费的业主。

　　助理应得痛快，第二天就发了三条。

　　李欢这几天没事就刷手机，评论区、私信、后台数据，一条一条翻。

　　借着热度，她想看看有没有真正有价值的客户冒头。

　　第三天下午，她照例点开评论区，往下划了划。

　　划着划着，她的手指慢下来。

　　有几条评论的调子不太对。

　　她往回划了几屏，找到那条被人反复回复的留言——是一条三天前的评论，本来沉在底下，今天突然被人捞了起来。留言里贴了一个链接。

　　标题写着：“赣省正一紫袍的年轻女道士，有人认识吗？”

　　配图是周斌直播时的画面——

　　那是周斌第一次户外直播到石陂村找疤脸时和张罗宁遇到的截图。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更详细的。

　　“我姑婆在某某山那边认识人，说这位辈分很高，正一全真双修。平时不出门，只做法事，没想到被直播拍到了。”

　　下面有人回：“听说现在被人扒出来了？”

　　“有人开了个帖子在扒。”

　　李欢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办公室转了一圈。

　　张罗宁。

　　她想起那天周斌提风水先生时弹幕的反应，想起后来有人说“紫袍”“正一”“隐居”。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那些信息早就有人在挖了。

　　她拿起手机，给李琳发了一条消息：张道长现在在家吗？

　　李琳（私聊）：

　　在。

　　李欢（私聊）：

　　我现在过来。

　　四十分钟后，李欢把车停在村口，快步往南二巷走。

　　她找到李琳，两个人走到三楼，在302门口停下来。

　　李琳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

　　张罗宁站在门口，穿着身短袖衣裤，屋里冒着凉气。

　　李琳往里看了一眼，“张道长，我堂妹有点事想跟你说，方便吗？”

　　张罗宁往旁边让了让。

　　两个人走进去。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线装的，封皮已经发毛。旁边是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李欢把手机递过去。

　　“张道长，你看看这个。”

　　张罗宁接过来，低头看。她看得很慢，一张一张划过去，偶尔停下来，多看几秒。

　　看完，她把手机还给李欢。

　　“谢谢你，我知道了。”

　　李欢站在那儿，顿了一下。

　　“是我和周斌的直播，连累到你了，”她说，“真不好意思。”

　　张罗宁淡定一笑，“关你什么事？我还该感谢你专门来提醒我才对。”

　　李欢愣了一下。

　　张罗宁没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李欢很有礼貌的告辞，“那我就不打扰道长你了。”

　　张罗宁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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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琳边喝奶茶边刷手机，屏幕上是网友扒出来的各种截图。

　　从赣省道观十年大祭的罗天大醮排位图，到过年时石陂村祭祖张罗宁穿紫袍的模糊照片，再到小周夫妻请醒狮队感谢张罗宁的视频，还有周斌直播里那些讨论风水先生的弹幕截屏——应有尽有。

　　下面是网友们的评论

　　——“这届网友真是厉害”

　　——“她为什么能在全真道观主持的法会里当都讲？”

　　——“这么年轻的女的还是正一全真双修，她怕不是什么二代？”

　　——“人家正一火居本来就是能娶妻生子的，说她是道N代也行，毕竟她家世代都是天师的随徒”

　　——“也不看看人家姓啥，她家都跟天师姓咯”

　　李琳划着屏幕，又看了周斌的直播切片，忽然抬起头，问对面的李欢道：“我怎么感觉周斌是故意提起张道长的？”

　　李欢喝着咖啡，头也没抬。

　　“把感觉去掉，”她说，“主播想让直播间停留时间长、活跃度高，肯定要聊网友关心的话题，张道长这种可是自带话题度的。”

　　李琳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幸好张道长没同意给他看风水。”

　　“嗯？”

　　“张道长心善的，”李琳说，“说是只做法事，不接这些。但小周家那个仔医院治不好的时候，她还是给看了。”

　　李欢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琳姐。”

　　李琳看着她。

　　李欢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这个。”

　　那个扒人的帖子，点进去显示“已删除”。其他几个转发的链接，也全没了。

　　李琳往下翻，翻到一个新发的贴子，直接点名刚才的事件。

　　——“我刚想去看，没了”

　　——“道观发力了吧？”

　　——“这么快的吗？全网删贴”

　　李琳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李欢。

　　“删了好。”她说。

　　李欢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