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88、风波6 李

　　李琳蹲在院子里，把汤猪亮家那台洗衣机拆开的电机重新装好，正在拧最后一颗螺丝。

　　张童童骑在小吃车上准备出摊，她一只脚撑地，回头看她，问道：“琳姐，你那个维修摊，到底摆不摆啊？”

　　李琳手上的动作没停。

　　“摆。”

　　“那你怎么还不去？”张童童往商业街方向努了努嘴，“那边我看空位挺多的。”

　　李琳没回答。

　　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接上电源，按下按钮。洗衣机嗡的一声，转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盖子盖上。

　　“我下午就去问问。”

　　太阳已经偏西了。

　　下午三点多，李琳去了村委会。

　　李振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阿琳？什么事？”

　　“稳阵叔，”她说，“我想在村里摆个摊。”

　　李振华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

　　“摆摊？卖什么？”

　　“不卖，”李琳说，“修小家电，免费修。”

　　李振华听完，没马上接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免费修？做公益？”

　　“嗯，”李琳点点头，“如果要换零件的话，买零件的费用要他们自己出，手工不收钱。”

　　李振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阿琳，你这想法系好的。”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系免费修，第一天门口能排起长队？”

　　李琳愣了一下。

　　李振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村里这些人，你不系不知道。”他说，“免费的东西，谁都想来占一份。你今天摆摊，明天就有人把家里十几年都没人用的破风扇翻出来找你修。你一个人，修得过来？”

　　李琳没说话。

　　李振华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系不让你做，村里对你做公益的活动很支持的，”他说，“但系要有个规矩。”

　　他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手机，划了几下。

　　“这样，”他说，“我给你在村民大群发个通知，用那个接龙小程序排号。系统自动排，谁先谁后清清楚楚，免得有人闹意见。”

　　当天晚上，石陂村村民大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李振华：

　　@所有人通知一件事。

　　村里有个公益维修小家电的活动，主要是修风扇、电磁炉、电饭煲这些小东西。手工免费，换零件只收零件费。

　　规矩如下：

　　1. 一户一个名额，一天限十个

　　2. 先到先得，群里接龙报名

　　3. 第一轮排完第二轮继续，系统自动排序

　　地点在村委会旁边那间空门面（横二街四号），明天上午九点开始。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

　　——“免费修？这么好？”

　　——“我家那个风扇转不动了，正好！”

　　——“一户一个名额？我家两个风扇能一起拿去不？”

　　李振华又发了一条：

　　一户一个，多了不修。轮到了会通知，没轮到的等下一轮。

　　群里安静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村委会旁边那间空门面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样工具。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公益维修点”几个字，下面是小字说明。

　　李琳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先前修好的风扇，风呼呼地吹着。

　　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手里拎着各种东西——有拎电风扇的，有抱电磁炉的，还有个阿婆提着一个老式电饭煲，内胆都变形了。

　　“阿琳，”排在最前面的阿伯把老台扇往桌上一放，“你看看这个，转不动了。”

　　李琳接过来，插上电按下按钮，风扇没反应。

　　她拆开外壳，用电笔试了试——

　　“电机坏了。”她说，“要换。”

　　“换一个多少钱？”

　　“十五。”

　　阿伯想了想，点点头。

　　“行，换吧。”

　　旁边的人看着，有人问：“十五？阿叔你重新买都好过咯，这么旧还修？”

　　“老军工出的，质量好到不行，一点噪音都没有。”阿伯立刻反驳道，“你以为是现在这种嗡嗡嗡的便宜货咩，你拎拎，几重（有多重）？”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话。

　　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站着看，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聊天。

　　“这个好，免费修。”

　　“是啊，省得去买新的。”

　　“就是一天才十个，得排队。”

　　李琳又收了阿婆的电饭煲，上下一打量，哭笑不得，“阿婆，你换个东西来修吧，这个真没有维修必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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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欢从群里看到李琳摆摊的消息时，正和大家蹲在工地旁边吃盒饭。

　　她划了划屏幕，把后生仔联盟群里的那几条聊天记录看了一遍。

　　有人拍了照片，李琳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排着五六个人。配文：超级琳居然在村委会门口免费修东西。

　　底下跟着一串“？”

　　李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旁边老孙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饭：“李总，这墙——”

　　“等会儿你去找王工。”

　　她站起来，把盒饭往旁边一放，骑上电动车走了。

　　几分钟后，村委会门口到了。

　　排队的人已经散了，只剩李琳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拆开的电磁炉。她手里拿着万用表，两根表笔搭在线路上，眼睛盯着表盘。

　　李欢把车停好，走过去。

　　李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测。

　　“还没吃？”

　　“吃了。”

　　李欢点点头，没说话，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李琳把电磁炉的线路测完，拿起螺丝刀开始拆另一颗螺丝。

　　“免费修？”李欢问。

　　“嗯。”

　　“修了多少个了？”

　　“修好了三个。”李琳说，“其他的要换零件，等网购回来才行。”

　　李欢又站了几秒，忽然蹲下来。

　　“琳姐，”她压低声音，“你这样搞，以后想收费就难了。”

　　李琳没说话。

　　“免费服务惯了，哪天说要收钱，来修过的第一个骂你。”李欢顿了顿，“不是我要管你，是人的心理就这样。你今天不收，明天不收，后天突然说要收了，人家不会想你是刚开始做活动，只会觉得你变了。”

　　李琳没说话。

　　李欢看着她，又问了一句：“你图什么？”

　　李琳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抬起头。她认真的回答说，“你也知道我学机械工程的，找不到对口工作，修修这些东西起码和专业沾点边。”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拆开的电磁炉。

　　“以后我房子修好，出租屋里要配家电，我现在练手，顺便争取把所有二手家电配齐。”

　　李欢听完，愣了一下，她追问道：“你不是想做二手家电的生意？”

　　李琳摇摇头：“做不了，不过我想试试做维修家电的生意。”

　　李欢看着她，哭笑不得。

　　“维修？在村里维修家电？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她顿了顿，“你都做公益了，以后怎么收钱？收多少钱合适？”

　　李琳没说话。

　　她把螺丝刀拿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知道，”她说，“但我喜欢修东西。”

　　李欢看着她。

　　“把东西修好，能用，我就有成就感。”李琳说，声音平平的，“赚钱的事，慢慢再看。”

　　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榕树上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李欢蹲在那儿，也没走，过了一会儿又问道：“能维持生活吗？”

　　李琳抬起头看她。

　　“如果它连你基本生存都维持不了，只能算爱好，可不算是工作。”李欢说。

　　李琳没接话。

　　李欢忽然有点烦躁。

　　不是烦李琳，是烦这事本身。

　　你说李琳不努力吧，她又很忙——租房、管楼、照顾流浪猫，现在还要修家电，也没见她闲过。

　　你说她努力吧，她做的这些事，哪一件能换来钱？

　　如果不是老妈和姑姑帮她理财，她连现在那栋房子都没有。

　　换作别人，早就挤破头皮去挣钱了，广府本地人，想挣钱的机会总比外地人多。

　　可李琳又好像没有那种欲望。

　　她不是不想要钱，是那种……怎么说，那种“我得挣够多少钱才能活下去”的紧迫感，她身上没有。

　　李欢心里觉得，李琳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

　　“钱还是够用的，”李琳忽然说，“没有房租，只是吃饭花不了多少钱。”

　　李欢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李琳傻，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说她聪明吧，干的事情没一样是适合社会生存的，硬要评价她蠢而不自知，又没到那个地步。

　　怪？

　　嗯，奇怪的人吧……

　　李欢站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那棵树上，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李琳还坐在那儿，继续拆着螺丝。

　　李欢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说你应该去挣钱？说这样下去不行？说了也没用。

　　“行吧，”她说，“你喜欢就好。”

　　李琳没抬头，嗯了一声。

　　李欢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琳还坐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背上，把那件旧T恤照得发白。

　　她收回目光，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

　　车往前冲出去，巷子两边的墙往后掠，风吹在脸上，有点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挺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