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74、来财43 第

　　第二天一早，李琳照例去六号屋送猫饭。

　　疤脸没吃。

　　它蹲在窝里，小黑缩在它肚子底下，两只猫一起看着她。

　　李琳愣了一下。

　　小黑平时这个点应该回王姐那儿了。

　　她蹲下来，伸手想摸它，小黑往后缩了缩，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李琳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小黑，小黑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非常人性化。

　　——能明显看出那不是害怕的眼神，像小孩子受了委屈，想告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李琳。

　　过了几秒，小黑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头叫了一声。

　　“两脚兽——”小黑仰着脑袋，“三号楼里来了个怪人。”

　　李琳听出来了——小黑是真委屈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它。

　　小黑叫完，回头看了疤脸一眼。

　　疤脸“嗷”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附和还是赶它走。

　　小黑没理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

　　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再走两步，再回头。

　　尾巴竖得高高的，像根小黑旗，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走到巷子拐角，它还特意停下来，蹲在那儿等她，耳朵往前转着，听她的脚步声。

　　李琳跟在后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之前小黑带路去看疤脸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几步，回头，确认她在。

　　那时候是去救命。

　　这次是去……告状？

　　李琳没想明白，但脚步没停。

　　小黑穿过巷子，走到三号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然后钻进楼道，往上走。

　　李琳跟上去。

　　走到二楼，小黑停下来。

　　它先蹲在203门口，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又往前走两步，蹲在206门口，回头看她。

　　李琳站在楼梯口，看着它。

　　小黑在206门口蹲了两秒，站起来，用爪子扒了扒门缝。它扒得很认真，整个身子都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门上，扒拉了几下，扒不开。

　　它回头看着李琳，叫了一声。

　　“就是这里。”

　　李琳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扇门。

　　206。

　　她蹲下来，看着小黑。

　　“他怎么了？”

　　小黑想了想，开始比划。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自己。

　　然后扭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耳朵转了转。

　　接着它忽然整个身子僵住了。四只爪子钉在地上，尾巴夹在腿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耳朵往后压平，背上的毛微微炸起来。

　　那姿势僵硬得不像猫，像一尊石雕。

　　僵了几秒，它才放松下来，抬起头看着李琳，叫了一声。

　　“他一碰到我，我就动不了啦。”

　　为了让她更明白，它又把刚才那个僵住的姿势演了一遍。这回演完，它试着往前迈了一小步，然后忽然又僵在原地，演示那个“动不了”的状态。

　　两个状态切换得极快。

　　演完，它蹲在那儿，抬起头看着李琳，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李琳沉默了两秒。

　　“他欺负你了？”

　　小黑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没有，”它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没打我，也没凶我。就是……我一看见他就害怕，他一碰我，我就好像坏掉了。”

　　小黑蹲在那儿,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舔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李琳,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细的叫声。

　　“他身上有特别的味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害怕。”

　　李琳看着它。

　　小黑把脑袋低了低,耳朵往后压着,整个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平时那根翘得老高的尾巴这会儿圈在脚边,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毛球。

　　“那你怎么就动不了了呢？”李琳问。

　　小黑想了想,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又僵住了。四只爪子钉在地上,耳朵往后压平,眼睛睁得圆圆的。

　　它维持了两秒,才放松下来,冲着李琳叫了一声。

　　“他摸我背，”它说，“一摸，我就动不了了。你们摸我这里的时候很舒服，他手一上来……我就坏掉了，身体不听我使唤。”

　　说完,它蹲在那儿,眼睛还圆圆的,盯着李琳看。

　　李琳看懂了。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206的门。

　　门关着，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低头看小黑。

　　小黑蹲在那儿，仰着头看她，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行了。”李琳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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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守朴躺在床上刷手机。

　　难得不出差，也不用去公司，他打算在床上瘫一天。手机里刷到第八个小视频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上楼了，他没在意。

　　接着居然是一阵挠门的声音，屈守朴起身正打算开门，就听见一个女声在问：“他怎么了？”

　　屈守朴顿了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想了几秒，想起来了。

　　三号楼的二房东，李琳——几个月前通过电话加过微信。

　　接着是一声猫叫。

　　屈守朴以为是二房东逮猫回家，城中村嘛，到处都是猫。

　　然后李琳又开口了：“他欺负你了？”

　　又是几声猫叫。

　　屈守朴刚躺下刷视频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在说我吗？

　　门外，李琳又说：“那你怎么就动不了了呢？”

　　猫又叫了几声。拖得长长的，拐着弯的，像是在说什么。

　　屈守朴听着那猫叫，脑子里有点懵。

　　他听不懂猫在叫什么。但那语气——如果猫有语气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告状。

　　告谁的状？

　　他想起昨晚那只小黑猫。

　　缩在墙角发抖，看见他跟看见鬼似的。

　　门外又传来李琳的声音，这回是肯定的语气：“行了，我知道了。”

　　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屈守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

　　他把手机放下，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了，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对话……

　　李琳在跟猫说话？

　　不对，她是在问猫问题。可猫叫了几声，她好像就听懂了。

　　屈守朴翻了个身，看着窗户发呆。

　　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奶奶说，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动物见了会害怕。

　　奶奶还说，也有人能听懂它们说话，不仅能听懂还能相互聊天。

　　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是传说。

　　山里老人讲的那些东西——什么玄猫能够沟通阴阳、什么万物有灵、什么楚国的巫觋传承——听着就像当年的《走进科学》。

　　屈守朴好歹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不是有句话叫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吗？

　　可现在……

　　他想起昨晚那只小黑猫的反应。

　　僵住，发抖，不敢看他。

　　那眼神不像是普通的怕生，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他身上有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

　　又想起刚才那场对话。李琳问一句，猫答一句，李琳再问一句，猫再答一句。

　　他听不懂猫在说什么。

　　但他听得出来——那猫是真的在告状。

　　告他的状。

　　屈守朴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李琳正在收拾三轮车上堆放的纸皮杂物，小黑猫蹲在她旁边，尾巴翘得高高的，蹭了蹭她的脚，然后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屈守朴看着那个背影，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住进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楼下的房东能跟猫说话。

　　楼上的猫见了他就害怕。

　　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奶奶说，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

　　他以前没当回事。

　　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屈守朴回到床边，躺下，又拿起手机。

　　刷了两下，没刷进去。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开始回忆昨晚的事。

　　那只小黑猫……

　　他伸手摸它的时候，它突然僵住了。

　　他当时以为是猫胆子小，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

　　那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屈守朴又坐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可怕的点啊。

　　他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看了几秒。五官端正，眼神正常，笑起来还挺和气。

　　怎么看都不像能把猫吓到的长相啊……

　　再说，他在老家待了十几年，出差跑过七八个城市，见过无数只猫猫狗狗，从来没有小动物这么怕他。有时候路边遇到流浪猫，还能蹲下来摸两把，人家也挺受用的。

　　怎么偏偏这只小黑猫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似的？

　　屈守朴洗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这只猫以前被某个和他长得像、或者身上味道相似的人伤害过？猫这种东西，记性很好的，尤其是记仇。

　　对，一定是这样。

　　他身上肯定有什么气味，或者某个动作，让这只猫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跟他本人没关系。

　　屈守朴这么想着，心里舒服多了。

　　他擦干脸，回到床上，这回真的开始刷视频了。

　　但刷着刷着，他又想起刚才那声猫叫——拐着弯的，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说一件事。

　　说的是什么事？说他？

　　屈守朴把手机扣在脸上，叹了口气。

　　算了，想不明白。

　　等下次见到房东，问问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