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73、来财42 年

　　年轻女孩子的叫声，整栋三号楼都听见了。

　　不止听见，窗户还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这栋楼本来女租户就多，探头探脑的，全是看热闹的脑袋。

　　屈守朴已经快下到一楼，那声尖叫还在楼道里回响。他听得尴尬，脚步加快，恨不得直接跨下最后几级台阶。

　　一楼院门口，蓝丛刚跨上电动车，正准备拧油门出门。那声尖叫从头顶炸下来，她脚下一顿，单腿撑着地，回头往楼道里看。

　　屈守朴从楼梯口走出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蓝丛愣了两秒，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他没停，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身后那目光还追着他，一直到走出院门。

　　刚出院门，三楼一扇窗户又推开了。

　　一个女声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压不住的好奇，问道：“姐，真的像胡歌吗？”

　　屈守朴脚步顿了顿。

　　蓝丛还跨坐在电动车上，西南口音的嗓门不小：“像！真的很像！我刚才都吓了一跳——”

　　屈守朴没回头，加快脚步拐出巷口，把那句话甩在身后。

　　早上七点多，正是握手楼最热闹的时候。

　　上班的、送娃的、买早餐的，整条巷子就属这个时候人流最多。

　　“真的假的？像胡歌？”

　　“哪个？”

　　“我在这条巷住了半年怎么没见过？”

　　早上十点多，八卦已经从南二巷传到了四巷。

　　阿芬开始在微信里骚扰李琳。

　　阿芬（私聊）：

　　超级琳，听说你家住了个长得像明星的男的？

　　李琳（私聊）：

　　不知道。

　　阿芬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

　　阿芬（私聊）：

　　不知道？你是房东你不知道？

　　李琳（私聊）：

　　我刚接手三号楼几个月。

　　阿芬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又拿起来，又扔下去。来回两次，她坐不住了。

　　四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三号楼楼下。

　　“超级琳——！”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四周楼上几扇窗户后面有人影动了动，有人探头往下看。阿芬也不在意，叉着腰站在院门口，仰着脖子等。

　　过了半分钟，李琳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是在搞卫生。

　　“什么事？”

　　阿芬两步跨进去，跟在她后面往院子里走。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你家住进来了一个长得像胡歌的租客？”

　　阿芬算是胡歌的剧粉，从仙剑到琅琊榜一集不落。

　　李琳没停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边，把抹布搓了搓。

　　她认真的回答：“我真不知道。”

　　阿芬跟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怎么可能？你住这儿都几年了吧？”

　　李琳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管上，“那个帅哥我真没见过。”

　　阿芬愣了一下，太奇怪了吧：“没见过？他租这里多久了？”

　　“四年，”李琳说，“吴婆租给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

　　“诶？住了四年居然没人发现他长得像胡歌？”

　　李琳解释了一句：“他好像是做 IT 的，经常出差，有时候几个月不在家。”

　　阿芬脑子里飞快地转。

　　四年，没见过，经常出差。

　　“那房租呢？水电谁收？”

　　“他加了李安琪微信，直接转给李安琪。”李琳直接釜底抽薪。

　　阿芬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啧”了一声。

　　“四年了，我没见过，你居然也没见过，这帅哥是隐形人咩？”

　　李琳没接话，弯腰把水龙头拧紧。

　　阿芬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你就不好奇吗？程序员呢……工资又高，长得还帅。”

　　李琳直起腰，反问：“好奇什么？”

　　阿芬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她往前又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八卦的兴奋。“比如……

　　这个靓仔有没有女朋友？

　　结没结婚？

　　为什么租城中村？

　　没女朋友能不能追来当老公？”

　　她一口气问完，看着李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摇摇头。“你们这帮年轻女仔不行喔……”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换我没结婚的时候，这么帅的靓仔搬进来的第二天，姐姐我一定守在他门口，等他下班回来，直接问‘靓仔，去不去宵夜？我请’。”

　　李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疑。“这不是性骚扰？”

　　阿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呸——”

　　她摆摆手，笑得肩膀都在抖，“性什么骚扰？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把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李琳。

　　“追女仔和追男仔不都一样？工资高长得帅的靓仔，你不主动追，人家能看得到你？他天天上班下班，又不会来你面前故意晃。你以为演电视剧啊，转角遇到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讲，试一下还有机会，你试都不去试，那是肯定没机会的。这个道理，三岁细路仔（小朋友）都懂啦。”

　　李琳没说话。

　　阿芬看她那副样子，又叹了口气。

　　“你芬姐我只想看看这个帅哥是不是真的那么像我的偶像。”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往李琳耳边凑了凑，“你们这些未婚女仔就不一样咯，万一这人还没女朋友呢？”

　　她抬眼给李琳一个意味深长的暗示，说完她退后半步，看着李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摇摇头。

　　“你们这帮后生女，读书读得多，胆子倒读小了。”

　　李琳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阿芬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又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她摆摆手，“我自己蹲。我就不信见不着。”

　　说完，她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如果你看见了，拍张照片给我啊。”

　　李琳看着她，没说话。

　　阿芬瞪她一眼。

　　“拍张照片发个微信会死啊？”

　　李琳低下头，不回答，假装一心整理手里的抹布。

　　阿芬站在院门口，看着李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就是想八卦一下，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帅哥到底长什么样。可李琳这女仔，真是没救了

　　——对帅哥不好奇，对靓仔没兴趣，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活得跟尼姑一样。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琳神色淡然的拖起门口的地面。

　　阿芬收回目光，摇摇头，大步往巷口走去。

　　——真是个怪人。

　　---

　　屈守朴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在巷口下了网约车，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早上出门匆忙忘了戴，结果被好几个女的追着打量，跟看猴子似的。

　　他干 IT 技术支持这行四年，什么难缠的客户没见过。但被人那么不含蓄地盯着喊“像胡歌”，还是头一遭。

　　想起来脸上还有点发烫。

　　看来胡子还是得留着。

　　巷子里路灯昏黄，陈记便利店的老板大头东坐在门口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打了声招呼：“返来啦？”

　　屈守朴点点头，脚步没缓。

　　他这人说话少，出差跑惯了，一天说不了几句。能点头的绝不开口，能“嗯”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巷子里越来越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三号楼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路灯下，墙根的阴影里缩着一团黑。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只隐约看见两团金色，好像是眼睛的反光。

　　屈守朴低头看过去，一只小黑猫，通体乌黑，正蹲在那儿舔爪子。它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小灯泡。

　　屈守朴蹲下来，盯着它看了几秒。

　　小黑猫也看着他，没跑。但尾巴不扫了，身体慢慢绷紧，耳朵往后压平。

　　屈守朴没动。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

　　他慢慢伸出手。动作很慢，很轻，手指一点点靠近。

　　小黑猫的耳朵往后又转了转，身体往后缩了半寸，但没有跑。

　　屈守朴的手指碰到它后背的瞬间，小黑猫整个身子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毛从后颈开始一点点炸起来，四只爪子钉在地上。

　　屈守朴愣了一下。

　　他轻轻按了按它的背，手心能感觉到小猫皮肉下的骨头在细细地抖，像一台小马达，停不下来。

　　他试着把手掌摊开，托住它整个身子，慢慢往上抬。小黑猫没挣扎，也没叫，就那么软塌塌地窝在他掌心里。四只爪子垂着，尾巴夹在腿间，眼睛闭得紧紧的。

　　屈守朴把它举到眼前。

　　它感觉到高度变了，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没睁眼。整个身子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只有心跳隔着皮毛突突突地撞在他手心。

　　屈守朴凑近了些。它把眼睛闭得更紧，不敢看他。再凑近一点，它又悄悄睁开一条缝，偷瞄了他一眼，马上又闭上。

　　屈守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绑架犯。

　　屈守朴仔细打量这只小黑猫。

　　巴掌大的小脸，骨架还没长开，一身黑毛软塌塌地贴着皮——最多五个月大。

　　他又翻过它的爪子看了看，指甲干净，没有磨损，是家养的。

　　毛色纯黑，在老家，这种纯黑的猫被叫做“玄猫”。老人们说玄猫通灵，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起奶奶还说过另一句话：有些人生来就教猫狗害怕。

　　他以前遇到小猫小狗，可没这样过。

　　屈守朴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今天没碰到喷香水的同事。又想了想今天去过的地方——公司重新装修，一股油漆味，是不是沾身上了？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他低头看着小黑猫，小黑猫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你怕什么？”他低声问，“我又不是坏人。”

　　小黑猫没睁眼，抖也没停。

　　屈守朴想了想，把它轻轻放下来。

　　一落地，它就窜出去两米远，缩在墙角，弓着身子看他。眼睛还是亮的，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屈守朴看着它，没动。

　　他想不出自己身上能有什么让小猫怕得这么厉害。

　　正要往前走一步，小黑猫猛地往后缩了缩，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屈守朴愣住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黑！”

　　屈守朴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盯着他。

　　准确地说，是盯着墙角那只缩成一团的黑猫。

　　女孩的眼神不太对劲。

　　“小黑过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急。

　　小黑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屈守朴，然后飞快地窜过去，蹭到女孩脚边。

　　女孩弯腰把它抱起来，护在怀里，然后抬头看屈守朴。

　　那眼神，屈守朴觉得自己像个偷猫的贼。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侧身进了院子。

　　女孩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屈守朴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女孩压低声音跟猫说话：“你怎么让陌生人抱啊？不是教过你不能跟陌生人走吗？”

　　小黑猫轻轻“喵”了一声。

　　走到二楼，屈守朴往左拐，在 206 门口停下来。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余光扫到那个女孩。

　　她站在 203 门口，没有开门，正看着他。

　　屈守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她家门口。

　　两人对视了一秒。

　　女孩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某种微妙的东西。

　　屈守朴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好看的。他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他低下头，把钥匙插进锁孔。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203 的门开了，又关上。

　　屈守朴也打开门，走进去，关上。

　　他站在玄关里，没开灯，愣了几秒。

　　刚才那女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变态。

　　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看了半天，得出结论：戴着口罩的自己也不像是个坏人啊。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进厨房煮面去了。

　　---

　　陈曦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小黑从她怀里跳下来，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跟刚才判若两猫。

　　陈曦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高个子，瘦，戴口罩，走路的姿势，还有那双眼睛……

　　她忽然想起早上王贤说的话。

　　“你邻居！就刚刚从过道走过去那个！长得跟胡歌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206。

　　隔壁。

　　那个抱着小黑的怪人。

　　她站了两秒，忽然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走到床边坐下，她掏出手机，给王贤发微信。

　　陈曦（私聊）：

　　你早上看见那个帅哥，长什么样？

　　王贤秒回（私聊）：

　　就你邻居啊！高个子，瘦瘦的，眼睛很亮，走路带风那种！

　　陈曦（私聊）：

　　戴口罩没？

　　王贤（私聊）：

　　没啊，早上没戴。怎么了？

　　陈曦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陈曦（私聊）：

　　我刚才遇见他了。

　　王贤（私聊）：

　　！！！真的？？？是不是很像胡歌？

　　陈曦想了想刚才那个人的眼睛。

　　陈曦（私聊）：

　　戴口罩，没看清。

　　王贤（私聊）：

　　哎呀，你胆子大一点嘛，去敲门请帅哥喝酒。长得像胡歌诶，万里挑一的帅哟

　　陈曦（私聊）：

　　这帅哥感觉怪怪的，猫猫见他怕成那样，不知道他对小猫咪做了什么。

　　王贤（私聊）：

　　猫？

　　陈曦（私聊）：

　　楼上邻居养的小猫咪，小黑被他放下来的时候叫得可惨了。

　　王贤（私聊）：

　　这么害怕的吗？？？

　　陈曦（私聊）：

　　嗯，我叫了一声，小黑就跑过来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王贤（私聊）：

　　……不会是虐猫的吧？

　　陈曦（私聊）：

　　不像，他放猫下来的时候挺轻的。

　　王贤（私聊）：

　　那怎么回事？

　　陈曦（私聊）：

　　不知道，刚才抱猫猫的时候，我还检查了一下，小黑身上又没什么。而且它现在还在我房间撒欢，不像是被人虐待的样子……

　　王贤（私聊）：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陈曦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舔爪子的小黑。

　　陈曦（私聊）：

　　先观察观察吧。

　　她放下手机，又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206 的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回到床边坐下，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一幕。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隔着口罩，看不见表情，但那双眼睛……确实挺好看的。

　　她又想起他抱着小黑时的样子，愣了一下，低头闻自己袖子，还想了想什么。

　　像是在找原因，又像是没想明白。

　　陈曦想着想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这人不像变态，倒是好像……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