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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欺人太甚 ...

  •   ——
      很快,琅嬛玉国便在脚下铺展开来。
      尽管隔得太远,听不清街巷的人声,也看不清行人的面容,但江不奚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闹——纵横交错的街道如棋盘,密密麻麻的屋舍连成片,有几处宽阔的广场上甚至能看到芝麻大小的人影攒动。城外的河道里泊着货船,城门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真不愧是听起来就很有钱的国家。
      已经有弟子开始往下落了。江不奚扒拉着唐迴凉的手臂,好奇地往下张望。有的落在城门口,有的落在边境关隘,有的直接往群山那边飞——大概是驻守边疆去的。
      飞一会儿,就落下去几个人。再飞一会儿,又落下去几个人。
      “师兄,”江不奚扭头问,“咱们在哪儿下啊?”
      “跟着师尊下。”唐迴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温和平稳,“师尊在哪儿落,咱们就在哪儿落。”
      “啊?”江不奚眉头皱起来,“为啥要跟着师尊下?”
      他扭过脖子,一脸不情愿地看着身后的唐迴凉。
      唐迴凉还是那副好脾气的笑容:“刚刚在宗门集合的时候,裳宗主不是说了么?咱们凌绝峰有十几个人跟着他,直往京城下。你没听见?”
      江不奚噎住了。
      他确实没听见。那会儿他光顾着东张西望,裳司鸢说什么注意事项,他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脖子转回去。
      那声“哦”拖得老长,尾音都带着小钩子,钩出一百个不情愿。
      唐迴凉听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江不奚的后脑勺,笑着问:“怎么了师弟,这是不情愿?可别叫师尊听见了,他会生气的。”
      江不奚撇撇嘴。
      本大爷管他生不生气呢。
      ——
      终于,前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开始降低高度。
      江不奚只能跟着唐迴凉往下落。
      脚下是琅嬛玉国的京城。城门巍峨,街巷齐整,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还未落地,江不奚就听见了喧沸的人声——是真的热闹,街边商铺旗幡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
      他们一行十余人随着裳司鸢稳稳落地。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周围的百姓便围了上来。
      不是那种警惕的、疏离的围观。是热情的、熟稔的、甚至带着几分雀跃的欢迎。
      “是苍岚宗的仙师!”
      “又来了又来了!”
      “今年是穿青衣裳的!”
      江不奚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他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边跟着往前挪,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有小孩趴在母亲肩头冲他们挥手,有卖饼的大婶掀开蒸笼朝他们喊“仙师尝尝新出炉的”,还有个老大爷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合十冲他们拜了又拜。
      这待遇……
      江不奚还没来得及感慨,队伍已经进了皇宫。
      殿宇比外面那些民宅又气派了十倍不止。金顶红柱,白玉阶墀,太监宫女垂首立成两排,龙椅上的皇帝已起身相迎。
      裳司鸢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连揖都没回全。
      而那位陛下,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满脸堆笑,殷勤备至。开口便是“仙长远道辛苦了”,闭口便是“已备好薄宴为诸位接风”。什么好酒好菜,什么山珍海味,流水价地往席上传。
      江不奚坐在末席,埋头干饭。
      不是他没见过世面,是这饭真的太香了。
      也不知道是这世界食材比较高级,还是他这具身体太久没沾油水。反正从第一口开始,他的筷子就没停过。旁边师兄低声提醒他注意仪态,他嘴上“嗯嗯”应着,手上夹菜的速度丝毫未减。
      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旁若无人。
      好不容易放下碗,一行人又被引至城中的大府邸。
      朱门高槛,飞檐斗拱,庭院深深。江不奚仰着脖子往里张望,只觉得自己像是误入古装剧拍摄现场的游客。这宅子比他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那些还要气派几分,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池子里还养着锦鲤。
      他忽然来了兴致。
      既然穿都穿了,住都住了,那不得体验一把当古代贵公子的感觉?
      于是他挺直腰板,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副淡然自若、见惯大场面的模样。目光悠远,眉目舒展,仿佛眼前这雕梁画栋不过尔尔。
      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然后他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不远处的回廊下,裳司鸢正斜眼看着他。
      那眼神。
      江不奚说不出来那是什么眼神,但绝对不友好。像是看什么奇怪的、不合时宜的东西。眉心微蹙,眸色清冷,喉咙里似乎还极轻极淡地“哼”了一声。
      然后那人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衣袂拂过廊柱,很快消失在转角。
      江不奚:“……”
      啥意思???
      半日未出声的001号忽然幽幽开口:“宿主,师尊刚才看你了诶。”
      “……我知道。”
      “但是眼神好像不太友好。”001号小心翼翼地分析,“你怎么他了?”
      “我怎么他了?”江不奚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我看他是脑子有病!是他怎么我了好吧!我就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干!他自己非要看,看完还要哼!哼什么哼!”
      001号沉默两秒,语气变得十分复杂:“行吧……”
      江不奚愤愤地收回那副“翩翩公子”的姿态,垮着肩膀往里走。
      宅子再大再漂亮,被那瘟神斜一眼,也没心情逛了。
      他低头踢着廊下的小石子,在心里把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骂完了,又忍不住想:他到底哼什么?
      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他江不奚这辈子都不可能去攻略那个神经病。
      偌大的府邸,两个人一个院子,加上裳司鸢和他的贴身仙厮一共十六个人,可以自行选择要一起住的搭档。
      不过裳司鸢是独院。
      凭什么是独院。
      江不奚在心里嘟囔,那么大一个院子,一个人住,也不怕晚上瘆得慌。
      他拽了拽身边大师兄的袖子:“大师兄,咱俩住一个院子呗?”
      唐迴凉低头看他,顿了顿,摇头。
      “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去跟师尊住吧。”
      “?”
      江不奚没反应过来。什么叫“老老实实去跟师尊住”?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固定宿舍搭子?
      还没来得及问,裳司鸢的贴身仙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垂着眼,语气公事公办:
      “宗主说,让你即刻去瑞紊苑。”
      江不奚眉头皱成一团:“我为啥要去?”
      话刚出口,他就感觉到周围空气静了一瞬。
      仙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唐迴凉。唐迴凉显然也被这句直愣愣的“为啥”吓了一跳,反应极快地伸手捂住江不奚的嘴,同时对仙厮挤出一个笑脸:
      “他昏迷刚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这话……不必告诉师尊。”
      仙厮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江不奚被捂着嘴,唔唔了两声,扯下唐迴凉的手,压着声音问:“师兄,我到底为什么要去啊?我招他惹他了?”
      唐迴凉又吸了一口气。
      “你忘了?”他压低声音,“许多年前年去其他地方驻守,你同苑的师兄弟总来找师尊说,说你夜里话多,白天还老拽着人聊天,害人家没法静心修炼。师尊嫌你打扰同窗,索性把你放眼皮底下盯着——一是不让你祸害别人,二是他亲自监督你修炼。算上这一年,这已经是你跟师尊同苑的第四年了。”
      唐迴凉说罢还在心里默默说:怎么昏迷了一下醒来就不太聪明……?
      江不奚张了张嘴。
      话多?打扰同窗?
      这具身体原来也是个人才啊。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话多,也确实爱拽着人聊天。原主背这锅,好像也不算太冤。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跟着仙厮朝瑞紊苑的方向挪。
      001号在他脑子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好机会呀宿主!又可以离师尊进一步了!”

      江不奚:“你要是想见他你自己去攻略他。”
      “不了不了,我不抢十三师弟的男人。”
      瑞紊苑比想象中还要大。
      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枝叶蔽日,洒下半院清凉。正屋自然是裳司鸢的,门窗紧闭,看不见里头的光景。仙厮把他领到西侧的一间厢房前,推开门,简简单单的床榻桌椅,窗边一张书案,案上空空如也。
      “你住这儿。”仙厮说,“宗主在东边正屋,无事不要打扰。”
      江不奚把行囊往桌上一放。
      隔壁。
      他就住在那位冰山宗主的隔壁。
      一墙之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堵雪白的墙壁。
      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
      弟子们都安顿好时,天已擦黑。
      府邸里陆续亮起灯火,婢女们端着红漆食盒,鱼贯穿行在各苑之间。江不奚本在屋里百无聊赖地铺床,听到院子里的动静,鼻子立刻动了动。
      他撂下被褥,掀帘子探出头去。
      院子里已摆好了小几,两个婢女正将食盒里的菜碟一一取出。江不奚扒着门框往外瞅,眼睛都看直了。
      红烧蹄髈,油亮亮颤巍巍,酱色浓郁。
      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细葱丝和姜片,热气还在往上飘。
      还有一盅不知道什么的汤,盖子半掩,飘出来的香气鲜得他舌根发酸。
      两荤两素,外加一盅汤,白米饭冒尖。
      这就是琅嬛玉国的待客标准?江不奚暗暗咂舌,不愧是名字里带“玉”的国家,伙食真硬。
      他已经在咽口水了。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这份饭菜,落在小几另一侧时——
      笑容逐渐凝固。
      那是一份……完全不同的饭菜。
      首先,盛菜的器皿就不一样。他的是青瓷,那边是白底描金的细瓷,胎薄得能透光。菜色更是不必比:他这有蹄髈,那边有炙羊肉,片得飞薄,整齐码在长盘里,油光润泽;他这有鲈鱼,那边有一尾不知名的鱼,身覆金鳞,蒸出来浇着琥珀色的芡汁;他这是寻常时蔬,那边是一道素炒,里头竟还卧着几颗小鲍。
      甚至还有一碟他没见过的点心,玲珑小巧,摆在描金小碟里,跟旁边那盏清茶相映成趣。
      江不奚盯着那碟点心,沉默了很久。
      “……系统。”他幽幽开口。
      “嗯?”
      “凭什么他吃的跟我们不一样。”
      001号难得没吭声。
      “比我们的好一百倍。”江不奚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起伏,却透着一种深沉的、饱经沧桑的悲愤,“凭什么。”
      001号小心翼翼地说:“可能因为……他是宗主?”
      “宗主了不起啊。”
      “宗主确实挺了不起的……”
      江不奚没接话。他盯着那盘炙羊肉,盯着那几颗小鲍,盯着那盏不知道什么茶但肯定很贵的清茶,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蹄髈都不香了。
      不公平。
      这个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了。
      他正沉浸在这种深切的愤懑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站门口做什么。”
      江不奚浑身一僵。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裳司鸢不知何时已从正屋出来了,正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半座院子,落在他——和他面前那两张对比惨烈的饭几上。
      江不奚:“……”
      完了,被抓现行了。
      他心虚地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
      “没、没什么。就是看看师尊吃啥。”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裳司鸢没说话。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那两张饭几。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己那张描金饭几走去。
      衣袂在暮色中拂过一道冷淡的弧线。
      江不奚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宿主。”001号小声说,“你刚才像只伸脖子看别人碗里食儿的鸡。”
      “闭嘴。”
      “还被主人当场抓到了。”
      “……让你闭嘴!”
      江不奚愤愤地蹲下身,端起自己那份青瓷碗筷,埋头扒饭。
      蹄髈还是香的。
      但他吃得很不专心,余光总往那边瞟。
      裳司鸢用膳的姿态很好看。执箸,举匙,垂眸,落筷,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听不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吃那碟点心时也只用了半块,剩下的搁在碟边,再没动过。
      江不奚嚼着蹄髈,心里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吃不完给我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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