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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子夺屋 弟弟秋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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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秋生是在一九八〇年中秋节前一天出生的。
威清卫妇幼保健站里,他差点难产。妈妈在产房里熬了整整一夜,指甲把铁床的漆抠出一道道白印。早上十点,他的第一声啼哭终于落地。
秋生是个“后手”。
彼时我三天两头病危,爸妈生怕我哪天突然就没了,想着再生一个,好歹给冬生哥留个伴。他们没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万一秋波撑不过去,这个家不能只剩一根独苗。
可“后手”还没派上用场,命运的镰刀已经挥下来了。
秋生满月后不久,妈妈就被带去了省道旁计划生育办公室右边一间小屋子。妈妈在那间屋子里挨了一刀。
而这还没完。一纸通知送到家里:超生三胎,罚款七百四十元。
这数字后来成了我弟弟的外号。擒龙村那几年超生的孩子不止他一个,被罚的人家都管孩子叫“七百四”。村里有人家拿不出钱,选了分期,孩子都上小学了,债还没还完。
但爷爷没让分期。
他把爸爸叫进里屋,关上门。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记得门再打开时,爸爸眼眶是红的,爷爷面色如铁。他从贴身衣襟深处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沓毛票,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不知道攒了多久。那里面有他的棺材本,有他的养老钱,也许多少还藏着一点奶奶留下的体己。全掏出来了。
凑齐了,一次□□清。
消息传到伯父们耳朵里,炸了锅。
那天几个伯父约好了似的涌进祖屋。拍着桌子问爷爷凭什么十三家超生罚款要公中出。六伯阴阳怪气,说爹的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崔氏站在院门口,不进也不退,只冷笑一声接一声,像刀子刮玻璃。
爸爸始终坐在灶房门口磨柴刀。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找我爹闹什么。有事跟我说。”
伯父们看着他那双眼睛,那是珍宝岛下来的老兵的眼睛。没人敢往前迈一步。爷爷拄着拐杖走到堂屋中央,拐杖往地上一顿,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没人敢接:“我的钱,爱给谁给谁。”
伯父们散了。那以后,逢年过节还走动,面上还叫一声兄弟,但裂痕已经撕开了。
农闲和不带人训练时,爸爸开始四处打零工。
早上先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去县城东郊的黔中省有机化工总厂,吃完午饭后又去航天航空部伟宏机械厂,晚饭后是县玻璃厂。都是临时工,没人要的苦活累活他抢着干,因为比正式工多几毛钱补贴。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归,工钱攥在手心,汗渍浸透,回家一张一张铺平了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大姐曹珍的丈夫杨哥帮了一把。他们去了花溪大桥工地。后来又转去花鱼洞大桥。
那活更远,更苦。一个月干下来,三十来块钱。回来那天,人瘦了一圈,肩膀晒脱了一层皮,推门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他。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票子递给妈妈,说:“这个月的。”
妈妈接过去数了数,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我听见她在里面擤鼻子。
秋生出生后,妈妈的身体也垮了。
尤其是结扎手术之后,她三天两头往县妇幼保健站跑。那时候“保健站”三个字在我们家,就像一个填不满的窟窿——先是我的病危通知书,然后是她的病历本。她脸色越来越白,走路越来越慢,纳鞋底的时候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后来实在撑不住,在保健站住了一阵子院。出院那天,医生叮嘱了一堆话,她一一应下,回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只是她不再下地挣工分了。身子吃不消。
她改做了小生意,卖点李子,桃子等水果,批发点香烟摆在威清卫客车站旁茅草屋门面里零售。
分家之前,那间茅草屋只是妈妈做小生意的落脚点。她在门口支块摊板,煮一锅玉米,熬一桶酸梅汤。玉米一分钱一根,酸梅汤两分钱一碗,加糖三分。凌晨起来熬汤,天不亮就摆出去,赶上早班车的乘客。晚上收了摊,把锅碗瓢盆收进铺板后面,锁上门,回祖屋西厢偏房睡觉。
那时候茅草屋还不是家。只是一个挣命的地方。
真正属于我们的家,是那年除夕才拿到手的。
1980年除夕,曹家祖屋里摆了一场“九子夺屋”的大戏。村里人后来管这晚叫“分家产”,其实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抢房夺地。爷爷被撸了生产队长,没了职位,也就没了约束力。那些忍了多年的算计,在这个晚上全翻了上来。
年夜饭开得早,四点就摆上了桌。按规矩,男丁坐正堂,女眷一桌,孩童一桌。我端着碗想往伯父家儿孙那桌凑,那边热闹,桌上还摆着花生瓜子。刚凑近,二伯父的长孙曹刚便斜眼瞪来。
嘴里嚼着肉,含糊骂了句什么。他比我大四岁,是崔氏的心头肉,平日没少欺负我。我早已习惯,只低头往桌边挤。
“挤什么挤?”
他猛地推来。我人小站不稳,碗脱手摔落,“哐当”裂成两半。白饭、苞谷饭,连同那几块过年才见着的红烧肉,全扣进泥地。油汪汪的肉沾了灰,看得我心口抽痛。蹲下身想捡,哥哥冬生一把拽住我:“二狗,脏了!别捡!”
我抬头,曹刚兄弟三人笑得前仰后合。哥哥眼眶骤红,转身指着曹刚嘶声骂出:“曹刚,我操你妈!”
那吼声如炮仗炸入油锅。饭厅霎时死寂。随即曹刚三兄弟扑上来,五个人扭成一团。我被撞倒在地,哥哥压在我身上,替我挨了数拳。他那么小,那么瘦,却死死护着我,一声不吭。
堂嫂徐秋怡抱着小我五个月的双胞胎女儿急喊“别打了”,声音被哭嚎淹没。妈妈从灶房冲出,拽出我们,厉声喝止。可那几个孩子仍不依不饶追打过来。
恰在此时,“啪!啪!啪!”三记耳光脆响。
十一姑曹薇叉腰立在当场,一人赏了一巴掌。她,爷爷最小的女儿,现任民兵连长,泼辣爽利,从不吃亏。指着曹刚三兄弟的鼻子骂:“倒反天罡了?连堂叔都敢打!冬生才五岁,秋波三岁,你们三个打两个小的,还要脸不要?”
曹刚捂着脸,泪光打转,却再不敢顶嘴。
十一姑曹薇领我们至女眷桌旁。十一姑父周卫国重新盛了两碗饭,特意拨了几块肉压在碗上,蹲下来看着我们吃。十二姑曹芮摸我们头发,红着眼眶低语:“不怕,有姑姑们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秋波。”
我埋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米饭咽下去。那滋味,成了刻进骨髓的烙印。
饭后,正戏开场。
煤油灯下,伯父伯母及他们的子女围坐如狼,唾沫星子喷得火苗忽明忽暗。人影在墙上张牙舞爪,一个一个的,都不像人。
大伯母焦筱玉拍桌尖嚷:“长房住祖屋,天经地义!曹淳是老大,这屋子就该轮到我们!”
三伯母杜梓梅跳起来回骂:“你少拿长房压人!村口两间瓦房,婆婆亲口答应给我的!”
五伯曹海眯缝眼,指尖划过账本慢悠悠道:“按人头分水田,谁家人多谁多分,规矩如此。”
角落里的崔氏始终沉默。只红着眼,死死瞪向我。那目光如淬毒钢针,隔着堂屋扎进我骨头。我缩在妈妈怀里不敢抬头。崔氏嘴唇哆嗦,声音低哑如丝:“看……都是你,都是你招来的祸。”
争吵愈烈,战火终于烧到我家。大伯母被众人围攻,忽而转向爸爸,软中带硬:“十三,你来说句公道话!当年婆婆走得早,要不是我喂你奶水,你能活到今天?你这条命是我省出来的!你就眼睁睁看我被欺负?”
爸爸蹲在门边抽闷烟。手抖,烟灰簌簌往下掉。喉结上下滚动,拳头攥得咯咯响。终是低头狠吸一口,哑声道:“够了。”
爷爷突然暴喝如雷。
他撑着扶手颤巍巍站起来,扫视满堂子孙,目光像一把豁了口的镰刀:“眼里只剩砖瓦了?”
沙哑的声音砸在地上,满屋死寂。
“分!”他颓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你们的心早分干净了。停下,容我想想。”
最终,在新任擒龙大队长与书记见证下,分家方案落定。
大伯分得祖屋与城关幼儿园后面的大院。二伯家得村西院落。三伯拿河坝水碾。四伯家遗孀分得村东菜地。五伯、六伯、七伯、八伯、九伯……九家各有斩获,皆大欢喜。
唯我家,始终如局外人。
爸爸蹲在院中,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这哪是分家?分明是分赃。早在他出生前,哥哥们便已搬进青砖瓦房。而我家从爸妈结婚起,便一直挤在漏雨的西厢偏房。
房产分毕,轮到养老。
六位伯父和三位守寡的伯母推诿半晌,终定“轮流抚养,一月一轮”。大伯母高声补了一句:“十三,你可来看爹,但你家那个赔钱货,”她的目光扫过来,没有点名,满屋却都知道她说的是谁,“不准踏进我家门槛!”
妈妈勒紧了我的手。
爸爸骤然站起,带倒凳子“咣当”一声。他环视众人,目光冷如腊月冰:“一个月轮一次?你们是遛爹还是奉养他?爹七十多了,经得起你们这样折腾?”
无人应声。
他一字一句,像淬了火:“不用推了。老爹,跟我家过。只要我曹湉有一口气,绝不让老爹饿冻一顿。有我干的,绝不让他喝稀的。”
妈妈背上熟睡的秋生,牵着我站到爸爸身旁。十一岁的小姨陈瑜默默攥紧了哥哥冬生的手。哥哥挣脱,笔直站定在另一侧。
妈妈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板:“颍川侯陈氏女子择偶,不看门第出身,只看人品。十三,今日你没让我失望。哥哥们不要爹,我们要。爹也是我们黑土村颍川陈氏的姑父。”
“说得好。”曹薇眼眶发红,一步跨出来,“十三,即便哥哥们不要爹,我们三姐妹也要奉养。你和弟妹拖着四五个孩子,爹的养老花销,我们分摊一半。”
我们一家,与三位姑姑并肩而立。对面是六位伯父、三位伯母及黑压压的儿孙。人数悬殊,却无一人退却。
爷爷望了我们良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他不说话,手慢慢伸进贴身的衣襟,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份地契。纸页卷边,折痕起了毛,边角用米汤粘过好几回,却完好无损。这茅草屋是他当年从杨姑爹老娘手里买下的。买的时候,它就挨着威清卫客车站售票处,中间只隔三个门面,不到五十步。前屋一边是门面,上着铺板,拉开就能做生意。屋前头就是320国道,南来北往的客车排队停在路边,按序发车。他买下这间屋子,本是给最小的儿子留条活路——爸爸半岁丧母,他独自拉扯幼子与三个女儿,寄居大伯家时,三位姑姑被大伯母虐待。他咬牙掏出积蓄,买的不是田不是地,是一间能遮风挡雨、能在门口摆个摊的屋子。
这张地契被他贴身藏了多少年,贴着心跳,贴着体温,任谁要都不给。成家的儿子们来要过、磨过、吵过,他没松手。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最小的孩子需要它的那一天。
分家文书逐一落定,轮到我家时,他把地契按在桌上,指节枯瘦如老树根。声音沙哑,却清晰:“十三……威清卫客车站旁边那座茅草屋,归你们。”
堂屋里窃窃私语骤起。
“茅草屋?四面透风那破屋?”“爹老糊涂了?”“好歹是份家产……”
大伯母尖笑掀翻屋顶:“哈!我就知道!爹偏心,把‘金贵’屋子留给十三!”
众人哄笑附和,轻蔑满溢。
爷爷没理。他自顾自地说起往事,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说到最后,他抬起头,望着爸爸,又望我。千言万语终凝成一句:“拿着。那里……是你们的根。”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搭上我的头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二狗,爷爷给你们留的。别嫌破。”
我仰头看他。他叫我“二狗”。是那个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贱名。那名字从他嘴里出来,不脏,是暖的。
风雪肆虐的除夕夜,我们一家七口走出了曹家祖屋。十一姑曹薇抱着我走了一段,两位姑父分担着行李。十姑曹芳与十二姑曹芮一左一右扶着爷爷。妈妈背着秋生,小姨拉着冬生哥,爸爸扛着铺盖卷走在最后。
身后祖屋灯火通明,笑语猜拳声隐约传来,像隔了一辈子。
我下地,攥紧爷爷的衣摆。他粗糙暖手牵住我,最后回望了一眼祖屋,长叹一声,继续向前。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寒风灌进领口,可我胸口却燃着一团小小的、沉默的火。
那火很弱,被风一吹就晃。却怎么也不肯灭。
等着瞧吧,我的……伯父们。
我攥紧爷爷的手。他低头看我,没说话,却同样攥紧了我的。
那个除夕夜之后,茅草屋成了我们的家。
说是屋子,其实就两间。一间灶房兼堂屋,一间卧房。墙是黄泥夯的,年深日久裂了好几道缝,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屋顶铺的是茅草,隔两年就得翻一回,不然烂透了漏得满屋都是水。但铺板一卸,前屋就是个现成的门面。门前不到五十米就是车站售票处,客车在320国道边排队等发车,南来北往的乘客从早到晚不断。
妈妈依旧在门口支摊。一锅玉米,一桶酸梅汤,蒸汽腾腾地往上冒。阳光穿过白烟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光。她说,这是自己的地盘,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寄人篱下。
秋生就在这间茅草屋里长大。他比我命好,不发烧不抽搐,吃饱了就睡,睡醒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梁上的蜘蛛网,咿咿呀呀地笑。妈妈常说,七百四就七百四,值。
有一天傍晚,爸爸从花鱼洞工地回来,难得天还没黑就到家了。他破天荒没有进门就找活干,而是坐在门槛上,把秋生抱在膝盖上逗他玩。夕阳从汽车站那边斜照过来,把茅草屋的影子拉得老长。爸爸举起秋生,举过头顶,秋生咯咯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铜铃铛,在暮色里滚出去老远。
我坐在门槛另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这一刻,我们一家七口,一个都不少。茅草屋四面透风,却挡住了最冷的风;爷爷被撸了生产队长,却给孙子留下了最硬的骨头;妈妈挨了一刀,却用剩下的半条命撑起了一个摊板;爸爸打了一个月的工挣三十块钱,却从没让锅里断过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