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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时光和杨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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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再来!”
大殿上,至尊歪着身子倚在靠背上,姿态闲散地饮了口茶,头也不抬地对褚嬴说,“你此次外出游历归来,棋力似乎更强了,我看在大梁境内,更无人及得上你了,真不愧‘大梁围棋第一人’的名号。”
若在以前,褚嬴听了这话还真会觉得至尊是真心的赞美,可现在听来,却直觉他话里有话,满心讽刺——是因为刚才输的那盘棋吗,或者是为以往曾输过的每一盘棋。
褚嬴没有抬头,规规矩矩地俯首行礼:
“陛下,褚嬴深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实在愧当此虚名。”
“欸,你谦虚了。”
宫人换上新的棋盘和棋子,又将座子摆上。至尊指尖拈起一颗黑棋在眼前细细打量,咔哒一声置于棋盘上:“来吧。”
褚嬴便抬起头来,拈起白子落下。
下了一千多年的棋了,褚嬴熟悉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每一条路,也能计算棋子落下的每一种可能,他闭上眼睛也能够将这盘棋下完,可是此刻,指尖这小巧圆润的棋子却仿若千钧,时光的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闪:
褚嬴,我等了你好久。
你放放水吧,我只要你安全回来。
褚嬴拈棋的指尖有些微微的颤抖,这局棋,又该如何落子呢?
“你就是杨玄保?”
时光神色不算是友善地看向对面的人,他还以为杨玄保早就是知名的棋士,没想到见到他会是在品棋大会上。
不过在这里看到杨玄保至少证明褚嬴目前是安全的,倒是让时光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这杨玄保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一身干干净净的粗布长衫,面容和善,哪怕是面对时光这莫名奇妙的敌意,也丝毫不露愠色,反而极其谦逊地朝他拱拱手:
“是,想必你就是时光了吧,我知道你,”杨玄保目含欣赏与打量,“你在这两日的对局中无一败绩,听说你是褚大人的弟子?”
“是,”时光点点头,嘴角牵起一点讽刺浅笑,“你也认识褚嬴?”
“不认识,”杨玄保摇摇头,神色间有点真实的遗憾,“褚大人年纪轻轻却有这样高的成就,他是我最喜欢的棋士,只是杨某身份卑微,如何得见褚大人呢?”
“喜欢?”这话将时光逗笑了,来到南梁后,人人都说喜欢褚嬴,将他视作自己的偶像,却不想这话竟然会从杨玄保的口中说出来。
时光抓起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猜先吧。”
“是,我……”杨玄保见时光笑起来,还以为谈到褚嬴后打消了他那没来由的敌意,正想再顺着聊几句,就见时光拈起一枚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声音却轻而讽刺:
“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
杨玄保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落下一枚黑子,问道:“我没有得罪过你吧。”
时光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完全无视了他的话,手下白棋更是走得杀气腾腾,不似之前稳重布局,靠势取胜。
杨玄保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次品棋大会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因此不惜背负巨债也要贿赂棋官,得到了前两日的所有对局记录,只为研究在场上可能遇到的每一位棋手的棋风。
只能说时光不愧是褚嬴的弟子,尽得褚赢的真传,他在品棋大会上下的几盘棋,与褚嬴的棋一般无二,而杨玄保平日里研究得最多的便是褚嬴的棋,因此这一场对局他信心满满。
却不料这一场对局时光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每一手棋都下得出其不意,看似横冲直撞,却又下出了许多十分陌生且刁钻的定式,让他腹背受敌,简直防不胜防!
杨玄保深觉形势不对,捏紧棋子的手用力到发白,看向时光的眼底暗含不甘。
另一边,褚嬴的这局棋却下得十分艰难。他在心中仔细计算着目数,既不能下出明显的恶手和自己平时的水平相悖,又不能将优势提升得过于明显进一步激化至尊心中的恶意,因此思考的时间比之平时下棋时长了不少。
“怎么,竟如此难落子吗?”至尊笑眯眯地看向褚嬴,桌上的这一盘棋二人势均力敌,他下得无比顺手,因此看到褚嬴如此沉思的模样,也不禁心情大好。
“过于深思,让陛下见笑了。”褚嬴这样说着,神色平静地冲黑棋镇了一手。
至尊似乎早已猜到了他这一手棋,一步快棋双打吃,卡得中腹白棋左右为难,形势隐隐溃散。
褚嬴活了一千年也从未下出过如此难看的棋,再看至尊嘴角勾起的得意洋洋的弧度,突然觉得恶心透顶,还是做不到如此侮辱围棋。
哪怕是为了时光,也做不到。
带着对时光承诺的愧疚,褚嬴开始全力补救这盘棋。
“没救了,放弃吧。”时光看着杨玄保苦心思索的模样,笑意却不达眼底,“形势已定,无论怎么下,你都会输。”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若是平时,时光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去侮辱对方,可一想到眼前的人就是曾害得褚嬴忍受千年黑暗的始作俑者之一,他就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杨玄保手指弯曲,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他指尖夹着枚温润如玉的黑棋,在阳光的照耀下,看起来甚至有些违和。时光说得对,黑棋早已无力回天,他长叹一口气,还是在棋盘上放下两枚棋子。
“你赢了。”
“嗯。”
虽然赢了棋,可时光心中却涌起深深的悲痛:杨玄保竟然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个人,不是棋道高手,更不是权势滔天,他如此普通,扔在人群中甚至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带给了褚嬴千年的痛苦。
“你很厉害,”杨玄保输了,却作洒脱样,他站起身朝时光拱手,“若下次再遇到,我也会比现在更厉害。”
时光朝他回礼,却在心里暗暗诽腹:绝不让他有机会从品棋大会走到九月十五日的殿前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