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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光 记忆的开端 ...

  •   记忆的开端,是他第一次睁开双眼时,迷蒙中混沌的世界第一次有了光亮,他看到一片苍蓝,以及一道贯穿其中的、难以名状的明光,那是兽神大陆的天空。
      然后是一双蜜金色的眼睛,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抱起,身边是青草的气息,以及母亲身上熟悉的暖香。她温柔地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暖融融的声音带着喜悦,她说:“白季,我的宝贝,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这是他对世界的第一印象。
      兽神大陆,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他与他的父母一样,都是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兽人。
      兽人受兽神庇佑,得他点化,获得了智慧,自野兽种群中超脱,是有兽与人两种形态的种族。强壮的兽形与灵活的人手让兽人具备了与自然相抗衡的能力,力量与智慧的结合让他们熬过一次次天灾,在兽神大陆上茁长成长为最强大的种族。
      “那兽神是谁?”稚嫩的白季问出这个问题时,母亲浅笑不语,只是仰头望着天空之上那道明光。那是兽神的光辉。
      但很不幸,白季是一只有缺陷的兽人,他没能继承到兽人强健的体魄与强大的力量,他的兽形,是一只弱小的猫。
      兽神大陆上没有猫,猫兽人更是从未听闻。母亲说,猫是他们猫科兽人的祖先,他身上是出现了返祖现象,他是兽神大陆上独一无二的兽人。只是这份独一无二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幸运
      白季还记得,他跟着其他幼崽一起吃饭时,周边的侍者都提心吊胆,全心关注着他的状况,然后不久,屋子里就会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又吐出来了。”“兽神庇佑,怎么还吃不下去。”“快去请祭司大人!”
      随后母亲疾步赶到,亲力亲为的为他收拾干净,重新准备软烂的食物。其他幼崽还都围在大食盆周围你争我抢大快朵颐。几次之后,他再也不会跟幼崽们一起用饭,他的食物都要单独准备。
      他还记得,哥哥姐姐轻松用两根指头捏着他的后颈将他从窝里提起来,惊奇感叹:“弟弟真的好小哦。”他们想与自己玩耍,可即便已经放轻了力道,却还是扯得他四肢酸痛,最后以他被母亲解救、哥哥姐姐被父亲训斥收场。
      他经常听到兽人们感叹,怎么会有这样孱弱的幼崽,厚重的毛毯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梳洗的动作不够轻柔会拽断他的毛发,连经验丰富的育儿兽人都难以保证万无一失,母亲不得不放下祭司的工作亲自照顾他。
      久而久之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他努力的吃肉,吞下那些他撕咬不动的食物,即便肚子里翻江倒海也捂住嘴巴不要吐出来;他跟着哥哥姐姐奔跑锻炼,爬到高高的树上,吓得双腿发软也咬着牙坚持。
      但他还是比周围的同龄幼崽都矮小,没有获得力量也没有变得强壮。
      他记得有次夜晚,他在睡梦中迷蒙的感受到母亲靠在他的床边,轻抚他柔软的皮毛,担忧地望着他。他听到父亲安慰:“会没事的,有兽神的庇佑,还有我们的保护,他会平安一生。”可母亲眼中的忧色从未褪去。
      兽人大约三岁左右进入成长期,便可以化出人形了,白季依然比同时间出生的幼崽们慢一些。随着可活动的范围也变大,他也认识到了更多的东西。
      比如什么是部落、什么是城邦。兽人们为了对抗自然必须抱团生活,而兽人聚集的地方就是部落、部落聚集的地方就是城邦。他生活的地方叫做斑豹城,是大猫们的城邦,而他的父亲安戎是斑豹城的城主,母亲芙兰则是城邦的大祭司,他们一起管理着这座城邦。
      他看不到父亲身影的日子里,安戎大多都在外带队狩猎,听哥哥姐姐说,狩猎是一项有意思的活动,每当谈起这个话题,他们都十分兴奋、跃跃欲试。
      随后母亲便会出声纠正:“狩猎是部族神圣而庄严的活动,我们通过狩猎获取食物,也通过狩猎保护我们的领地。狩猎是我们的本能,也是我们一直依赖的生存手段。同时狩猎也是危险的,特别是对于你们幼崽而言,不要把它当做儿戏,到你们亚成年之前,绝对不许私自离开城邦。”受到训斥,哥哥姐姐的耳朵都矮了下去。
      芙兰几乎日日将他带在身边,白季也因此见识了许多祭司的工作。芙兰似乎比城主还要繁杂,主持祭祀、祈祷,分配城邦的物资,还要推算时令,安排城邦一年来的工作,还有许许多多白季看不懂的事。
      白季很喜欢跟着芙兰推算一年的时令,斑豹城的春夏秋冬四季都有相应的祭典,城邦的兽人们很早就会开始准备,他们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欢声笑语会持续几个日夜。白季最喜欢这个时刻,兽人们展现出非凡的活力与生机,沸腾了整座城邦,让部族的每个兽人都融合在这片欢腾中。
      白季虽然也是部族的一员,但与其他兽人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兽人的幼崽一般会放在一起抚养,同伴一起长大,也更利于部落的团结。白季几乎只待在芙兰的身边,又身体孱弱,几乎从未和他的同伴相处过。
      有次芙兰有事暂时离开,白季站在窗口望着那些打闹的幼崽,忽然想加入他们与他们一起玩耍。猫科兽人的玩闹总少不了扑咬,芙兰回来后便见到及腰高的小豹子一下按住不比他爪子大多少的小猫,一口下去便将整个猫脑袋都含住了。
      白季被从豹口中救下来时头还是晕乎乎的,幼崽们玩起来就失了轻重,他细弱的叫声根本没法唤醒他们的理智,好在他们还不会使用自己的爪子和牙齿,白季倒没有受什么伤。那次之后,同伴们更不敢与他一起玩耍了。
      也是那次之后,从不离开他太久的芙兰突然消失了很久,等她再次回来时,带着一脸的欣喜。她开心地将白季搂入怀中,告诉他她要带着他去一个很好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学习到知识,成为一名祭司,掌握知识的力量。
      那个地方叫做神殿。
      于是芙兰和安戎带着他离开了斑豹城,他们沿着神光的方向,掠过原野、穿越森林,一直深入丛山之间。兽神大陆的中央,那座绵延千里的山脉,被称为兽神的脊梁,它最高的那座山峰就是圣山,也是神殿在的地方。
      白季受不了路途的颠簸,已经化不出人形。芙兰一路安抚,不断地为他讲述,帮他打点精神。她讲着她在神殿的趣事、诗歌里的故事传说,更多的是关于神殿本身。
      神殿是兽神在世间的代行者。兽神赐予了兽人智慧,并将宝贵的知识恩惠予兽人,这些知识由神殿掌管,再由神殿的祭司们将知识播撒向大陆,指引兽人狩猎、采集、耕种、畜牧,教习兽人们制作、使用工具,躲避饥寒困苦。
      白季知道,那是母亲在做的工作,她就是这样引导着斑豹城的兽人,而这便是祭司的职责。
      他大概理解了知识是什么,也了解了神殿是什么,但似乎还有什么疑惑,他察觉到了,却没法言明。没关系,母亲说神殿拥有最高智慧的地方,只要他好好学习知识,有再多的疑惑都可以解答。
      为转移白季的注意,芙兰教给他数数,自离开斑豹城起,已经度过了三个十日,在白季学会将三个十日又一天相加成三十一日时,他们进入了兽神城。
      兽神城是兽神大陆最中心的城市,拱卫在圣山脚下。芙兰揭开包裹着幼猫的绒毯,轻轻扶起白季的头,带着他看向那座圣山,以及坐落在圣山之上的那座璀璨金殿。
      微光神殿,是神殿的象征,高高矗立雪峰之上,巍然耸峙,金色的墙壁不知是用什么制成,光滑如镜,反射着阳光,使整座神殿映出淡淡的金辉,尽显威仪。
      “传说这座神殿由兽神赐下,”芙兰告诉他,“他挥指之间,雪峰颤抖,峰顶的积雪簌簌而落,扬起钻石一般的尘华,在雪晶莹光中,金殿自雪下拔地而起,劈开层云,直刺长空。”
      一路引导他们的神光,便来自微光神殿,光点凝聚在微光神殿最高的那座塔顶,耀眼不可直视。
      “那是兽神之眼。许久之前兽神陷入沉睡,在安眠之前,他将那只眼睛放在塔顶,即便他在睡梦中,也能通过它俯察大陆万物。那座高塔没有入口,光滑的外壁也无法攀爬,没有人能够到达那处塔顶,就像无人能够直视兽神的威光。”
      他们没有在城中停留,直接到了圣山的脚下。
      芙兰将他放在地上,告诉他:“拜谒圣山的路途只能由你自己完成,你要用自己的脚步感受圣山的呼唤。”
      白季化为人形,安戎伸出强而有力的豹尾,搀扶着他。白季抱着父亲粗壮的尾巴,勉强地缓慢攀登。拾阶而上,山顶的风雪比意想中要柔和,似乎有一股暖风自脚下的土地中升腾而上,化解了山风的冷峭。甚至山道周围还盛开着花丛,五光十色与雪峰的冷白相映照,展现出意外的生机。
      白季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脚下的山峰正在呼吸,它蓬勃的脉动一阵阵自脚下传来,引起胸膛中那颗心跳的共鸣。好像那种不同寻常的生机也注入了他的体内,让白季觉得自己的体力渐渐的恢复。再抬头看走在前面的父母,芙兰的神情柔和而虔诚,她身上那种安宁的气质是在斑豹城中不曾有过的。
      终于,一座白石筑成的庭院出现在皑皑白雪中,一位穿着与母亲相似的圣袍的兽人接引他们进入庭院,安戎却停步在院外。穿过蜿蜒曲折的廊道,豁然进入一座花庭,一位年长的兽人静静伫立在花丛中,那是芙兰的老师贤者月。
      白季大睁着明亮的眼睛,好奇而机警的打量着周围环境,白石庭院散发着柔和迷蒙的光辉,前方那座金殿的塔顶是那簇全大陆可见的神光。在家乡时他便远远望见的神光,此刻在神殿下仰望闪耀着奇异的虹彩,那虹彩令人目眩神迷……当芙兰的呼唤让他回神时,他的眼前已一片斑驳陆离,就连眼前清贤者月的面容都陇上神圣的光芒。
      或许是因为视野太过模糊,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白季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只记得贤者月在与芙兰交谈后,便将他拉到身前打量。白季学着母亲谦卑的模样,回答了几个问题,贤者月似乎很满意。而他就此留在了神殿,成了一名学徒。
      母亲与他道别时,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舍,白季相应的也没有表现得太激动。他知道这是母亲为他求来的难得的机会,他不能辜负母亲的期待。
      于是,这一别就是六年。
      六年间白季就像斑豹城中种植的棉花,拼命地吸收他能接收到的一切知识。他背过了所有的祷词,记住了所有的诗歌,他是所有学徒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超过了所有的学徒,被所有贤者关注,甚至获得了神司的青睐,成为了神司的弟子。
      他获得进入神司的书房的权利,得以接触到整个大陆上最丰厚的知识。
      他对世界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但这些知识依然不能解答他所有的问题,甚至,他的好奇越来越深,疑惑越来越多。他与生俱来的警觉让他清楚地知道,一些困惑不能求助于老师,不能宣之于口,甚至不该被察觉,他只能把它埋藏在心里,用自己的方法去求索。
      神殿的生活很单调,白季没有机会去接触很多,也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他始终铭记于心的,是母亲对他最质朴的希望,仅仅是希望他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而已。
      白季抬头望着天上的神光,六年来他不知多少次这样仰望。思绪飘的有些远,实在是现在这个场合让他提不起任何的兴趣。
      神殿每隔四年会收录一波新祭司,遴选十二名亚成年亚兽人成为学徒。这些学徒在神殿学习到一定年份后,便会被下放到城邦、部落,或者留在神殿,成为神使。
      白季当年进入神殿是贤者月为他开了后门,这也是在他进入神殿后才意识到的,他是唯一一位没有经过遴选就进入神殿的学徒。今天,是新一届学徒进入神殿的时日。准确来说,算是他们的“入学仪式”,学徒们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住进神殿了。
      白石庭院的中庭一片开阔的广场上,神使将学徒们聚集在此处为他们唱颂祷词。虽然已经来到神殿几天了,但此刻学徒们依然十分的兴奋,不仅是因为神使们极具渲染性的语言,也是因为仪式结束后马上要发生的事。
      作为他们身份从此不同的象征、也是神殿恩赐的恩典,他们会获得一名私有的奴隶。作为一名已经学习六年的学徒,白季自然不需要参与什么入学仪式。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也需要选择一名奴隶。
      当年因为他中途加入,并不是神殿选拔祭司的时候,再加上他太过年幼,也没有合适的奴隶给他。神使们本该在之后给他补齐,但出于种种不可言说的原因,这件事被有意无意的耽搁了下来。
      直到几日前,白季坐在廊下读书时顺手织补圣袍,却刚好被他的老师神司昼撞见了。神司昼处世淡然随和,但对于自己唯一的学生还是很关切的。正常来说这些东西都由祭司的奴隶或者神殿的侍者保管,他本以为是白季的奴隶不听话、不肯乖乖做事,这才知道原来白季根本没有奴隶。
      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只是无论如何都能算作是神使的失职,神使们很害怕神司昼会抓住这件事不放。好在神司昼素来儒雅温和,只敦促神使们为他安排一名奴隶。
      刚好又到了选拔新祭司的时候,神殿为这一届学徒收了一批新的奴隶,可以让白季同这些学徒一起挑选奴隶。
      祷词已经念完,神使们开始唱赞诗,平白的唱腔在白季听来毫无美感可言,白季也没想到当初侥幸逃过这枯燥又没意义的仪式,却在现在补了回来。
      不过学徒们显然备受感动。这便是神殿想要的效果,要让他们心怀感激又诚惶诚恐,更加感念兽神的仁慈,同时也更加拥簇神殿。
      白季不想被这种氛围感染,于是又把视线投向了那抹神光。晴空上,兽神之眼的光晕与金殿映出的神彩交相辉映,烂漫无匹。
      这些年来他已经很熟悉该如何与这些光芒相处,不会再冒失地弄伤眼睛,神光的边缘也只有柔和的华彩,只要不冒犯兽神的权威,它似乎也不介意自己的威姿被瞻仰。今日阳光晴好,天光大盛,这道据说全大陆都能仰望的神光,在这样近的距离看也会稀释在苍蓝的天空中。
      台上宣讲的神使似乎被什么转移了注意,流畅的歌唱突然卡顿了一下。
      有学徒注意到这一瑕疵,转头顺着神使的角度看到了扰乱了他的那道雪白的身影。
      白季今年不过刚刚迈进亚成年,跟身边的学徒比依然显得年幼。他身着学徒朴素的棉白圣袍,铂金色的长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盘出反复的造型,发尾散开缱绻出浪波的曲线,长过腰线。日光倾泻而下,温柔地眷顾他,可他却像是块泛着凉意的雪晶。他的皮肤雪白如晶莹的冰峰,白发在阳光下映出暖金的融光,蓝眸如同金殿下山间里那泊冰湖,清泠的视线不知投向了何处,似乎任何事物都不能在其中映出光影。
      容貌也是神殿选拔祭司的重要标准,但即便如此他在学徒中也别有一份出尘。
      “那是祭司白。”一名学徒悄悄与旁边的学徒耳语。即便进入神殿不过几天,多数学徒也听闻了他的大名。神殿最出色的学徒、神司昼唯一的学生,甚至可能是神司昼的继承人、下一任神司。祭司们所艳羡的、穷其一生所追求的,于他似乎是唾手可得,怎能不让人瞩目。
      神使吟诵完了诗歌,仪式也结束了,但大家的注意似乎早已偏移。
      神使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白季,难掩神色中的嫉妒。虽然神司昼没有追责,他们还是受到了掌管他们的贤者的训斥。
      神使虽然也是神殿的管理者,但只受贤者的派遣,只因能在神殿接触到更多的知识相较于分配到部落中的祭司显得更高等一些,他们也没有多大的权利。
      当初白季选奴隶被忽视很难说背后究竟是谁的授意,但只要暴露,必然是他们的责任。他们没有能力去抱怨贤者,只能把帐算到“罪魁祸首”头上。白季身上值得他们嫉恨的太多了,也不差这点罪名。
      白季的思绪早不知飘到哪去了,自然不会在意自己这幅模样究竟被多少人映在了眼底,他也习惯了忽视这些目光,因而也没有注意到,今日的目光中有几道带着不一般的意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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