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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东宫,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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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妃寝殿。
大约是因为没有了那种极度的压抑感,已借故回到自家寝殿里的赵粲顿时精神得很。以往这个时候,她总要命红杏偷偷找来陈矩云雨一番,可今夜明知陈矩已不得不驻留在宫中为武帝诊病,便只好强行压制住心里的那种躁动。刚想上床睡觉,乍一想到武帝再也活不过十日,赵粲就又立刻无比兴奋了起来,哪里还能睡得着。你想,一旦武帝宾天,太子即位,自己就顺理成章成为后宫之主,又摊上那么个傻子做皇帝,那她赵粲还不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赵餐兴奋之余,转念又一想,只要有羊昶和羊元芷在,他们一个独掌前朝,一个镇着后宫,自己怕还不能完全称心如意,少不得恨恨发誓道:“早晚必除了你们两个了事。”
她这一番胡思乱想,便越发睡不着了,只好命婢女春儿去把贴身侍女红杏喊了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陪她闲聊。
红杏一直等到亥时也未见赵粲回来,以为她今夜不会回来了,这才刚回到耳房中迷糊着,就被春儿叫醒给唤了过来,还有些睡眼惺忪道:“奴婢还以为太子妃今夜不会回来了呢!”
赵粲假装板起脸来骂道:“你个小贱人,简直是越来越放肆了,竟敢趁我不在,偷偷跑去睡觉,我看你是皮痒痒了不是?”
这红杏虽然出身穷苦人家,从小没受过好的教育,且年龄很小,不过区区二十岁不到,却最是聪明伶俐不过,办事又沉稳老到,因此深得赵粲欢心,早视之为心腹,平日里最懂得赵粲心思,一眼便看出赵粲并不是真的生气,假装配合着告饶道:“天地良心,自太子妃下午未时进宫后,奴婢等你一直等到亥时,因不见你回来,也不见你命人传回任何信息,这才大胆猜测你可能不会回来了,于是便想偷偷迷糊一下,不想被你回来抓个正着。得,都怪奴婢自作聪明,合该倒霉,奴婢认打认罚便是。”
自从昨夜入宫后,在含章殿勉强陪着太子陶崇雍熬到早上巳时上下,赵粲实在顶不住了,便试作向皇后羊元芷央告说想回东宫小憩一下。羊元芷知道她对武帝没有感情,强行留之非但无用,反而让自己见着烦心,便准了她的要求,赵粲这才得以回到东宫她自己的寝殿,一直睡到了下午未时才醒来。醒来之后本着打探情况的心思就又进了宫,原本也没打算回来,一心想看看武帝到底能不能挺过子时,谁知羊元芷、太子和羊昶等人只顾着在东配殿议事,顾不上管她,她哪里还有什么耐性等待结果,反正早晚不过旬日时间而已,这才又大着胆子借故回来了。
赵粲心说,红杏这个歪剌骨还真是挺聪明,竟然能预估个八九不离十,心里越发欢喜她,但面上仍装作没好气道:“你就是自作聪明,怎知我可能不会回来?”
红杏得意道:“今晨太子妃回来的时候,说是陛下可能已活不过今晚子时,奴婢就想,在这关键时候,太子妃就算不表现点孝心,也要亲自在宫中坐观情势不是?”
“好你个贱婢,竟敢妄猜主子心思,还不掌嘴?”赵粲佯装大怒道。
“奴婢掌嘴!奴婢不该妄自揣测主上之意,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还请太子妃恕罪!”红杏煞有介事地噗通跪倒在地,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哭着不住磕头求饶。
看着红杏演得很逼真的样子,赵粲不由得一阵大笑,一张大嘴几乎裂到耳根,露出满嘴黄牙,笑罢敛容道:“得了得了,和你开玩笑呢,还当真了,还不快起来!”
红杏瞬间破涕为笑道:“谢太子妃!哦,不,谢皇后娘娘!”
赵粲越发心花怒放,笑骂道:“少来这一套,你这马屁也未免拍得早了点。”
红杏一本正经道:“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最多也就旬日之后的事而已。”
经过这一番嬉闹,加上红杏的这一通马屁拍的,赵粲心里的那种躁动和烦乱早消失得无影无踪,收敛笑容,语气真诚道:“说句实心话,满东宫之中,就数你和刘猛与我最贴心了,一旦我入主后宫,必升任你为尚宫,刘猛为黄门令。”
乍闻此言,红杏哪里还能自已,早翻身跪倒,磕头如捣蒜,激动万分道:“奴婢叩谢皇后娘娘天恩!”
赵粲笑语道:“起来,起来,快起来!不就升任一个小小尚宫而已,官阶不过六品,至于如此激动?”
虽说武帝规定黄门和宫女的官阶不能太高,黄门令和尚宫分别作为黄门和宫女的最高官阶,也不过区区六品而已,但他们一个总管黄门,一个全掌宫女,在皇宫中俨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份权力和荣耀又岂是赵餐所能理解的?
见红杏抹泪起身,兀自激动不已,赵粲忙温言抚慰道:“好了,好了,快坐下,快坐下,平复一下情绪,且陪我说说话,左右也是睡不着,你不如就陪我在此等候宫中消息吧。”
“是。”红杏应了一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按理这个时候,我应当在宫里守到最后一刻,但实在非是我不孝,谁叫那老不死对我太恶毒,竟欺我老没生育,硬是派了个胡才人过来,还给生了个太孙,要不是我父亲劳苦功高,我这个太子妃早都被他废了。”二人默了好一阵,赵粲虽是没话找话,但一提起这事就不免气愤填膺。
红杏只得附和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为了无上的权位,杀子弑父,什么事能做不出来?在这森森后宫之中,一个女人没有子嗣,本就已经够可怜的了,却还要横遭逼迫,甚或遗弃,殊为可恨!”
难得有人与之共鸣,赵粲越发来劲道:“就是。尤其是羊元芷那个贱人,彼此同为女人,何苦相煎太急?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好让我日后感激于她,哼,做梦!”
红杏故意激道:“奴婢倒是听说皇后娘娘贤良有懿德,或许她真的是在回护你呢!”
“即便是真的,那我也不领她这个情。”赵粲冷笑道,“她羊氏一门二后,已无比尊荣,那羊昶一样还不满足,竟还想独领朝政,不过是欺咱们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太过质朴了。父女同为一丘之貉,能有什么好心?”
红杏点点头道:“依奴婢看,他们八成是想笼络太子妃你,毕竟既然废不了你的太子妃之位,自然也阻止不了你日后成为皇后,还不如提早笼络你。不过说到羊昶想要独领朝政之事,依奴婢看对娘娘倒是件好事。”
赵粲不解道:“此话怎讲?须知有此二人在,我就很难掌握内外大权,而我又没有子嗣可承继将来的太子之位,难保不会被胡才人那个贱人取代我而代之。”
红杏不禁忧心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但有羊昶在前面帮你消除了宗室和外臣,将来对付他难道不比对付齐王楚王,以及顾华魏琬他们这些人容易得多?”
赵粲立时恍然道:“对呀,我一时竟没想到这一层,想不到你一个小小婢女,却也有这番见识。”
红杏自鸣得意道:“这还不是太子妃教得好。”
正在这时,钟声骤然响起。
赵粲急凝神细听,陡地站起身来,无比激动道:“丧钟?还真是丧钟!......老不死的终于还是死了,终于还是没有挺过子时,死了,死了,真死了......”
看着赵粲无比兴奋的样子,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从一个小小的侍女升任尚宫,红杏立刻就跟着兴奋起来。
永寿里,鲁郡公府。
从黄昏时候得到武帝可能活不过今晚子时的消息后,赵幂一直就处于兴奋之中,好在赵模陪他喝了不少酒,这才借着醉意上涌而沉沉睡去。
“公子!公子!快醒醒!快醒醒啊,公子!”按照赵幂的吩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宫中一有消息,立刻叫醒她,所以秦川这个昔日的书童,如今的贴身侍从,一听到丧钟响起,就立刻跑到赵幂的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呼唤。
迷糊中听到秦川的呼唤,赵幂立刻于床上翻身坐起,定了定神片刻,方才回想起什么,立刻急切地大声问道:“是不是宫中传来什么重要消息了?”
秦川道:“这倒没有,不过你听这钟声,是不是......”
秦川不敢确定,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钟声?”赵幂显然现在才注意到仍在断续响起的钟声,凝神细听了一会,猛地翻身下床,不想一脚踏空,一骨碌滚下床来,边爬起身来,边兴奋大叫道,“这是丧钟,这是丧钟,陛下宾天了!陛下终于宾天了!”
听到屋里的动静,生怕赵幂有什么闪失,秦川已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并未锁死的门冲了进去,急切大喊道:“公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及至借着屋外廊檐上的灯笼洒进来的微弱光线,于昏暗中发现赵幂正从地上爬起来时,秦川赶忙上去扶住道:“你没什么事吧,公子?”
这一摔,顿时把刚才的兴奋劲摔没了大半,赵幂摸了摸摔得有些疼的膝盖和手肘,拿起踏凳上的鞋趿拉着穿上,懒懒道:“我没事,就是没注意从床上摔了下来。”
秦川一猜多半是因为太过兴奋激动了,不好说破,只是夸张地摸着胸口关心道:“公子没事就好,可把我给吓死了。”
赵幂笑骂道:“少给我矫情,还不快掌灯!”
秦川偷偷笑了一下,赶忙取出火折子点亮蜡烛,回过头来见赵幂正自己从衣架上拿起衣袍往身上穿,急忙上去殷勤帮忙。
“公子不睡了?”晴川一边帮赵幂整理衣带,一边忍不住问道。
赵幂没好气道:“废话,知道了这个天大消息,我那还能睡得着?好了,别磨蹭了,快帮我去请思范叔父过来,我还要跟他好好再浮几大白。”
赵模字思范,故赵幂有此称呼。
秦川有些为难道:“黄昏的时候,模老爷才跟公子喝了个大醉,现在怕是还在睡梦中呢?”
赵幂低声斥道:“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多废话?兄长他酒量本就比我好,平日里睡觉也比我警觉,这么响的钟声,肯定早就已经醒来了,还不快去?”
“我这就去!”秦川应了一声,迈步朝屋外走去。
正在这时,一名家仆匆匆跑进院来,刚好看见走出来的秦川,赶忙问道:“秦护卫,公子醒了没有?模老爷来了,非要找公子,我们根本拦不住,只好先请他到前厅等候。”
秦川忍不住笑了,转身朝屋里道:“得,公子,模老爷自己找来了,不用我去请了。”
赵幂在屋里早听到了家仆的话,迈步出来道:“本公子已然听见了,还用你说。快去命后厨给我们炒几个菜,再把我珍藏好久的那一坛春澧拿来,今晚我必须要与思范兄长一醉方休。”
赵幂一边兴奋地大声吩咐着,一边大踏步朝前厅走去。
“是,公子!”秦川看着赵幂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随即朝后厨走去,只留下那名家仆在院里傻楞着,好半天才想起来朝外走去。
前厅之中,赵模来回踱步,眉宇间俱是兴奋之意。
“让叔父久等了,侄儿失礼!失礼!我正要命秦川前去请叔父呢,没想到你倒先来了。”赵幂刚走到门槛边就拱手大声招呼。
赵模笑骂道:“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啊?这个时候,与其让你派人去找我,倒不如我自己主动投上门来。”
赵幂笑着抬手延请道:“知我者,叔父也!快请坐奉茶!”
赵幂说着,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开始着手烧水泡茶。赵模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宾位上坐下静等着赵幂泡茶。
“这里不用伺候,你先下去吧!”赵幂吩咐已事先将水烧开的下人下去,拿起茶台上的黑陶茶杯摆放好,提起铜壶倒水洗杯,加茶洗茶泡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将其中泡好的茶拿起放到茶台上赵模面前:“叔父请!”
“多谢!“赵模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放下,忽然感慨道,”哎,想不到一代圣主就这样薨誓了,不免令人惋惜!说句心里话,我赵氏一门深受皇恩,我这心里还真不好受。”
赵模说完,禁不住眼眶湿润了。
“确实令人惋惜!”赵幂也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回应道,“只是这生老病死,任谁也逃脱不了的,当年若不是卫章帝死得早,也不会有我大唐天下。”
赵模自嘲一笑道:“只可惜你我皆成不了我宣皇帝。“
”好在羊昶也成不了。“赵幂嗤鼻一笑,随即正色道,”说句实心话,我这一生只要能达到祖父的高度就行了。“
赵模虽不甚赞同从伯父赵充的行事风格,却也不得不承认赵充位极人臣显赫一时是很难做到的,不免感叹道:”从伯父那样的高度,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达到的了。不过提起宣皇帝,倒让我忽然想起一事来,不知贤侄可有听说过四十多年前乾坤图谶一书所载四字谶言之事?“
赵幂皱眉回想片刻道:”叔父可是说四十年前后将军李靖尧一门二十三口被杀之事?“
”正是这事。“赵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眸色忽然变得悠远,富含追思之意。
赵幂也怅然道:”这件事我也只是听到些传言而已,对个中详情却知之甚少。“
赵模轻叹道:”四十年来,皇家对此事始终是讳莫如深,别说你,就连从伯父是当事者,他也只知个大概。“
赵幂饶有兴致道:”听说当年这件事就连天下第一神算管符也给牵连进去了?“
赵模悠悠道:”没错,据说当年最终促使宣皇帝决心要杀李将军满门的就是这个管符,他还因此自杀谢罪了。平心而论,当年宣皇帝杀李将军满门,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李将军一生对宣皇帝那么忠心耿耿,最终却落得这么个下场,确实有些天道不公。“
见赵模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赵幂忙改变话题道:“都已是过去四十年的事了,个中是是非非已不是你我所能评判的。我们还是说说眼下的事,如今陛下生死已无悬念,接下来的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赵模沉思片刻道:“接下来一两个月的时间至为关键,虽说太子即位为君,你姑母顺理成章晋位皇后,这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但羊昶究竟能不能稳定朝局,还在两说之间。如今齐王还在京城就不说了,我估计在陛下的丧葬期,羊昶是阻止不了宗室诸王进京的,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时间,究竟会不会出什么乱子,真的很难说。”
赵幂浑不在意道:“不管出什么乱子,我想我们只要不出头,就应该不会伤及到我们,就让他们彼此争斗个够吧。”
“不然。”赵模正色道,“如果只是内部争斗,我们可以什么也不管,可一旦引起外患,我们就不能坐视了。”
赵幂点点头道:“也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引起外患,连家国都不在了,任何其他的也都无从谈起。”
正在这时,秦川已将准备好的菜肴送了进来,一边往旁边的小四方桌上摆,一边殷勤道:“公子,你要的酒菜我已准备好,请你和模老爷过来用吧!”
赵幂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余茶,放下茶杯道:“叔父请,我们边喝边讲。”
赵幂说罢起身,将赵模延请到小餐桌前就坐,两人边喝边讨论当前及未来的局势,相应的自然也会商讨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