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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相遇那天 ...

  •   春雨沾湿了天幕,阴冷的天气里,连只鸟儿都看不见。
      窗户上凝了水汽,只能映出几个模糊的影子,屋内放了几张沙发,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坐在那上面,我抢不过他们,就找了张小凳子坐着。
      这当然不是我自愿的,而是天音夫人给我的任务,照顾好这些小孩。
      雨在一阵闷雷过后停了,屋子里的嬉笑声更加刺耳,我不明白这些小孩儿为什么能这么吵,忍住回房的冲动,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座雕像,就这么坐在那里,感受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天初放晴时,大门终于被人叩响,有人欢呼雀跃地去开了门,我的注意力也随之被转移,门后,泥土的清香和未散的水汽传入室内,天音夫人如同白桦树精灵般的温和面容映入眼帘,她笑着向给她开门的孩子道谢,然后转头,向她身后的人说:“无一郎,进来吧。”
      我这才有点精神,新人?
      她身后冒出个男孩,带着初春丝丝缕缕的雨汽,我视力不好,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乌黑长发,青色发尾,几根发丝被雨水粘在白皙的脸蛋上,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好似对他人的打量视若无睹,那双眼低垂着,像个任人宰割的瓷娃娃。
      我在心里发出类似的感叹,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忽然,他轻轻抬眼,如蝴蝶振翅,睫毛一扫,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先是一惊,但并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那双眼里毫无焦距,说是空洞也不为过,让我有一瞬间以为他是个瞎子。
      我们隔着人群遥遥对望,瓷娃娃在兴奋的孩子们之间,清冷的气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院长夫人很快就向我们介绍了他——时透无一郎。
      时透无一郎。
      我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念着这个名字。

      时透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最调皮的孩子都不会去过问,我们都知道,会来到这里的孩子,身世都让人伤心。
      他的加入只让这里沸腾了一时,热闹很快褪去,大家各有各的玩伴,哪里有时间招呼他,这孩子也呆,居然就这么待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的天,而我,看了一下午他的背影。
      时透看起来应该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和旁边那些小孩子肯定玩不到一块儿去。
      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光滑的头发垂下,发尾的一抹青色却添了一丝神秘。
      我姑且把自己的心态当做是对一个新来的孩子的好奇,自从忍姐姐去医院工作后,我就再也没有可以一起聊天的人,整天和这群小孩儿待在一起,让我头疼。
      当然了,我承认,我对他的兴趣,那张精致的面孔也占了比例。
      毕竟谁会不喜欢美好的事物呢?
      一直到夜幕渐显,一旁的孩子们都去吃晚饭了,这小呆子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出于一点同情心,在人群快要走光前,我走去他身边,用我常用的大姐姐语气说:“时透,该去吃饭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仍然固执地看向窗外,我也不催他,一直到天完全黑下去,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他才开口:“云不见了。”
      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对啊,云不见了,月亮出来了。”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抹光芒,云雾若隐若现,在漆黑的夜空中并不明显。时透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朵云从月亮旁飘过,被月光点亮,又暗淡下去。
      我不知道他这些奇怪的行为代表着什么,于是就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有心理障碍的小孩来看,毕竟会来到这里的,多少都遇到了点不好的事,不过能确定的是,他不是瞎子。
      意识到这些,我居然松了一口气,没有浪费这么好看的眼眸。
      他忽然站起,脸上却又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时透,去吃饭吧。”
      他这时才转头看我,我这才完全看清了那双眼,青色的瞳孔,纯净而无害。
      果真与我想的一样漂亮。

      “哦。”他说,然后看着我。
      “需要我带你去吗?”
      他好像还是有点懵,看着我不回话,但还是站了起来。
      真是个惜字如金的孩子啊。
      我对他说:“要跟紧我哦。”
      他点点头,让我有些诧异,这真的是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该有的乖巧吗?
      我走在前,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我的手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只觉得冷,衣服估计是来的时候被雨打湿了,但没有换,就这么贴在身体上,经验告诉我,他肯定会生病。
      走在半路上,再次出于同情心,我说:“你要赶紧回去换衣服啊,不然会感......”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我转头看,少年还微张着嘴,面颊染上淡淡的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惹眼。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我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是凉的,还好没有发烧,我松了一口气,改了口:“你还是直接去医生那里吧,别感冒了。”
      他看着我,还是没有应答,我也没说什么,我们穿过了几条走廊,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聊天本领在此时突然失效了,我们之间的沉默连屋檐雨滴的声音都掩盖不住,我罕见的开不了口。
      这或许就是人和人一些莫名的磁场吧。
      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我对这个瓷娃娃的兴趣更甚。
      我们之间的寂静,在推开食堂大门的一瞬间被打破。
      暖气扑面而来,冲走了寒气,人群乱哄哄地挤成一团又一团,照我的经验,再不吃饭就没饭吃了。
      “自己去打饭,可以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像回过神来一般,看着我,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离开了安静的环境,他貌似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但我的耐心快要耗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对方无话。
      那么,过家家的游戏到此为止。
      我脸上端起笑,很有礼貌地,像往常那般温柔道:“那我就先走了哦,时透。”
      转身向人群中走去,我没有时间再分给他,跑过去,急急忙忙排上队,转头一看,他居然还在原地等着。
      在人流中,我与他再次对视。
      我想要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一些委屈来,可惜它的主人并没有满足我,时透的眼睛还是如来时一样清澈,空洞。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人潮淹没,我的圣母心再次出来营业,开始有些可怜这只小猫,只不过,这内心的一点点波澜,在我看到我最爱的寿司卷没了以后,烟消云散。
      我很生气,我就不应该管他。
      当然,我不能。
      因为,照顾他,也是院长夫人的命令。
      我问她为什么,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当初你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交代忍的。”
      我沉默,然后答应。
      想到院长夫人,我对时透的气稍微小了一点,连带着寿司卷的气也消了,抬头一看,他已经不在那里。
      我的心中有一丝慌乱,开始懊悔自己把他一个人丢下,但同时我又只能自我安慰,可能是吃饭去了吧。
      再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没看见时透的踪影,路过医疗室时,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开始查看今天的就诊记录。
      虽然我不抱希望,但在翻遍了记录本都没有发现少年的名字时,心里还是一紧。
      他去哪儿了?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我自己拍了回去,算了,想这些做什么呢。
      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丢了吧。

      我后悔了。
      我果然有当圣母的天赋。
      本来都已经躺在了宿舍的床上,又认命般地起床,重新套上外套,抵御晚间的春寒,我出门去找他。
      男女宿舍是分开的,我一开始寄希望于时透会自己找到宿舍,然后乖乖地在吃完饭后回去,毕竟明天是周一,他应该也是要上课的。
      只是我去男生宿舍看了考勤表,没有他的名字。
      在夜里,我的心绪更加混乱,一是怕他迷路,二是怕他真的生病。
      在一座座建筑中跑来跑去,通过一个又一个走廊,又一圈没找到人,我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休息,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快要九点了。
      不是我说,院长为什么要把这里建的这么大啊!
      因为钱多吗?
      我在心里暗自吐槽,想着想着,突然灵光一闪,开始往回走。
      ——我在那扇窗户前找到了他。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里。已经关灯了,他的身影缩在月光之下,坐在那张窗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和下午时一样的姿势。他在看月亮,我猜。
      月光下的他,只是一个背影,被月华包裹,被月亮偏爱,在他周围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
      “你原来在这里。”站在他后面,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双眼一眨,被打扰的疑惑浮现在那双眼睛中,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才两个小时就忘了我吗,这孩子记性也太差了吧。
      不等我开口,他自己又轻轻挑眉,说:“哦,是你啊。”但语气还是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我又想到今天在食堂“抛弃”他的事,心虚地摸了摸脸,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我不记得了,走着走着就到这儿来了。”他面色无波,我唯恐在他脸上看到丝毫的怪罪,还好没有,我悄悄松了一口气,主动提起了今天的事。
      “今天在食堂,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那里的,对不起啊。”
      “食堂?”
      他面上显现出疑惑的神色,说:“你在那里,有和我说话吗?”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不会吧,我承认食堂人多是有点吵,但我问了他这么多遍,应该不至于听不到吧,我的声音也不小啊。
      我开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不断地在脑海里将那段记忆重现,全然没有注意到,少年见我不说话,已经重新转过身去看月亮了。
      冷静下来,我无比笃定地说:“不,我和你说话了。”
      “哦,那就是我没听到。”他平静地说。
      我后来才知道,他有时候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突然发起呆来,这好像是小时候的什么经历造成的。
      不过,此时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走近了一些,明知故问道:“你去医务室了吗?”
      他茫然地说:“没有。”
      我立刻将手贴上他的额头,感受到有丝丝暖意,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额上试了一下,温度不对。
      “你发烧了。”我说。
      看着少年懵懵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有个猜测:今天晚上我和他说什么他都回,不会是因为发烧,专注力减弱了吧?

      我又带着他,赶到了医务室。
      还好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在孩子这个群体里面太常见了,医生小姐很快就开好了药,而我在她量体温的时候,就已经用保温杯,去接了一瓶热水来。
      热水瓶口冒着雾气,我是个不常生病的人,常用药也不会吃,于是对着药上的标签对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一粒一粒把药倒出来,生怕多了少了。
      我在做这事时,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
      春夜里连蝉鸣声都没有,我们坐在医务室里面,在外面值班的医生小姐已经昏昏欲睡,我把药片递给他,嘱咐道:“放进嘴巴里了就要赶紧吞下去,不然在嘴里融化了就会很苦。”
      这是我的亲身体验。
      他拿过那些药,接着一股脑地倒进了嘴里,我刚想开口,就看见他又提起热水瓶,不怕烫似的,往嘴里一灌——
      我想拦都拦不住。
      “也不用这么着急啊……”我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他青色的眸子定睛在我身上,嘴里还含着东西,就含糊不清地解释:“你说…要…赶紧…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我噗嗤一下笑出来,然后又憋回去,说:“好啦,东西吞下去了再说话。”
      他终于将嘴里大大小小的药片全部都吞了下去,样子像是打了一场仗,轻轻喘着气,不知是不是烫的,嘴唇变得嫣红,上面残留着水的色泽。
      我被他漂亮的唇吸引了注意,直到他开口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失落的意味。
      而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
      他抿了抿唇,接着说:“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原来说的还是食堂那件事。
      我未在食堂见到的委屈神色此刻显露在他脸上,他眉眼都垂了下去,因为生病眼尾红红,活像一只失落的小猫。
      我连忙摆摆手:“我不知道你...”
      怎么说呢,任谁看到他这幅样子都会心生怜悯吧,更何况我早就已经把自己的莽撞在心里吐槽千万遍了,好了,不要再继续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我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时透,很晚了,快回去吧。”
      他还没开口,胃部便传来一阵声音,我愣了一下,接着问他:“你不会还没有吃晚饭吧。”
      他点点头,看起来很无所谓。
      但对我来说有所谓,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他没吃上饭…可能和我也有关吧,我的愧疚感更强,站起身,低头和他说:“在这里乖乖等我哦。”
      他有些懵懂,我又补了一句:“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他摇摇头。
      我又摸了一遍他的额头,叮嘱他把热水喝了,有不舒服就找医生小姐,然后转身欲走。
      只是,外套的一角被人抓住,他略带不安的神情映入我的眼帘,他问:“你要去哪儿?”
      看来是怕我又会走掉。
      我软下声音,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软乎乎的:“我去给你买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他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我说。

      这附近有一家很晚才关门的面馆,在夜里孤零零地亮着灯。
      我匆匆赶过去,老板看到有客人,热情地站起来,问我想吃什么,我看了一眼餐牌,说:“招牌还有吗?”
      老板可惜地摇摇头,接着说:“没有了,可以试试这个,送一份煮萝卜哦。”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只说:“快一点就行。”
      老板麻利地穿上围裙,厨房里很快传来了烧水声,不一会儿,一份打包好的面条就放在了我面前。
      我付了钱,又快步走回去。
      走进医务室,医生小姐已经趴着睡着了,时透捧着水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洗了手,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很多了。”我说。
      拆了外面那层袋子,面条的香味飘出来,我一转头,他已经把筷子的包装拆好了,我把面条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他却先用筷子插了一块浮在最上面的白萝卜。
      “你喜欢吃煮萝卜?”我问。
      他嘴里含着萝卜,点了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说:“如果你去食堂吃饭的话,我记得三窗口有关东煮卖,应该有白萝卜吧。”
      他眼睛都亮了,脸上浮现了点笑意,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是这一天来最灿烂的表情了。
      给吃的就能开心,好简单的快乐啊。
      我情不自禁地上手摸了摸他低下的头,发顶毛绒绒的,手感很好,只是很快,我又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亲密性来,讪讪地放下了手。
      他没有什么表示,神色也没有不快,啃着萝卜,什么也没说。
      直到他吃完了面,我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来,对他说:“快走吧,该回去休息了。”
      “哦…”因为生病,他的精神其实不算好,我们两人一起走进春的夜里,我提醒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他整个人被埋在宽大的外套中跟着我走到了宿舍楼下后,问我:“明天,你还会来找我吗?”
      双颊微微鼓起,还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被他可爱的表情逗笑了,点点头说:“嗯。”
      “放心吧,我会陪着你的。”我说。
      至少在他适应这里的生活之前,我想。
      他转身离去时,好像才忽然记起什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青。”
      他将这个音节在口中轻轻念了一遍,然后才说:“晚安,青。”
      我笑了笑:“晚安,无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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