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忘记你》闻惊舟

40、非写不可的故事 “我学中文

　　我还没有找到那个非写不可的故事。——郁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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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最后一周，青州的高温终于退了一些，早晚的风里有了秋天的意思。

　　郁轻舟的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摊了三天，还没合上。

　　机票订的是早上八点半的。郁轻舟五点就醒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

　　青州最后一天的鸟叫。以后听到的，就是北京的了。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上摊了两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

　　粥端上桌，配了一碟榨菜、一碟腐乳、两个荷包蛋。

　　郁轻舟坐下来，端起碗，粥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喝下去。

　　—机场—

　　青州机场不大，人也不多，值机柜台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郁轻舟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去北京？”

　　“嗯。”

　　“上学？”

　　“嗯。”

　　“哪个大学？”

　　“北大。”

　　工作人员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北大？厉害。”

　　她笑了笑，把登机牌递过来，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祝你学业顺利。”

　　郁轻舟接过登机牌，“谢谢。”

　　候机厅里有一家便利店，郁轻舟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又拿了一包薯片。

　　结账的时候看到柜台旁边摆着一排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珍珠沉在杯底，小小的、黑黑的、圆圆的。

　　但她没有买。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郁轻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

　　青州的街道变成了细线，房子变成了积木，那排银杏树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没有青州，没有北京，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很安静的、灰色的空白。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下降。窗外的云很白，阳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把云照得像一座座发光的山。

　　北京的天比青州蓝，蓝得不太真实。出机场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到了。”

　　沈予安秒回：“到了就好。”

　　她接着发了一条：“你到了北大，见到帅哥记得拍照。”

　　李珩溪回：“她学中文的，不是学摄影的。”

　　沈予安发了一串省略号。

　　北大南门。

　　九月的北京还很热，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带着灰尘的味道。

　　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2026级新同学”，下面站着一排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牌子上写着各个院系的名字。

　　郁轻舟看到了“中国语言文学系”，举牌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白色T恤。

　　举牌的男生看到她，笑了一下，“同学你好，中文系的？”

　　“嗯。”

　　“把录取通知书给我看一下，我帮你登记。”

　　郁轻舟从文件袋里抽出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男生接过去翻开，看了两秒，抬起头。

　　“郁轻舟？你就是郁轻舟？”他的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学长学姐转过头来。

　　“嗯。”

　　“语文满分？作文满分？”他把录取通知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嗯。”郁轻舟并不明白他在惊讶什么，毕竟能进这所学校的学生都很优秀。

　　男生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学姐！你一直在等的郁轻舟来了！”

　　后面有一个正在整理材料的学姐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名单差点掉在地上。

　　“你就是那个本硕博连读的？元培学院那边专门给你定了培养方案的那个？”学姐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到旁边其他院的迎新点都有人往这边看了。

　　一个举着“物理学院”牌子的男生伸长了脖子，小声问旁边的同学：“谁啊”。

　　旁边的同学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那个男生扬了扬头，催促道：“你百度一下。”

　　那同学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现在百度来得及吗？”

　　郁轻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推着行李箱。

　　学姐把郁轻舟的录取通知书放在登记台最上面，用笔压住，“你等一下，我帮你联系一下元培学院的老师，他们说你到了要通知他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旁边一个短发学姐凑过来，递给她一张校园地图，“同学，你住哪个宿舍？我领你去。”

　　郁轻舟接过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教学楼、食堂、宿舍、图书馆。未名湖在正中间，像一颗蓝色的心脏。

　　“37号宿舍楼。”

　　“37啊，不远。走，我带你去。”短发学姐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回头对那个男生说了一句，“你帮她登记一下，我先带她去宿舍。”

　　男生应了一声，低头在名单上找到郁轻舟的名字，在旁边的备注栏打了个对勾。

　　37号楼，四层。

　　短发学姐帮她把行李箱拎到门口，说了句：“你先收拾，有什么需要群里问。”

　　“好的，谢谢学姐。”

　　郁轻舟推开门，宿舍不大，三人间，上床下桌。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拆快递，地上堆了五六个箱子。

　　她看到郁轻舟，立刻站起来打招呼：“你好！我是赵眠，睡眠的眠，辽宁的！”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东北口音。

　　郁轻舟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笑，轻声说：

　　“郁轻舟，河南的。”

　　“郁轻舟？”赵眠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个语文满分的郁轻舟？”

　　郁轻舟顿了一下，“你们怎么都这个反应。”

　　“因为你出名啊！”赵眠把剪刀放在桌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开学之前我们新生群里都在传，说今年中文系来了个语文满分的，作文也满分，还本硕博连读。大家都说这是奔着当作家来的。”

　　郁轻舟不知道该说什么，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铺下面，拉开了拉链。

　　赵眠跟过来，靠在床边的梯子上，好奇问她：“你写过什么文章吗？发表过吗？”

　　“没有，就在校刊上发过。”

　　“校刊也行啊。我以前在高中也搞过文学社，我是副社长，出过两期，印了一百本，发出去没人看，最后都垫桌脚了。”

　　郁轻舟笑了一下，“我们也是。校刊印出来，大家翻一翻，然后就垫桌脚了。”

　　赵眠也笑了，“看来全国统一。”

　　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你们好，我叫林知夏，江苏的。”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一如江南的温婉。

　　“我叫赵眠，辽宁的。”赵眠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然后介绍，“这位是郁轻舟，河南的。”

　　林知夏看了郁轻舟一眼，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听过，很有名。”

　　郁轻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舍友可能和自己很像。

　　同样淡淡的，不把浓烈的情绪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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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第一周，郁轻舟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报到、注册、体检、领教材、开学典礼、新生教育、选课、班会、破冰活动——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开学第一课是古代汉语。

　　教室在二教，三楼。

　　郁轻舟到得很早，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赵眠坐她左边，林知夏坐她右边。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了进来。他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教室。

　　“第一节课，我不讲课本。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学中文？”

　　教室里安静了。

　　“赵眠。”老教授看了看点名册随机抽选了一个。

　　赵眠愣了一下，站起来回答：“我……我学中文是因为我喜欢看书，想学跟书有关的东西。”

　　老教授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旁边的郁轻舟，“郁轻舟。”

　　“我学中文是因为我想写东西。”郁轻舟站起来，她说的很认真，“想写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

　　老教授看着她，问她：“那你写了吗？”

　　郁轻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还没有找到那个非写不可的故事。”

　　老教授没有再问，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看了一圈台下的学生，“你们学中文的理由都很好。”

　　他说，“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学中文不是为了成为什么，是因为你只能学这个。你不学这个，你就会觉得你的灵魂已经死了。如果你没有这种感觉，那你可能选错专业了。”

　　教室里很安静。老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这个学期，我要你们每个人都写一篇文章，写你们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题材不限，字数不限，唯一的要求是不能按照考场作文的要求写。考场作文有标准答案，这个没有。”他顿了顿，“写得好的，我帮你找渠道发表。”

　　郁轻舟坐在座位上，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非写不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