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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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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事,居然轮到太子殿下亲自恳请?
喻守仁躬身思虑良久,都没想明白,他皱眉问道:“不知太子殿下从何处听说,我喻府中并未有人擅卜筮?”
“哦?那是我信息有误了?”
太子仍端坐,可说话时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扬,似是略有不满。
喻守仁连忙赔罪,“不敢。”
他解释,“只是若是知晓这信息来源,下官也方便快速找到人,好替殿下解决问题。”
太子冷哼了声,茶盏端到唇边,轻抿,这才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大约半月前,他在押解官员回京的路上路过途径雾峰时遭到山匪的袭击,对方早有预谋准备充足,沿途不仅用地刺扰乱路线,还用投石和毒气这种腌臢手段让手下大多数人丧失战力,眼看着好不容易抓到的官员即将从自己手里逃走时,一少年身骑白马,飒沓如流星,短短几招下,便将逃犯钉死在土坡上,不仅如此,英雄少年的父亲彼时见众人有难,当机立断,直接带了大批人马前来支援,最终三人合力,将所有悍匪斩于马下。
“那少年姓喻,名若童。”
“爹,是表弟!”喻青悦惊呼出声,“那少年的父亲,莫不是守义叔叔?”
“没错。”
听到这,喻家上下不由得松了口气。
喻守仁心里更是激动,能救得了当今太子,这份恩情,足够喻家未来几年在京城平步发展了。
“可此事与那卜筮有何关系?”喻老太太执掌中馈多年,很快抓住了关键问题。
太子殿下笑而不语,良久,才开口:“那次战役过后,我手下有一大将不知怎的染上恶疾,前来看望的医官也束手无策,有人猜测是中邪之症,彼时喻小郎君便称家中有人擅卜卦,这才绕道邺城。”
话落,厅内又是好一阵沉默。
如今前因后果说完了,就等喻守仁回话,可他始终凝眉,想不到族中有谁可以解决。
喻青悦轻拽他的衣角,在耳畔低声道:“爹,我记得四妹妹的父亲,以前是卜官。”
这么一说,喻守仁便想起那个在府中常年没有存在感的外甥女儿,他捶拳恍然大悟,“青悦,你立刻去飘渺院请你四妹妹,言明太子殿下有请。”
喻青悦不敢怠慢,她顾不得撑起油纸伞整个人便慌慌张张冲进雨帘中,苔痕上阶绿,纵使十分小心可还是差点摔出去,幸亏一旁有婢女扶着,这才无碍。
“且慢。”
太子殿下看了眼窗外,不知何时白雾从四周泛起,门柱上凝出点点露珠,他舒口气道:“既已确定所寻之人尚在府内,孤并不急,如今今日天色已暗,剩下明日再说。”
喻守仁明白太子殿下这是在体谅喻家,很是感激,“是,下官明日定将那丫头带到您面前。”
“行了,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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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飘渺院,沈之渺打了好几个喷嚏。
方夏目露担忧,将屋内所有通风处尽数关了,又拿了床被褥铺在床榻上,掏出汤婆子灌入热水送给沈之渺暖身子后,这才叮嘱道:“小姐,明天你要拜见太子殿下,今天可得注意些,莫叫伤寒感染了。”
自打寿宴结束,太子留宿喻府的消息早已传开,一同而来的,还有太子请她帮忙。
沈之渺揉了揉鼻子,丝毫不在意道:“就是见个太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夏啧啧了声,“没什么大不了?那谁今天头抬得那么高,生怕自己看不见太子殿下?”
沈之渺没想到自己偷摸瞧人会被抓住,她小嘴一撅,“主要是好奇太子这个身份。”
方夏不解,“这有什么好奇的?”
“嘿呀,你不懂。”
在现代时,封建王朝早就被推翻,对于一个朝代的了解,后世之人只能通过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想象,可来到这里,如今能亲眼见到活的,她自然感兴趣。
“是是是,我是不懂。”
方夏并不打算多问,对她来说,如今见太子才是最重要的,将屋子整齐打扫完,走到沈之渺前用手背试了试额头,又试了下自己的,“嗯,确实没什么问题。”
她这才敢放心离开,临关门前,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小姐,太子一行人来得众多,也不知是陈管家出了岔子还是在怎的,您隔壁的院子今晚有人住下,如果到时候听到奇怪声音记得先叫奴婢。”
内宅女子不便与外男见面。
这点基本常识沈之渺心里清楚,她笑着应下:“知道啦,怎么还跟个老妈子似的。”
方夏无奈吐了口气,忍不住嘀咕:“我还真希望我是。”
又祈求道:“也希望您最好是真知道。”
“行了行了,赶紧睡觉去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最后在一片唉声叹气中,沈之渺给自己盖好被子安心睡觉。
深夜,雨下得更大了,大珠小珠劈里啪啦落在地上,溅起圈圈圆圆,临近丑时,街上空无一人。
吱呀一声,西处角门忽而打开一条缝,凉风席卷着浓墨夜色,将来人衣袂吹起半分,男人手握竹伞,腰系玉坠,一袭墨绿长袍执伞立于天地间,像清冷禁欲的莲。
身后,墨色劲装少年抱拳作揖,“公子,喻府人都睡下了。”
“晋王呢?”
少年答:“今日进府后便被喻家人奉为上宾,住在主院。”
男子点头,再次叮嘱:“记住了,我的身份一定要保密,切记不可让人知道,另外……咳咳……明远。”
他还想说话,却被少年打断:“公子,您的身体不能再拖下去了,不如趁现在无人,我替您去请位郎中瞧瞧。”
说罢,他便打开开角门准备扬长而去,却被男子拽住手腕,“千万别!”
“前段时间遭遇伏击说明贪墨一案幕后黑手尚未揪出,而现在邺城官员调动也出了问题,一切小心为主,至于这伤……”
男子顿了下,“本就伤在内里,即使叫郎中前来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又何必冒风险去请呢?”
“可也不能拖着不管吧?公子!”
姜明远十分心疼,“您身份尊贵,何时住过这等破烂房屋,这喻府也真够有意思,前面看着富丽堂皇,后院一团糟乱,这家中小厮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就这还是新晋户部侍郎,居然寒酸到这般境地,也不怕丢了大金的脸?”
说完,他指了指那破烂木门。
邺城地处南方,潮湿多雨,白色蠕虫都似乎适应这天气,在木板裂纹中来去自如,看得直叫姜明远反胃。
男子同样观察到这一幕,他眼神瞬间闪过一抹复杂,沉默良久,似是自我宽慰道:“户部执掌钱粮收支,若喻大人在政勤俭为民,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就您天天竟会找说辞!”姜明远忍不住吐槽。
偏安一隅的小院破败不堪,姜明远垫着帕子推开门,残叶满地随处可见,落荷漂浮,细密如花针的雨打在上面,仅剩的枯叶也凋零落入泥水。
颇有种虎落平阳之感!
姜明远抬头看天,卑微祈求道:“老天爷啊,您能不能看在小的诚心祈求的份上,给我和我家公子一个好的住处吧!”
“不可能!”
听到这话的二人顿时怔住,一同朝声音来源看去。
“让老娘听话待在这鬼地方绝对不可能,我要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见只是隔壁院子有人发疯,姜明远顿时松了口气,幸好并不是认出他们二人来,若非如此,只要有一丝一毫威胁到公子安全的,他定尽数斩杀。
“去你妈的老天爷,你有种劈死我!来啊来啊,就朝我脑袋劈,看看咱俩谁命更硬!”
牵着公子进门,边走边听那女子不断喊叫,姜明远不禁摇头,思虑这是从哪来的疯子,竟敢对鬼神不敬。
金朝虽不似前朝每逢大事,在祀与戎,可在普通人心中,怪力乱神之说,总归要心存敬意,敢这么直骂上天,真不怕遭天谴吗?
他兀自这般想,结果下一秒,惊雷从天而降,巨大声响打断他的思绪,他下意识看过去,却正好同那女子视线撞个满怀。
杏眼峨眉,身量高挑,乌发长及腰,单薄的长褂上搭了件石青色狐裘,却因大雨倾盆衣服湿漉漉黏在她的身上,距离虽远,可轮廓却甚清晰。
姜明远立刻撇过头去。
这时,那女子开口说话了,可只听声,姜明远听得并不清楚,他下意识问:“什么?”
那女子又重复了遍。
姜明远身体向前探去,透过口型,他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名字。
恰此时,一道惊雷再度落在建木上,参天巨树瞬间大半化作焦土,空中弥漫着黑烟,等烟雾散尽再望去,女子已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若是刚刚没看错,那女子说的话是——
江予宴。
这可是公子名讳!
一个邺城小官官眷,怎么可能知道公子的样貌?
“殿下……她……”
姜明远急促回头,却见江予宴身子一半匿在阴影中,薄唇紧抿,表情肃穆。
未到京城就被人认出身份,说不紧张是假的,姜明远抚上腰间双刀,只等待江予宴一声令下,他便冲出去杀了那女子。
白皙骨感的手按住刀柄,暗青色筋脉从指骨一路蜿蜒至手腕,江予宴目光扫过刀把上雕刻的“忠义”二字。
姜家祖训之一,为人者不可滥杀。
这是江予宴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太师曾再三叮嘱过的,对面的女子他并不认识,倘若是意外呢?又或许是他听错了?
思虑片刻后,他道:“回去说。”
“是。”
得了令,姜明远只能应下,关上门窗前,他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来回游离,直到江予宴又喊了声,这才关了门。
二人匆匆入门又匆匆离去,院子里又归于宁静,沈之渺躺在地上,任由雨水不断侵蚀她的意识,半明半暗间,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现,像是斑驳乱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方夏焦急的面庞上。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方夏是她的舍友,而喻青悦是她从小不熟的校花表姐。
表姐有一门天作之合的娃娃亲,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可坏就坏在江家少爷因意外成了植物人,结婚前夕,喻青悦和男友私奔,留下一堆烂摊子,喻家无奈之下,只好将沈之渺迷晕送上花轿,等她再醒来就到了江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予宴。
身材消瘦,呼吸微弱,似乎轻轻一动,都有可能让他身体骨折,就此逝去,心电图上下依旧在波动,医生却已经判了死刑,断言他根本活不过三天。
沈之渺本想着这样也好,江家高门大户,以后当个美艳寡妇,也活得自在。
可这江予宴偏偏生了一张深邃又野性的面庞,他闭眸展眉,神态悲悯,一连两天她脑袋放在床沿静静看他,就如同与九霄云端上的明月遥遥相望,似神似人,莫名让沈之渺心中生了许多妄念。
她不禁心里啐了口,对一个植物人产生感情,当真是没吃过好的!
眼看着江予宴生命一点点走到尽头,她心中又产生了许多不忍。
植物人还有一种说法,被认为是缺了三魂七魄之人。
好在,沈家历代擅长算卦占卜,这招魂,她会。
一念之差,她冒风险尝试。
好消息,成功了。
坏消息,她被醒来的江予宴一刀捅死,来到这奇怪的世界里。
短短半年,她曾尝试过无数种回家的可能,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江予宴再度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青衣执伞,眉眼冷淡,虽面色苍白血色尽失,可沈之渺久违地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一刻她意识到。
她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