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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清冷少年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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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管家那句看似随意的询问,像一根细刺,扎在沈星晚心头。
她不动声色地接下了林府的订单,却在夜深人静时,将家里里外外、原主残留的记忆翻来覆去梳理了好几遍,确定绝无“顾姓少年”这号亲戚或旧识。那陈管家问的是谁,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那个沉默劈柴的少年。
可那少年自那日被陆清辞“捡”回来,除了必要应答,几乎像个哑巴。问他名字,只摇头;问来历,便低头。沈大贵心软,见他饿得脱形,又肯干活,便默许他暂时栖身在柴房。沈星晚忙于生计,也无暇深究。
如今看来,这少年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然而,没等沈星晚想好如何探问,更迫在眉睫的麻烦来了。
刘记糕饼铺的低价倾销,开始了。
“绿豆糕,新鲜绿豆糕!三文钱两块,五文钱四块!”刘记的伙计将摊子直接支到了沈家所在的巷子口,嗓门洪亮,价格低得惊人。原本一些想买“碧玉清心糕”但嫌贵的街坊,顿时被吸引过去。
沈星晚算过成本。她的“碧玉糕”因用料讲究(薄荷需新鲜采摘、米浆耗费工时)、且每日限量,定价是八文一块,十五文两块。这价格对普通百姓不算便宜,此前主要靠“新奇”和“陆半仙开光”的故事吸引中上层顾客。但刘记这一手低价策略,直接冲击了那些预算有限、又想尝鲜的潜在客户。
更要命的是,沈星晚发现自己对收支的掌控一团糟。
陆清辞拉来的订单,收的钱,有时直接给了沈大贵,有时随手放在灶台边。买了多少米、多少薄荷、耗了多少柴、工具损耗……全凭记忆。这几日订单渐多,她明显感觉算不清到底赚了多少,又该留多少本钱周转。一本糊涂账,让她心里发虚。
这日午后,她对着几张记录得歪歪扭扭、还有涂改的纸片发愁,眉头紧锁。
院角,劈柴声规律地响着。
那少年似乎永远有劈不完的柴。他干活极认真,每根柴都劈得大小均匀,码放整齐。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旧衣,贴在清瘦的脊背上,他却仿佛不觉疲累。
沈星晚揉了揉额角,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他身上。
少年似有所觉,停下动作,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手中的纸片。
沈星晚心中一动,试探着开口:“你……识字吗?”
少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会算数吗?”
又点了点头。
沈星晚犹豫了一下,将手里那几张混乱的纸片递过去:“能帮我看看,这些账目……可能理清?”
少年放下柴刀,在破旧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才走过来接过纸片。他的手指修长,却布满薄茧和细小的伤口。他垂眸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稍等。”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却意外地清晰。
他转身走回柴房,不多时,拿着一本用旧账册反面重新订好的簿子出来,还有半截烧焦的细木炭。他将簿子翻开崭新的一面,就着院里石磨的平面,开始书写。
沈星晚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他落笔稳健,字迹清瘦端正,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他将沈星晚那几张零散纸片上的信息迅速归类:收入栏,列明某日某府订单、定金、尾款;支出栏,细分购米、购薄荷、购油纸、购陶盘、药费、柴火等;甚至还有预估损耗(如制作失败、运输破损)。最后是结余。
条理分明,一目了然。更难得的是,他根据近日消耗,还推算出了每块“碧玉糕”的大致成本,以及不同订单量下的利润空间。
沈星晚越看越心惊。这不仅仅是会识字算数,这分明是精通账目管理!
“你……”她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年沉静的侧脸。
少年写完最后一笔,将簿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依旧垂着眼:“略通算术。见笑。”
“这可不是略通。”沈星晚翻开簿子,指着成本核算那一栏,“你怎么算出来的?”
“观察。”少年言简意赅,“米耗、柴耗、器损,日间留意即可。”他顿了顿,补充道,“刘记绿豆糕,三文两块,其绿豆多用陈年旧豆,口感沙涩,成本至多一文五。我们成本已至四文,若降价,必亏。”
他竟连对手的成本都估算过?沈星晚更惊讶了。
少年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与其降价,不如扬长。可在店前设一小摊,提供‘碧玉糕’与清茶免费试吃。新鲜薄荷之清冽,上好米浆之软滑,对比立现。价高,因其物有所值。”
免费试吃,品质对比!沈星晚眼睛一亮。这法子简单直接,却最能打动人。而且,成本可控——试吃只需切小块,清茶更是廉价。
她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顾砚舟。”
顾。果然姓顾。
沈星晚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眼下更重要的是应对刘记的竞争。“顾砚舟,”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得对。试吃,是个好法子。另外……”
她目光转向刚从外面溜达回来的陆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舅舅,还得劳烦您,出去‘说道说道’。”
陆清辞摇着扇子,挑眉:“说道什么?”
“就说……”沈星晚压低了声音,“刘记那绿豆糕,用的陈年旧豆,性寒滞涩,若与某些食材同食,易生积食,尤其孩童老人不宜多食。当然,您是听‘某位云游医者’提起的,并非断言,只是好心提醒街坊注意养生。”
陆清辞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扇子点了点沈星晚:“小狐狸,你这招借刀杀人,够损,也够高明。” 假借养生之名,散布模糊的“相克”说法,不直接攻击对手,却足以让顾客心里打鼓。
说干就干。
次日,沈家小院门口支起了一张简陋木桌。桌上摆着切得小巧精致的“碧玉清心糕”,旁边是一壶清茶。沈星晚亲自坐镇,笑意盈盈地邀请过往行人试吃。
“新鲜薄荷所制,清热去火,清茶佐之,风味更佳。各位叔伯婶娘尝尝看,不买也无妨。”
碧绿剔透的糕点,清香扑鼻,免费试吃。很快便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品尝过后,那清凉滑嫩、回味微甘的口感,立刻赢得了许多称赞。
与此同时,陆清辞在茶馆、巷口等人流聚集处,摇着扇子,状似无意地与熟人闲聊:“……诶,说起这糕点养生啊,前日遇见一位云游的老郎中,提及有些陈年豆类制食,性偏寒滞,若是脾胃虚弱者,或与某些物性寒凉之物同食,恐生积滞……当然,各家体质不同,未必尽然,只是咱们上了年纪,多注意些总没错……”
话没指名道姓,但结合刘记绿豆糕的低价,许多人自然而然产生了联想。
试吃对比之下,“碧玉糕”的品质优势凸显。加上陆清辞若有若无的“养生提醒”,刘记门口虽然依旧有人因低价购买,但不少人,尤其是有老人小孩的家庭,开始犹豫观望。
几天下来,“碧玉清心糕”的销量稳住了,甚至因试吃吸引了一批新客。刘记的低价策略,似乎并未造成致命打击。
沈星晚松了口气,对顾砚舟更是刮目相看。她正式将记账和成本核算的活儿交给他,工钱按日结,每日五文,管饭。顾砚舟默默接过账本,没有推辞。
这夜,沈星晚点着油灯,看着账簿上清晰工整的记录,心中稍定。她走到柴房门口,顾砚舟正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就着冷水啃一个粗面馍馍。
“顾砚舟,”沈星晚开口,“白天谢谢你。”
少年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那位林府的陈管家……你认识,对吗?”沈星晚单刀直入。
顾砚舟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沉默了很久。月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是……家父故交之仆。”
“你家……”沈星晚试探着问。
“家中曾有些变故。”顾砚舟打断她,抬起眼,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归于沉寂,“旧事,不提也罢。我如今只是流落至此,蒙沈叔收留,暂求一隅栖身,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他态度明确,不愿多谈。
沈星晚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点点头:“只要你不主动惹事,沈家就有你一碗饭吃。不过,那位陈管家突然问起,总归是个隐患。你……自己当心。”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低声道:“多谢。”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陆清辞闪身进来,脸上惯常的轻松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古怪。
“星晚,”他压低声音,快步走来,先瞥了一眼柴房门口的顾砚舟,才道,“打听清楚了。白天那位陈管家,是县衙新来的刑名师爷——林师爷府上的二管家!”
刑名师爷?沈星晚心头一跳。这可是县衙里掌握刑名诉讼、颇有实权的角色。他的管家,为何特意来问顾砚舟?
陆清辞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心头一沉。
“还有,”陆清辞脸色更怪,“刘记那边,突然不再吆喝降价了。我让人去看了,他们铺子里,居然也摆出了一款绿色的糕点,叫什么‘翠玉凉粉’,模样是学了咱们的,但颜色发黑发暗,闻着一股怪味,买的人寥寥无几。”
不降价,反而开始模仿?
沈星晚蹙眉。这不像刘胖子那种粗暴打价格战的风格。而且,模仿得如此拙劣,颜色味道都不对,简直像是……故意做坏?
“更奇怪的是,”陆清辞摸着下巴,眼神锐利,“我瞧见刘胖子下午悄悄去了林师爷府的后门。”
刘记,林师爷,顾砚舟……
几条原本不相干的线,似乎隐隐约约,缠绕在了一起。
夜色渐深,小院重归寂静。
但沈星晚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