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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协议 图书馆第一 ...

  •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图书馆二楼东侧自习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
      林晚星第四次抬头看墙上的钟。
      分针又挪了一小格。
      沈清欢还没来。
      她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必修三,余弦定理的公式像一堆纠缠的黑色蝌蚪,看得人头晕。右手边的草莓牛奶已经喝掉大半,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果然,早上那个荒唐的赌约,只是学霸一时兴起的玩笑吧?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她合上书,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视线却忽然定住。
      自习区入口处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沈清欢。
      她似乎刚到,怀里除了上午那几本厚厚的竞赛书,还多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白衬衫的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她的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像是跑着来的。
      “抱歉。”沈清欢走到桌边,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学生会临时有事。”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林晚星愣愣地看着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A3大小的纸,平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纸上是用黑色签字笔手绘的树状图。
      线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接线都清晰利落。最上方一行字:“林晚星——高一数学知识体系漏洞分析(截至上学期期末)”。
      下面密密麻麻的分支,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函数、三角函数、数列、立体几何……每一个大知识点下面,又细分出无数小点。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叉,有些地方画了问号,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
      林晚星盯着那张图,喉咙有些发干。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无知”可以被如此系统、如此清晰地解剖出来,陈列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是根据你过去一年的试卷和作业,做的初步分析。”沈清欢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实验报告,“红色标记的是完全空白区,黄色是理解模糊区,绿色是掌握但应用生疏区。”
      她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略小的纸。
      “这是未来四周的补习计划。每周一、三、五放学后,两小时。周六上午,三小时。周日休息。”
      林晚星接过那张计划表。
      时间、内容、目标、甚至每阶段的测试安排,都列得明明白白。精确到分钟。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重得像块铁。
      “那个……”她抬起头,试图在沈清欢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你认真的?”
      沈清欢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协议已经签了。”她说,“我从不做无效承诺。”
      “可是……”林晚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进步一百名……这根本不可能。我上次总分421,就算进步一百名,也才321名。321名至少要考到……”
      “五百三十分左右。”沈清欢接得很快,“根据历年分数线波动,误差不超过五分。”
      “五百三!”林晚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现在才四百出头!”
      “所以需要系统性的补习。”沈清欢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的问题不是笨,是知识体系完全崩塌。从初中函数开始,基础概念就是模糊的。”
      她说着,用指尖点了点树状图最下方的某个红色标记。
      “比如这里,一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高一上的内容,但你月考在这道基础题上丢了全分。”沈清欢抬起眼,“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你根本没理解‘斜率’和‘截距’的本质。”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欢说得全对。
      那道题她确实做了,但完全是凭感觉蒙的。她甚至不知道“斜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今天先从函数开始。”沈清欢已经翻开自己带来的教案——是的,她甚至准备了教案——推到她面前,“这是重新整理过的初中函数基础。我给你二十分钟看完,然后我会提问。”
      林晚星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笔记,脑子嗡嗡作响。
      她有一种错觉,自己不是来补习的,是来接受审判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晚星觉得自己像在啃一块发硬的干粮。
      沈清欢的笔记写得极好,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但她就是看不懂。那些符号、那些定义、那些推导过程,在她眼里就是天书。
      二十分钟后,沈清欢准时合上自己的书。
      “第一个问题。”她看向林晚星,“函数的三要素是什么?”
      林晚星:“……”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定义域,值域,对应关系。”沈清欢替她回答了,声音依旧平稳,“第二个问题,判断一个图像是否为函数图像的准则是什么?”
      林晚星:“……”
      “垂直线检验法。”沈清欢继续说,“即任意垂直于x轴的直线,与图像至多有一个交点。”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晚星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第三个问题,”沈清欢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林晚星不是紧张到极致,可能根本察觉不到——“y=2x+1,斜率是多少?”
      这个她会!
      林晚星几乎是抢答:“2!”
      沈清欢点了点头。
      这是今晚第一个肯定的信号。
      林晚星悄悄松了口气。
      “那么,”沈清欢接着说,“斜率2,代表什么?”
      林晚星:“……代表……它很斜?”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沈清欢沉默地看着她。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晚星以为对方会起身离开,宣布这场荒谬的补习彻底失败时,沈清欢忽然动了。
      她伸出手,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中性笔,又拿出一支蓝色圆珠笔。将两支笔平行放在桌面上。
      “看这里。”她说。
      林晚星盯着那两支笔。
      沈清欢用指尖推了推红色那支:“假设这支笔是y=2x+1。”又推了推蓝色那支,“这支是y=x+1。”
      她拿起尺子,横在两支笔上方。
      “当x增加1个单位时,”沈清欢的指尖从红色笔的笔尖,移到尺子边缘的某个位置,“y=2x+1,y会增加2个单位。”
      她的指尖又移到蓝色笔上方。
      “而y=x+1,y只增加1个单位。”
      她抬起眼,看向林晚星。
      “斜率,就是这种变化的‘陡峭程度’。斜率越大,直线越陡,y随x变化的速度越快。”
      林晚星盯着那两支笔,盯着沈清欢停在尺子边缘的指尖。
      忽然之间,那些抽象的符号、那些枯燥的定义,好像……具象化了。
      “所以……”她小声说,“斜率就是……变化的快慢?”
      “可以这么理解。”沈清欢收回手,将尺子放回笔袋,“但更准确的说法是,函数图像上任意两点间纵坐标变化量与横坐标变化量的比值。”
      林晚星:“……”
      她又听不懂了。
      沈清欢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轻到林晚星怀疑是自己幻听。
      “先记住‘变化的快慢’。”她说,“做题够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清欢用同样的方法,把初中函数的基础概念拆解、重组、具象化。
      她用两支笔解释平移,用橡皮和书本解释对称,甚至用图书馆窗外的树枝,解释了一次函数图像在坐标系里的走向。
      林晚星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的半懂不懂,再到最后——居然能独立做对三道基础题。
      当她在草稿纸上算出最后一道题的正确答案时,自己都愣住了。
      “对了。”沈清欢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晚星抬起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的顶灯不知何时亮了。暖白的光线落在沈清欢脸上,给她过分清晰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林晚星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
      像是……满意?
      “今天到这里。”沈清欢开始收拾东西,“回去把这几页笔记再看一遍。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林晚星看着她把教案、计划表、还有那张恐怖的树状图一一收进文件夹,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清欢。”她忽然开口。
      沈清欢动作顿住,抬眼看来。
      “为什么?”林晚星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为什么要帮我?”
      沈清欢沉默了几秒。
      图书馆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远处传来管理员整理书籍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协议写了。”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互助。”
      “可是……”林晚星咬了咬嘴唇,“这对你没什么好处啊。浪费你的时间,还……还可能要赔两年奶茶。”
      沈清欢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林晚星。”她叫她的名字,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虽然林晚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需要‘好处’来驱动。”
      说完这句话,她背上书包,转身朝自习区外走去。
      白衬衫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林晚星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很久没有动。
      桌面上,沈清欢留下的那几页笔记还摊开着。工整的字迹,清晰的图示,还有……笔记右侧空白处,一道很浅很浅的铅笔痕。
      林晚星凑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行小字:
      “理解速度:慢,但专注力尚可。需多用具象化比喻。”
      字迹工整,和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林晚星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发酸。
      她小心地把那几页笔记收进自己的书包,连同那张写满计划的表格,还有那支被她咬得扁扁的吸管。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今晚,她搞懂了斜率是什么。
      至少今晚,有个人愿意花两小时,用两支笔和一把尺子,告诉她“变化的快慢”。
      林晚星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踏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图书馆三楼走廊的窗边,沈清欢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沈清欢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讲解时,无意间触碰到林晚星手背的温度。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她慢慢握紧手指,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规律,清晰,却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有挂在墙上的消防栓玻璃,隐约映出她唇角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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