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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场雨一朵花 “逃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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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义之追上拉姆,塞了一支臂张弩给他:“你翻脸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
“是它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先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光随即暗下来,厚重的乌云间电光翻涌,隐约还能看见黄色巨龙穿梭搅弄的身影。暴雨骤然降至,浇灭了象征希望的篝火。
除了戴着斗笠的赵义之稍稍好些,其他人各个都是狼狈不已。
黄龙长驱直下,躲开轩辕的白骨剑,与蚩尤正面交锋,声声吼叫堪比天雷更盛。
臂张弩是远程武器,赵义之本想遛着那些淳朴的故人,然而对手比他想象中更擅长捕猎,仍由他如何逃窜都无法突破包围,他自己反倒成了敌人的玩具。
“拉……!”他求助的急迫在看见已经被擒的拉姆后,轰然化为乌有。
凡事靠自己,是真理。
“这些只是茧房中的拟态。”拉姆淡定地说,“真正他们早在数千年前就已死亡。”
赵义之发射完后一支箭,扔掉弩:“我知道!”
他知道拉姆话里的意思,可……就像他一样,这些人和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义之,动手。”
“你好烦!”赵义之咬咬牙,把心一狠,大喊:“枪啊!我要机关枪——!”
轰隆隆——!
天雷落下,劈中了赵义之。
他吐出一口带焦味的乌烟:“对不住了。”
头上的斗笠变成黑灰落到地上,他怀中端着一把枪,肩上挂满弹夹,像独身一人在战场上杀敌的英雄,用一条命,换最后的酣畅淋漓。
然而,周围并没有枪林弹雨和硝烟四起,那些远古人手拿最粗糙的冷兵器,尚未对赵义之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就逐一倒在泥泞中,反倒衬得赵义之像灭世的活阎王,没有半点慈悲。
只幸好赵义之没准头,子弹大都偏了。可又不幸他没准头,让中弹的人要吃尽苦头活受罪。
赵义之一抹脸上的雨水,步步逼近抓住拉姆的两人,脸上挂着大反派一般的阴鸷笑容:“放了他,交出本位,饶你们不死。”
蚩尤冷哼一声,转身朝山中大步跑去。
“不好,本位要跑!”赵义之大喊。
不等他们追过去,蚩尤便将手中的斧头用力甩向山体,随后梗着脖子用头上的角撞上斧头坎出的裂缝。
嘣——
巨响过后,是鸟兽逃走的骚乱,与岩石滚落的震动。山峰拦腰折断,倒塌下来。山峰上的雪如滚滚海浪扑涌而下,竟是盖过了纷飞的落石,避云遮天崩塌倾泻。唯一未被雪潮淹没的是那滚落的山巅,即使在冲撞中不断解体,也依旧庞大。
赵义之目瞪口呆,指着正朝着他们此处飞速下坠的山体与雪,不住颤抖:“有这个必要吗?”
拉姆抬头面朝坠落的山峰:“他不想让我们拿到本位。”
“那也不至于突然撞死……”赵义之猛地想起来,顿时颇为无语,“再说,撞山的那是共工。”
满地哀嚎的伤者即使只能在地面爬行,也拼命往前挪,一刻不敢耽搁。轩辕扔下心爱的白骨剑,扶起两名无法移动的伤者,逃往山体掉落的范围之外。他的眼睛只看着前方,和拉姆擦身而过时,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分秒之间,在山体砸下的同时,厚厚的雪潮涌过,推平了这片土地。人也好花草也好,全都被淹没。
赵义之静静躺在雪层之内,闭着眼,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没有来临,他反而感到有几分难得的平静。时间、空间都不存在,甚至连他自己,或许同样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虚无里的一缕浮尘。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因寒冷而变得僵硬麻木,他却没有因此产生任何不适。就这么躺到消失也没什么,赵义之心想。
啊……他想起来了,五年前的那场车祸其实不全是意外事故。
“哈哈……”赵义之觉得好笑。
压在他身上的雪有了些许松动——有人在挖。身上的重量逐渐减轻,而后,他的脸上拂过一阵微风,暖暖的,有太阳的味道。
“赵义之。”有人在咫尺的地方叫他,声音清透。
赵义之堪堪睁开双眼,映入他瞳眸的,是他熟悉的拉姆的脸。
拉姆拂开赵义之身上的残雪,将他挖出来:“为什么不躲?”
“没来得及。”赵义之坐起来,四下张望一眼,“燧明国的人……?”
“逃了一些,埋了一些。”拉姆蹲在赵义之身旁。
“那本位呢?”
拉姆不紧不慢站起来:“黄龙。”
回应拉姆呼唤的黄龙来到他身边,拉姆抓住龙鳞翻身骑坐在龙背上,追着下滚而去的山体。几乎是分秒之间,黄龙硬着脖子,如飞箭一般撞穿过去,山在夹着雪花的雨水中崩碎成无数尘土。
混合尘土的雨雪变成泥浆,掉下来,将地面的人全淋成了泥潭里撒欢的狗。
天上的拉姆和黄龙等到雨水清澈了,才返回地面。黄龙缩小身形盘在半空,眯着眼睛在打盹。
“本位。”拉姆对黄龙摊开手掌。
黄龙睁开一只眼,将蚩尤的角抛过去:“许久不见,竟还是这么冷漠。”
拉姆稳稳接住,顿了顿,才说:“谢谢。”
雨停了,日光剖开乌云一缕一缕洒下来,竟是在天边挂起美丽的虹环。
黄龙重新舒展身体:“只要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誓言,我就永远会帮你。”说完这句话,它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拉姆松开手掌,手中的角落在地上,迅速扎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巨树,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缕燃烧的火焰,宛如深秋的红枫,稍稍丁点气流就摇摆不已,实在好看。
“你和龙发了什么誓?”赵义之也听见了黄龙的话,一边弄干自己和拉姆身上的衣物,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
“不能说。”
“行吧。”赵义之承认自己有点好奇。
有点而已。
拉姆自顾自继续说:“它叫应龙。”
“猜到了。下次你又要被绑的时候,早点叫应龙出来,这么强的队友不用白不用。”说完他陡然一顿,凑近拉姆小声问,“我这么说它听不见吧?”
“应龙大多数时候在睡觉,出来帮忙的条件很苛刻。”拉姆看不见赵义之脸上稍纵即逝的失望,“这次出来,是因为蚩尤。”
“黄帝大战蚩尤,最后是应龙把蚩尤解决的。结果在这里,蚩尤是撞山死的,呵。”
“是我杀的。”
“你?!”赵义之惊讶得连咬字都变得更重了。
拉姆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好似自己杀蚩尤是举手那般简单。但赵义之不信,紧紧盯着他上下反复打量,充满质疑。
“你杀了蚩尤?”
拉姆想起自己“杀”阴女时赵义之过激的反应,解释道:“他是信息的拟态,而且是记录错乱下产生的拟态。茧房中发生的一切,不会影响到真实世界。”
“我知道,我只是惊讶你居然能杀了他。”
“你不生气?”
赵义之摇头,随后意味深长地说:“你还真是让我一惊一惊又一惊。”
正要说话的拉姆突然一愣:“趴——”
他的嘴一开一合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
不止如此,风声也好、虫鸣也好,全都同时静止了,周围仿佛在刹那间掉入真空世界,没有一丁点响动。
赵义之愣愣看着拉姆朝自己扑过来,拧着眉,表情终于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淡,他抱着赵义之一同倒在地上。摔倒的疼痛刚袭来,身体下一刻感受到的,是一阵排山倒海的能量冲击,几乎震断骨头敲碎五脏六腑。
能量化作肉眼可见的风暴向外扩散,只一浪,就夺走方圆五十里的所有生命。赵义之的拟态有幸没被冲散,全得益于拉姆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护住。
尽管如此,赵义之仍是费了番功夫才重新稳定,找回自己的思绪。
“拉姆?”他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胸口的拉姆,推了推,“拉姆?”
拉姆双眼紧闭,七窍慢慢流出血。
“拉姆!”赵义之慌乱地坐起来,眼睛无意间看见远处——那里有一朵冉冉升空的耀眼蘑菇云。
蛤?
核弹?
“真是绝了。”赵义之让软得如一滩烂泥的拉姆平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检查。拉姆除了七窍渗出血以外,倒是没有别的伤,连衣服都还好端端的。
可这恰巧说明拉姆的伤在内,并不是件好事。
“你可千万别有什么事,不然我只能想办法弄死赵义之给你陪葬了。”赵义之不敢乱动,唯有寄希望于拉姆的不死之身。
约莫过去半小时,拉姆沉寂的睫毛终于微微抖动,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闷哼。
“你恢复好了?”听见声音的赵义之低俯下身,想从拉姆的表情中读取些许他此时的状态,“感觉怎么样?手脚能动吗?”
拉姆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代替回答。
吊在头顶的心这才落回身体里,赵义之长舒口气:“再休息一会儿吧。”
这半小时,人与神的战争因为那颗核弹愈演愈烈,绽放的云花好似海岸边的缢蛏,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能量风暴此起彼伏。为了躲避,也为了让拉姆更好地静养,赵义之构建出一间十平方米的地下避难所。
当然,等待拉姆苏醒的时间里他并没有闲着,而是在尝试构建一架空天战机。
可惜的是,他失败了。
空天战机的动能是核变,裂变也好,聚变也罢,都不是单凭他的想象能实现的。
久躺不动的拉姆终于翻个身,双臂趁着地板爬起来:“这里很安全,你留下来,我去拿下一个本位。”
盘腿坐在地板上的赵义之定定看着拉姆站起身,问:“如果我和你签订了契约,是不是就不怕被其他能量震碎了?”
“嗯。”
“快去吧,我等你好消息。”赵义之挥挥手。
拉姆迟疑两秒:“我还以为你会吵着一起去。”
赵义之笑出声来:“为什么,去给你增加难度吗?”
“不会太久。”留下这句话,拉姆就打开敦厚的金属门,走出去。
顶着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的核风暴,拉姆步履沉稳,慢慢朝中心走去。撕裂旷野的冲击波在他身上丝毫留不下痕迹,甚至是最脆弱的发丝也不过飞扬得凌乱了一些,没有半点损伤。
如今置身这般境况,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他见过远比眼前更惨烈的景象,即使刻意遗忘,也会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的景象。
那是一场噩梦。
而眼前,又怎么不算是噩梦的延续呢。
“诺恩,好久不见。”
滚滚黑烟散去,逐渐显露出巨大的身影,红发褐眼白肤色,是他的挚友。
诺恩惊讶的眼中浮现出欣喜与悲伤:“拉姆!”
眼神交汇的那一刻,诺恩瞬间便明白了。
“对不起,当初说好绝不会抛下你的。”
“没关系,不管花多少时间,我一定会找到你和亚森的遗骨。”
满身伤痕的诺恩面对飞来的无数炮弹,从未示弱,却在听见拉姆这句话后,流下眼泪。他红色的头发鲜艳得像一面战旗,飘于空中久久不败。
“我相信你,拉姆,我和亚森永远忠于你,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