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沈清辉的脸不是那种过分夺目的模样,五官单看不突出,但组合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精致:微蹙的柳叶眉,杏仁形状的眼睛,秀气笔挺的鼻子,圆润饱满的嘴唇,耳廓线条流畅。整张脸毫无攻击性,但因为太过清瘦,那刀削般清晰的下颚线又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气。若不是身在欢场,顾悬绝不会把沈清辉和青楼倌人联系在一起。
顾悬亮出自己的腰牌,冷冷道:“沈公子,京兆府有一起命案,要请教你一下。”他这话不自觉就把沈清辉和命案联系在一起,有先声夺人的意思。
沈清辉不急不慢地答:“大人客气了,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小人自当效力。”
顾悬递给副手魏鸣一个眼神,授意对方问话,自己则踱步去前方,坐到了前厅的主位上,双腿张开,做足了威严。
魏鸣于是盘问道:“前日,金若麟公子在家中不幸暴毙,据说金公子是你这儿的常客,还曾威逼你委身于他,可有此事?”
“金公子的确常有造访,可……”
“那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你不肯就范,心怀怨恨,就向他下毒?”魏鸣单刀直入,一下子就把矛头对准了沈清辉。
沈清辉轻哼一声,缓缓说:“大人何出此言,金公子虽有意于小人,但绝无威逼,只当是我不解风情。我又怎么会跟他结怨呢?至于下毒,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这么说你是否认了?我们可得到消息,金公子对你步步紧逼,多次羞辱你于人前,还威胁你一出门就让你消失。这些,你也要否认么?”
沈清辉叹了一口气,道:“大人,金公子虽霸道,但我朝律法规定不能逼良为娼。您也说了,只要我不出去,就安然无恙,我又为何多此一举要对他暗下杀手呢?”
“好一个逼良为娼,”顾悬听到这缓缓站起来,目光犀利:“沈公子,你是良么?”
顾悬看向沈清辉的眼光如针似芒,绝称不上友善,沈清辉背挺得更直,“顾大人,姑且不论我是一名清客,这凤鸣轩任何一个相公小姐,都不能被逼着去做不想做的生意。”沈清辉说的不是虚言,时人狎妓,但买卖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至少在明面上,用暴力威逼的手段去让人卖身是不被律法所容的,顾悬也深知这一点。沈清辉的眼珠黑亮,不似顾悬那般有清晰的双眼皮和深邃的眼窝,此时坦荡地直视顾悬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清冷倔强的光华,倒是让顾悬心中把此前那份不敬之心大大削弱了。
沈清辉接着说:“您怀疑我毒害金公子,不知是什么毒?可有人证物证表明是我这里藏的毒?我又是何时对他投毒的呢?”他的身量不是很高,刚及顾悬的肩膀,此时站立如松,轻纱质地的浅灰外袍如烟似云地笼罩着细瘦的身躯,仿佛随时能被风吹走似的。
“大人,少跟他废话,抓他回去慢慢盘问。”魏鸣道。
“谁不知道京兆府第一神捕顾凌空秉公执法,原来靠的是蓄意栽赃么?”沈清辉淡淡回击。
“住口!你敢诽谤我们大人?我们大可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抓你。”魏鸣咄咄逼人。
“魏鸣!”顾悬呵止了魏鸣的狐假虎威,接着道:“沈公子不必激我。我大可告诉你,金公子惨死家中,仵作验查得知他是中了一味名为‘百花青’的毒,此毒无色无味,是一味慢性毒药,需要提前数月屡次下毒,才能导致最终的毒发。因此,我有理由将近期与金公子频繁接触的人请去京兆府细细查问。沈公子,得罪了。”语毕就一挥手,那手下一拥上前,就要把沈清辉带走。
“住手!”此时,屏风后面传来一句低沉的男声,此前顾悬只顾盘问沈清辉,没来得及清查各处,因此并未察觉原来屏风后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从屏风后走出,露出真容的时候还是让顾悬暗暗吃了一惊。
那人缓缓道:“顾大人,素来听闻京兆府绝不会冤枉好人,没想到现下却让我目睹了你们专横跋扈的一面?”
“呵,孙统领?我也没想到,原来你也是月华公子的座上宾。”顾悬惊愕之后出言讽刺。
来人正是京城羽林军右统领孙仲卿孙大人。孙仲卿其人,能文能武,早年平定西南外敌立下战功,后回京担任护卫都城的要职。孙仲卿和顾悬的兄长顾谦是至交好友,更是顾宰相深深器重和仰仗的人才,一向有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好名声。
“顾大人不必对孙某阴阳怪气。这金若麟和清辉之间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我也曾出面阻止。你是觉得金公子如此自不量力,敢从我孙某手上抢人?”孙仲卿的话说得暧昧,倒好像这沈清辉和他早已情深甚笃似的。
孙仲卿说得不无道理,金若麟仗着自己的父亲是朝中二品官员,一向横行霸道,但他不过是个纸老虎,一旦孙仲卿出手,他是不敢再硬碰硬的。沈清辉啊沈清辉,你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让羽林军右使也甘当你的护花使者?“话虽如此,但沈清辉和金若麟交集不浅,我带他回去问话也不过分吧。”顾悬仍不死心,他总觉得这个沈清辉不简单。明明身在烟花柳巷,却偏偏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更诡异的是这些贵人高官竟然还为了他争风吃醋。
“顾大人,抓人要有逮捕令,这是我们羽林军都知道的规矩,难道你们京兆府可以不按规矩行事?你这多疑的脾性也要改改了,你忘记你兄长说过的话了。”孙仲卿这下打蛇打到了七寸。顾悬此生恣意妄为,贵为宰相公子却义无反顾投入京兆府当一名捕快,但他唯独听哥哥顾谦的话,哥哥支持他,理解他,也总在管束他。顾谦不止一次教育他戒骄戒躁,做事三思而后行。此番闯入凤鸣轩,他虽有搜查的权力,但无权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带走任何人。是他甘愿做一名处处受限的捕快,就当按衙门的规矩办事,又因是宰相的儿子,更不能落人口实。
最终,顾悬只得让人在后院的阁楼里里里外外搜查一番,自然是一无所获,折腾到半夜,他这帮人马才从凤鸣轩退去。倒是苦了那沈十娘,前前后后对客人们赔罪不迭,又要安抚楼里的相公小姐,遭受了不少损失。
当夜月光正好,沈清辉坐在内室棋盘一侧,手执白子,和孙仲卿相对而坐。孙仲卿一边与沈清辉对弈一边说:“清辉啊,你觉得顾凌空此人如何?”
沈清辉淡定落子:“不如何。”
“哈哈”,孙仲卿干笑两声,接着说:“少年人嘛,难免脾气急躁了点,眼下他已入局,金若麟一案,也就他有这个胆量一查到底了。”
“仲卿,你我都知道,他的胆量,源自有顾相和顾大人在背后替他撑腰。他太过天真又傲慢,能否担得起大事,现在断定还为时尚早。”沈清辉此时哪里像身陷红尘的倌人,他一边说话一边吃掉孙仲卿好几枚黑子,清冷的脸透出不符合年纪的老成。
“清辉,这你就太看低他了。王爷看中了他,自然有他的用处。整个顾家,他是最不循规蹈矩的那个人,他也是我们能争取的最佳人选。”
沈清辉不置可否。
你当孙仲卿为何对沈清辉如此恭敬,原来他表面上是凤鸣轩的清倌,实际上是勤王派入京中的秘密谋士,而勤王早年在西南对孙仲卿有恩,孙仲卿也是勤王麾下的一员。勤王蛰伏在西南蜀地,为当朝皇帝一母所生的弟弟。当朝皇帝荣登大宝时,勤王尚年幼,曾亲眼目睹自己的兄长们互相残杀,最后是自己的亲哥清洗了各大皇子,成功获得皇权。而因为和皇上同母所生,再加上年纪小,皇帝并未对他赶尽杀绝,而是将他派往环境恶劣的蜀地,明面上是镇守,时不时派人对他进行打压。谁想到勤王性格坚韧,在蜀地苦中作乐,悄悄积蓄力量,在暗中逐渐壮大势力。皇族的血液中流着争斗的基因,勤王本想偏居一隅,了却余生,却因为某些契机也被推上了入主中原的使命,这都是后话了。
随着最后一个吃子,孙仲卿输了。孙仲卿无奈地捧起一杯茶啜饮了一小口,说:“我下棋是比不过你,有本事你就跟我比武。”
沈清辉温柔一笑,笑得孙仲卿有点恍惚,他潇洒一拂衣袖拱手道:“仲卿承让了。”
孙仲卿说:“眼下,太子已经完全倒入了国舅一边,顾相在朝中可谓是孤注一掷,不容乐观。”
原来当朝皇帝因近年染上头疾,已经退居幕后,专注求仙问药,让太子监国,自己只偶尔上朝。京城朝中本来有两股势力,一股是以陈国舅为首,一股以顾宰相为首。陈国舅野心不小,顾宰相愚忠爱国,两个人暗地里谁也看不上谁,早已斗得不可开交。沈清辉来这京城,正是准备搅乱这一池浑水的。
沈清辉说:“那我就送顾公子这份礼物吧,希望他能不负所望,借此机会,把金家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