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陆大人的怀疑 说,你接近 ...
-
画室内,刺骨的穿堂风如利刃般割裂了重重叠叠的残破绢布,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沙沙声。碎裂的屏风横亘在陆知行与沈茉之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深渊,也像是一场刚刚落幕的残酷祭典留下的残骸。
陆知行的脚步极慢,每一步踏在木质地板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那双漆黑的凤眼死死锁住沈茉,右手依然按在并未入鞘的横刀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一种冷玉般的苍白。那是一种极度警戒且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姿态,仿佛只要沈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说错,这柄饮过无数贪官血的长刀便会瞬间割断她的喉管。
“沈小姐,你说呢?”
陆知行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带着一种磁性的危险,在逼仄的空间里激起阵阵令人汗毛卓竖的回响。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画室里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将沈茉完全笼罩。那股混合了北风的清冷与他身上特有的沉香气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茉困在方寸之间。
沈茉被迫后退,背脊抵在了冰冷的木质画架边缘。画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上面那幅未干的李慧心画像似乎随着风在微微颤动,画中人那双圆睁的眼,正穿透十年的迷雾,冷冷地注视着这对在死亡边缘试探的男女。
“大人言重了。”沈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前世作为首席法医,她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深知此时若是露出一丝怯态,便会被对方彻底撕碎。她微微垂下眼睑,做出一副谦卑却不卑微的姿态,声音清冷如冰,“小女子进这璃珑别庄,本是为了查清沈家旧案的线索,求一个公道。至于大人口中的‘聪明’,不过是一个身处泥潭的人,为了不被彻底淹没而拼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罢了。”
“浮木?”陆知行冷笑一声,他已经欺身至沈茉身前,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五寸。陆知行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沈茉的额头,那双凤眼中倒映着明灭的红烛,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像是一丛不熄的业火。
“本官在大理寺这些年,见过无数为了求生而拼命挣扎的蝼蚁。他们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摇尾乞怜,但从未见过有人能仅仅凭借一张死了十年的画,就能从一双涣散的眼睛里,凭空变出一个足以掀翻大徵朝堂的‘第十一个人’来。沈茉,你到底是沈家培养出的奇才,还是某个势力安插在本官身边的——引路鬼?”
陆知行的手缓缓抬起,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精准地掐住了沈茉纤细白皙的下颌。他并未用力,但那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却像是一条毒蛇,缓缓爬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他迫使她仰起头,不得不直视他那如寒霜利刃般的目光。
“在大理寺的档案里,沈家被贬是因为‘验尸揭弊、触怒天颜’。可你这一手能让死人开口、能从瞳孔里捉鬼的本事,绝不是寻常仵作能教出来的。说,你接近本官,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陆知行的手指微微合拢,沈茉感到下颌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她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她深知,在陆知行这样多疑且阴狠的审判者面前,任何刻意的解释都是徒劳。
“大人若是不信我,大可现在就掐断我的脖子,就像掐断那十二只信鸽的脖子一样简单。”沈茉直视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理智,“只是那样一来,这璃珑别庄里的秘密,就真的要随着那十个人的鲜血一起,被这漫天暴雪彻底埋葬了。大人愿意眼睁睁看着真凶在暗处嘲笑大理寺卿的无能吗?”
陆知行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晦暗不明。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尖顺着沈茉冰冷的脸颊滑下,带起一阵令人颤栗的寒风。
“伶牙俐齿。”他收回手,反手将横刀入鞘,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金属撞击声。他背过身去,转头看向蜷缩在角落里、正对着虚空疯狂抓挠、嘴角不断溢出白沫的冯墨。
“来人。”
随着陆知行一声令下,两名身披黑色轻甲、气息沉稳如石雕的黑甲卫瞬间闪入室内。
“看好他。”陆知行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从现在起,这间画室便是一座死牢。哪怕是一只飞进来的苍蝇,也要给本官查清它是公是母。若冯墨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在本官审出下一句话之前死了,你们便直接去提刑按察司领那十八道死罪。”
“属下领命!”
陆知行又深深地看了沈茉一眼,眼神中那抹近乎偏执的审视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刚才那番博弈多了一层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沈小姐,这里太冷了,血腥味和陈年朱砂的味道太重,不适合‘谈经论道’。跟本官下去。既然你那么想帮本官‘破局’,那咱们就好好聊聊,那盏本不该出现的八角宫灯,到底照亮了谁的野心。”
沈茉抿了抿唇,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她提起那件略显宽大且沾着泥点的布裙,紧跟在陆知行身后,走出了这间充满诡谲气息的画室。
楼梯盘旋而下,木质的地板在两人的踩踏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在空旷死寂的别庄主楼里回荡,仿佛有某种巨大的怪物正在暗处吞噬着光线。
暴风雪在别庄外疯狂肆虐,拍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阵阵如同野兽撕咬的巨响。原本应当灯火通明的大厅,此刻却因为接二连三的死亡而显得阴森可怖。
陆知行将沈茉带到了别庄一楼的一间小书房。这里紧挨着暖阁的烟道,炉火虽然微弱,却尚未完全熄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稍微冲淡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血腥味。
陆知行解开斗篷,将其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暗绣着麒麟纹的紧身玄衣。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盏从画室带出来的琉璃灯。他将灯盏再次调亮,光束精准地打在桌上的一叠卷宗上——那是十年前李慧心案的原始记录。
“你刚才说,那个‘第十一个人’提着的是宫廷御制的八角宫灯。”陆知行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节奏极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力,“沈茉,你在沈家的残卷里见过这种规制,就该知道,在大徵,这盏灯照着的不仅是路,还有至高无上的皇权。”
沈茉坐在侧面的阴影里,半边脸映着炉火,半边脸藏于黑暗:“大人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能指使世子裴远、统领陈猛,甚至是让当年的御医集体噤声的人,除了东宫,还能有谁?”
“祸从口出。”陆知行冷哼一声,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十年前,东宫太子李承元权倾朝野,而李慧心正是他钦定的太子妃人选。按照你的推论,太子要在深夜亲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处决?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他发现李慧心不仅是他的枕边人,更是他在夺嫡路上的索命符。”沈茉接过了话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在那幅画里看到了太多的细节。裴远在抬凳子时是闭着眼的,他在害怕;陈猛在拉紧白绫时手臂在抖,他在惊恐;可那个提灯的人,他在画像的倒影里,姿态极稳。他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最后完工。大人,寒蝉引这种药,您应该比我更熟悉。陈猛和钱掌柜死前都曾陷入那种极致的幻觉,这说明幕后之人不仅仅熟悉十年前的细节,更在利用这些人的恐惧在杀人。”
陆知行眯起眼,突然倾身,那股冷冽的气息再次袭向沈茉:“你对寒蝉引的了解,也超出了一个普通落魄嫡女的范畴。你在画室里通过嗅觉就断定屏风后燃过这种香,沈茉,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沈茉心头一紧。陆知行太敏锐了,他在不断地试图撕开她的伪装,寻找她身上的破绽。
“沈家祖上曾负责天下刑名,家中藏书虽杂,却不离本行。小女子幼年贪读,对各种迷药、毒物的气味有过辨别,这并不奇怪。”沈茉稳住心神,淡淡回应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那第十一个人如果真的就在这庄子里,他绝不会允许有人破坏他的清算仪式。”
陆知行死死盯着沈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透。良久,他才缓缓坐回椅子里,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十年前,本官还只是大理寺的一名司直。那晚,本官也曾收到过一份密报,说璃珑别庄有变。可等本官带着人赶到时,桥断了,雪崩了。等上山时,李慧心的尸体已经凉透了。这十年来,本官无时无刻不在想,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这别庄重启,十个嫌疑人齐聚,若这是有人布下的局,那他要的不仅仅是这几条命,还有本官这条命。”
他抬起头,目光在沈茉身上扫过:“你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吗?”
“我是大人手中的刃。”沈茉毫不退让,她从怀中取出刚才在画室混乱中悄悄捡起的一块碎布——那是从屏风裂缝处钩下来的,“这是我刚才捡到的。屏风后虽然没人,但这块布上残留的温度很高,说明不久前那里一定有个活人,利用屏风作为遮挡,正在观测我们的反应。大人,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如果不尽早让那个‘提灯者’浮出水面,今晚死的,可能就不止是冯墨了。”
陆知行看着那块碎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陆知行正要开口下达下一步指令时,原本还在有规律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整个人瞬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神情变得极其冷厉,双耳微微动了动。
那是他作为顶尖断案者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中练就的直觉。
就在这一刹那,寂静的璃珑别庄上方,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仿佛被人活生生撕碎了喉咙般的惨叫!
那惨叫声穿透了厚重的楼板,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某种临死前的绝望与恐惧,令人肝胆欲裂。
沈茉猛地打了个寒战。她听出来了,那是刚才留在二楼画室门外的黑甲卫的声音。
“砰——!”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重物坠地响动,随后是某种琉璃器皿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的巨响。
“不好!”沈茉猛地站起身。
陆知行的反应比她更快。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已如一道玄色的闪电般冲出书房,右手长刀顺势出鞘,带起一道肃杀的寒芒。
“守在这里,别动!”
陆知行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幽暗的楼梯拐角处。
沈茉怎么可能待在这里?在这种杀机四伏的别庄里,落单的人死得最快。她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身上的寒意,紧跟着陆知行的步伐冲上了二楼。
二楼的回廊里,那种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朱砂味和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
画室的木门虚掩着,原本应该守在门口的黑甲卫,一名已经软绵绵地倒在血泊中,喉管被一种极其平整且细长的利刃切断,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走廊的县主画卷上,显得格外凄绝。
而画室内部,传来了冯墨那已经完全不似人声的癫狂笑声:
“补上了……嘿嘿……最后的一笔红……终于补上去了……”
沈茉冲到门口,只见画室内红烛乱晃。陆知行站在画架前,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而画师冯墨,那双曾经画出无数名作的双手,此时已经被整齐地从手腕处切断。更恐怖的是,他那双能看穿光影的眼睛,已经被人生生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朵用新鲜血液点染在眼眶处的——诡异牡丹。
那是李慧心生前最爱的花,也是复仇者留下的索命符。
沈茉:我又没想接近你,我就想查案子而已。
喜欢的亲亲请多多支持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