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提灯照骨 被当成嫌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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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徵二十三年，冬。
北风如狂兽般撕扯着苍穹，鹅毛大雪将京郊的璃珑别庄裹成了一座孤岛。庄子依山而建，本是皇家避暑的胜地，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与死气。
地字号柴房内，冷风顺着破碎的窗棂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蜘蛛网疯狂乱颤。
沈茉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棉袄宽大得有些滑稽，下摆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子。她双手紧紧交叠在袖子里，头垂得很低，乱糟糟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个被吓破了胆、极度卑微的粗使丫鬟。
可没人看见，在那宽大的袖口里，她的指尖正极有节奏地揉搓着。
这是沈茉前世作为首席法医的职业习惯。每当进入高压环境，她便会通过指尖的触觉刺激来维持大脑的绝对清醒。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复盘：进庄三日。
第一日，唯一的下山石桥无故断裂，断了所有人的归路。
第二日，庄内豢养的十二只信鸽被人整齐划一地拧断了脖子，尸体被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圈。第三日，也就是刚刚，主管别庄庶务的赵管事，被发现死在密封的冰窖里。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推开，风雪卷着刺骨的冰渣扑面而来。
沈茉适时地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种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细碎呜咽。
一盏昏黄的提灯率先映入眼帘。提灯的框架是紫檀木的，透着股皇家的考究。
紧接着，是一袭暗绣着流云蟒纹的玄色锦袍。那锦袍的质地极好，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袍角掠过泥泞的地面，却不沾半分尘埃。
来人在沈茉面前三步开外站定。
沈茉没有抬头，视线里只能看到那一双金丝勾边的皂靴。那是宫廷御造的款式，放眼整个大徵，能穿这种鞋且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大理寺卿，陆知行。
那个在京师传闻中，能让小儿止啼、让贪官自戕的“活阎罗”。
“抬起头来。”
陆知行的声音极好听，像是深谷幽泉，却透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沈茉颤巍巍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借着那盏提灯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陆知行的脸。那是一张惊艳到近乎冷酷的面孔，眉眼深邃如浓墨重彩的画，唇色却极淡，透着一种久病或是常年浸淫在阴冷处的苍白。
沈茉颤巍巍地抬头，露出一张因为寒冷而略显苍白、写满了惊恐的小脸。她甚至不敢直视陆知行的眼睛，只是盯着他那双金丝勾边的皂靴，嗓音沙哑：“大……大人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陆知行没说话。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折叠得整整齐齐，随后在亲随搬来的交椅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盛宴，而非在这阴冷发霉的柴房审讯一个卑贱的丫鬟。
“阿茉。”陆知行轻启薄唇，语调悠然，“入庄三日，你在洗衣房洗了十六件粗布衣裳，劈了五捆柴，帮厨娘择了三筐烂菜叶。很勤快，也很安分。”
沈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个男人，竟然连一个粗使丫鬟的行踪都摸得如此清楚。
“大人明鉴，奴婢只是个混饭吃的……家里穷，招工的管事说这里给的赏钱多，奴婢才来的……”她开始胡扯，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脸颊滑入那粗糙的领口。
陆知行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沈茉脊背发凉。
他突然俯下身，提灯猛地凑近沈茉的脸。
灼热的火光几乎要燎到她的睫毛，那种极近距离的压迫感，让沈茉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的长山雪水香。
沈茉瞳孔微颤——这味道，和她前世死前闻到的味道，竟然有六分相似。
“既然是个只会择菜的小丫头，那你告诉本官，为什么刚才在冰窖里，所有下人都吓得尖叫逃命，唯独你，在退后的时候，脚印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残留线索的血迹？”
陆知行伸出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沈茉的下巴。
力道极大，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甚至，你还不露声色地用脚尖踢了一下门槛上的灰烬，试图掩盖那个除了凶手外，没人注意到的半个脚印？”
沈茉被迫仰着头，对上了陆知行那双深不可测的凤眼。
那双眼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解剖式的审视。
“奴婢……奴婢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沈茉死咬着牙，眼泪流得更凶了，“奴婢是怕弄脏了鞋，这鞋是奴婢唯一的一双，弄脏了就没得换了……”
“嘴硬。”陆知行不仅没松手，反而更近了一分。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
“阿茉，这别庄现在是一座死城。石桥断了，信鸽死了。十个人，个个都与十年前李慧心的死有关。你觉得，本官现在若是把你杀了扔进冰窖，会有谁为你叫冤？”
他的语气极其温柔，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沈茉知道，伪装已经到了临界点。面对陆知行这种级别的“人精”，一味地装傻只会死得更快。她需要展现出一部分价值，以此作为博弈的筹码。
“大人既然已经看穿了民女，又何必再用这种吓唬小孩子的招数。”
沈茉止住了哭声，原本怯懦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清冷而锐利。她抬起手，竟是反客为主地搭在了陆知行捏着她下巴的手腕上。
陆知行的眼神骤然一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玩味。
“哦？不装了？”
沈茉冷笑一声，即便跪在地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静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赵管事不是自杀。”她平淡地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解剖报告，“虽然他颈部有索沟，但那是死后伪装。真正的死因是中毒。毒素导致他的心脏在极短时间内骤停，随后才被人挂上去的。”
陆知行摩挲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继续。”
“他的眼睑结合膜没有点状出血，这不是缢死者的体征。最重要的一点——”沈茉盯着陆知行的眼睛，“他的指甲缝里有赤金漆粉。那种漆粉，只产于宫廷，且是十年前李慧心县主最心爱的‘牡丹妆匣’上的。他在死前，曾试图撬开某个封存已久的秘密。”
陆知行缓缓松开了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污垢、眼神却明亮如星的女子。
“沈家的人？”陆知行挑眉。
“沈家早已被抄家灭族了。民女只是个在乱世求生的无名小卒。”沈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虽然动作卑微，但姿态却挺得笔直，“我叫阿茉，大理寺卿大人。若你想查清这桩复刻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你离不开我。”
陆知行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低头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阴森。
“阿茉，你果然很有趣。”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侧过脸，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半张脸被雪光映照得如同神祗。
“但别忘了，这别庄里有十个人。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无辜的，每个人都有一百个理由想要别人的命。本官可以给你大理寺的庇护，但私底下——”
陆知行眼神一寒，“若是你手里的柳叶薄刃慢了一分，那杀人的手，就会先掐断你的脖子。这别庄里的人，可没一个比本官更仁慈。”
沈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紧紧攥住了袖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柄打磨得极薄、极其锋利的骨刀。
她进庄，不是为了赏钱，也不是为了沈家，她是为了自己。
……
与此同时，别庄大厅。
炉火噼啪作响。
剩下的九个人聚在一起，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曾经与李慧心青梅竹马的定北侯世子，此刻正疯狂地往杯子里灌酒，脸色惨白。
李慧心当年的闺蜜，周婉，正死死绞着帕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找毒蛇的踪影。
还有那个退隐江湖的太医、曾经负责别庄安保的禁卫军副将……
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十年前的雪，今晚该红了。”
沈茉推开大厅的侧门，重新换上那副唯唯诺诺的面孔，低着头穿过人群。
她能感觉到，那九双眼睛里，藏着窥伺、藏着仇恨、也藏着最深的惊恐。
而在高位之上的陆知行，正用一种玩味的目光，在沈茉和这九个人之间来回巡视。
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正期待着这场死亡游戏的下一个高潮。
“阿茉。”陆知行突然开口。
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瘦弱的小丫鬟。
陆知行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那张血色字条，语气散漫却带着刀锋：
“去，给各位贵人上茶。记得，要用赵管事死前亲手泡的那壶。”
沈茉心里暗骂一声。这男人，真是要把她推向风口浪尖。他不仅在试探她，还在利用她激怒在场的所有人。
她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走上前的瞬间，借着端茶的空隙，迅速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而那个周婉，竟在看到沈茉的长相时，瞳孔骤然紧缩。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厚厚的积雪封住了所有的生路，也将这别庄，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沈茉在心里对自己说： “苏菁，无论这一世你是谁。今晚，你必须让死人‘开口’。”
而在她身后，陆知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
他摩挲着指间的扳指，低声呢喃： “阿茉，别让本官等太久。在这个孤岛上，如果你不是解药，那你……就是本官最好的祭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提灯照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