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回收》也桦

4、第 4 章

　　“谁让你进来的？”祝希青坐在客厅的地上，一扭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林珺的头冒出来。

　　“我有钥匙我想进就进。”祝希青前两天被林珺缠着，偷偷配了一把钥匙。

　　“你进的是我家。”

　　“唉别这么见外嘛。”
　　“周末唐阿姨竟然不在，你又一个人躲在家里。”林珺直接走到祝希青家的脸盆前洗手，

　　“是你太不见外了。”
　　“敲门不会？”他走过去，拿了毛巾扔给她擦手。

　　“你在干嘛？”林珺说着坐在他刚刚坐的位置旁边，看祝希青的画，
　　“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你帮我写。”

　　“……”
　　“凭……”什么？祝希青话还没说完，林珺突然两眼瞪大，不知听到了什么。

　　“我妈今天去平城了，陪我外婆。”

　　“哦。”林珺放松下来。

　　祝希青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

　　“还是去我家吧。”林珺悻悻地说。

　　祝希青还是和她去了林珺的大卧室，她的卧室就是炕所在的地方，很大，窗边就是她的书桌，是很旧很老的一张大桌子，上面贴满了90年代的明星海报。

　　林珺搬来了两张椅子，找出来自己剩的几张卷子，“语文你帮我写写，数学我自己写。”

　　“我写数学。”祝希青沉默了会，拿走了其中一张数学卷子，下意识地写名字，结果写了一个“祝”才反应过来，划掉在后面写了“林珺”两个字，

　　林珺没再说什么，拿起卷子说做就做，一边又和祝希青暗中较劲，两个人没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一套了，“那天就看到，你字真好看。”林珺拿起祝希青写的那份，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他的字端庄清峻，棱角分明，一看就是练过的。

　　“小时候学过，我妈送我去学过画画和书法。”

　　“现在还学吗？”

　　“不学了，两年前我爸妈离婚我就没学了。”也就是从那开始，他的生活像是突然失去了秩序，他去过外婆家，去过奶奶家，在他父亲新组建的家庭待过，在他姨母家待过……

　　“没关系，以后长大了也能学，什么时候都能学。”林珺说着，想拍拍祝希青的肩，他下意识躲闪，林珺看到他脸上若隐若现的指甲印，

　　她顿住了手，愣愣地看着祝希青，“祝希青你……”他和她对视着，林珺不知如何面对这些伤，

　　“唐阿姨为什么打你？”
　　“疼吗？”她些许哽咽地说道，怎么可能不疼，她看见了一道红印……

　　祝希青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管他，明明连血缘都无法让人对对方多一点关心。

　　“我妈她，有的时候我无法判断她是不是清醒的。”

　　祝希青见过太多唐英发疯的时刻，明明每天外出工作的时候都很正常，可回到家里自己一旦不按照她的想法执行，就会挨打，就会扯到那个抛弃她们母子的爹身上，就会让她把对负心男人的怨恨全部发泄在他身上，他是她青春的浓缩品，也昭告着她的耻辱，被抛弃的耻辱，唐英所有的不甘、愤恨、痛苦，都深深地印在了祝希青充满伤痕的身心里，逃不开，躲不掉，很长时间里，祝希青只能这么痛苦地活着，他恨他的母亲，恨那些苦痛，但他无法不怜她，自己小的时候也见证过母亲的风华绝代，也见证过母亲的坚强，柔软，见证过自己，被她爱的时刻。

　　在很小的时候，小孩无法选择如何与父母相处，打骂还是爱惜，都由大人给予，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对父母来说都是最应该的，而每一个向往未来的孩子，都需要承受自己家庭的裂痕。

　　才能活下去。

　　“如果反抗的话，她的状态会非常不稳定。”

　　“那你怎么办?”林珺明白，祝希青在意他妈妈，尽管他伤痕累累。

　　“都会过去的。”昨天晚上祝希青和唐英说了什么，她拿起扫把，对着祝希青就上手，他不会出声，自然谁也不会知道，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必须侧着睡，睡也睡不着，背上是火辣辣的疼。

　　“帮我上上药吧，真的有点疼。”祝希青起身回去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一小袋药膏，她跟在后面，祝希青对着林珺说，

　　“那去大屋里。”林珺真的不喜欢唐英的屋子，她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就够窒息了，真不知道祝希青一个人在那屋里拉着窗帘是怎么待下去的。

　　唐英下手不会打在看得见的地方，她真的很爱面子，祝希青的伤不是在背上就是在大腿上，脸上的指甲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

　　祝希青从小袋子里拿出一支已经挤扁了的药膏，脱了自己里面的小背心，背对着林珺说：“就在伤的地方涂一层就好了。”

　　林珺看到面前男孩光洁的背上全部是一条一条的印子，有已经很久的浅浅的疤，也有新的红痕，这种生理性的伤痕让林珺不由自主地颤抖，真的太疼了，林珺想，她拿出棉签轻轻地帮忙上药，“这是干什么的？”，积压的情绪让她发出了很哑的声音。

　　“化血止淤的，涂上凉凉的，能止疼。”祝希青轻轻说。

　　“这样涂可以吗，如果弄疼你和我说。”

　　“嗯。”

　　“伤员是不是不能吃辣吃油，我和奶奶说？”

　　“不用，我自己会注意。”

　　“好。”林珺没再说话。
　　……
　　自从林珺知道祝希青受伤的情况后，每看一会书就要盯一会祝希青，生怕这人有什么意外，连他上厕所过了几分钟没回来她都要跟去在门口守一会，

　　“林珺，我脸上有东西吗你盯我一下午了。”

　　“看看不行啊。”

　　“上厕所也要看？”

　　“谁看你上厕所你别污蔑人。”林珺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生得白净，脸上常年没什么血色，脸红的时候就很明显。

　　“你现在像一只红天鹅。”祝希青笑着说，

　　“有红色的天鹅吗？”林珺问，

　　对方撇撇嘴，继续看书了。

　　林珺看书看得无聊，去客厅打开了电视，下午这个时间段正在放生活喜剧，林珺看的咯咯咯咯笑，一到广告时间她就飞速去看祝希青在干嘛，看到对方画画，午休，看书，她才放宽心。
　　……
　　暑假余额不多，祝希青前天就和林珺说过几天就回去了，这两天祝希青早上中午都在林家，徐梅甚至专门收拾了间卧室给祝希青午觉，自从好好吃饭以后，他气色已经好多了。

　　林珺大清早一睁眼就是开电视看重播，祝希青有时跟着看两眼，不过大多数时间是坐在林珺的书桌前借她的书看，林珺别的不说，古今中外的小说倒是很多，上至古典文学，下至青春言情，而且书里还有她铅笔写的吐槽，祝希青自从翻了她第一本书后，就很爱看她写的吐槽。

　　林珺答应他如果走之前没看完的话就借他看，不过书要还给她，林珺还是很宝贝的。

　　“喂，祝希青。”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祝希青坐在侧边翻书。

　　“嗯。”他没抬头，只是应了声。

　　“你晚上可以出来吗？”

　　“应该可以。”

　　“那今天晚上八点，你出来呗。”

　　“行。”

　　“你怎么不问干什么？”

　　“晚上不就知道了吗。”

　　“呵呵。”

　　“笑鬼？”

　　林珺没回，眼睛盯着电视，自顾自笑着开心。

　　……
　　晚上七八点院门口特别热闹，一如既往，小孩在街上追着打闹，小卖部门口坐着一堆乘凉的人，林珺吃完晚饭就在院子外面玩。

　　八点钟准时回家拿东西，等祝希青出来。

　　他看见林珺抱了个小西瓜到厨房，切了四瓣，拿塑料袋和盆拎了两瓣，让祝希青拿着。她去左边那里拿了梯子，在下面摆好，然后爬了上去。

　　“递给我。”祝希青把袋子递给她，也顺着梯子爬上了房顶。

　　林珺和祝希青背对着街道，坐在面对房子后面这边的房顶。

　　“祝希青，看天上。”

　　西香县一向阳光明媚，没什么高楼大厦，最高的家属楼也就只有六层，这会天上的星星看得十分清晰。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星星，来这里这么久都没抬头看过星星。

　　耳边是小孩子们的叫喊声和大人们的交谈声，吹过来的风凉凉的，头顶是闪闪亮的星星，少年人就是十分满足和天真的，只是单纯的星星就让祝希青感觉，原来还有东西是闪闪亮的。

　　“我超喜欢这里，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虽然我都不认识，方位分不清。”林珺拿出一瓣西瓜，把勺子插进去递给祝希青，自己也拿了块开始吃。

　　“怎么样？夏天还不错吧。”林珺笑着，嘴角还粘了颗西瓜籽。

　　“当然。”他说。用勺挖了一大块西瓜，嘴里是甜味和凉爽。

　　“我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能一直过暑假，一直看星星，一直吃西瓜，不想上学，也不想长大，不想离开爷爷奶奶，也不想爷爷奶奶离开我。”林珺一边吃一边说着。

　　“找时光机器？”
　　“就能让时间暂停了。”

　　“老天爷啊，赐我机器猫。”

　　“不过长大也可以快乐长大，对吧，林珺。”

　　“你说得对。”她看了一眼祝希青，试图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想法。不过也很快转过头来。
　　“不过你要走了。”她说。

　　一时两人只能沉默。

　　“坐公交车，可以来玩。”祝希青转头看她。这个暑假，对他来说，就像小时候参加的夏令营，他不知道还会再见到林珺吗？或许下个寒假，下个暑假，他还有机会来吗？他听到过唐英打电话，她本来就是在这里短期地住一下。

　　“这县上没什么好玩的。”她说。

　　“这个给你。”
　　“你不是问我买本干嘛吗，我平时在家无聊就画画，这个画得不好，以后我技术提升了，我再画一幅更好的，这个你就凑合看吧。”祝希青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林珺拆开那张被他四折的纸，“画得很好嘛。”她笑了笑，心里那点情绪也就没了。“那说好，你以后要给我一张更好看的。”林珺又拿着那幅画看了看，

　　“嗯。”祝希青点点头。
　　……
　　到了祝希青要离开的这天，离林珺开学也只有两天了，唐英早上去上班的时候，祝希青和她说了一声，她应了句，确定他知道路线就出门了。

　　林珺照例等祝希青吃早餐，今天徐梅还做了包子和馅饼，想让他路上拿着吃，“祝希青，中午吃完饭再走吧，好不好？”说着林珺的嘴巴里还塞着个包子。

　　“嗯，下午才走。”

　　这天还是和平常一样，林珺看电视，祝希青坐在她侧面的沙发上看书，本来是这样的。后来，林珺翻了翻祝希青的画本，就看他画了起来，祝希青在一边画画，她就坐在旁边看书。

　　“你有水彩吗？”祝希青问道。

　　“有，不过不知道干没干，我去拿。”
　　“要干什么？”

　　祝希青没说话，只是拿着水彩，把那张硬纸上的画上了色，是一个Q版小人，吃着雪糕，还戴着一个蓝色的遮阳帽，“当书签，怎么样？”

　　“好啊，很可爱。”林珺把那书签看了又看，夹在书里看，

　　虽然两人一直相顾无言，可是午饭后也知道要走的时刻终于来了。

　　徐梅给祝希青装了一袋果干，让他泡着喝，还装了包子和馅饼。走的时候还想让他拎个西瓜回去，祝希青装不下，最后她塞了些橘子苹果，祝希青本来背了一个包，现在手里又提着个满满当当的袋子。

　　“小青啊，注意安全啊路上，把我和你爷爷的电话号码都记着吧，到地方找个商店电话给我们报个平安啊。”
　　“果干可以直接泡水，泡茶也行，饼子和包子吃不完就放冰箱里，吃的时候要加热了再吃，水果在路上渴了就吃啊，坐几路公交车知道吧，让小珺送你去。”

　　“知道的，奶奶。”祝希青背好了东西，就和徐梅他们告别，明明有过那么多次的告别，但他的心被填满又要离开。

　　“唉我奶奶塞了这么多东西，重吗？我先帮你提会儿。”公交站离林珺家也就两个街道。

　　“还行。”祝希青拎了拎，和林珺一起往公交站走去。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闻香街40号”，来之前他并没想到在这里，能窥见名为幸福的一角。

　　“47路啊，坐多久？”林珺看着公交站牌。

　　“坐到终点站，再转25路坐两站。”

　　“公交站离得远吗？”

　　“不远，一下车走几步就到了。”

　　“路上饿就吃点。”

　　“不饿，中午吃了那么多。”

　　“嗯。”

　　沉默了两分钟后，
　　“祝希青。”

　　“嗯？”他回头看林珺。

　　“你会上……”林珺良久不说完，祝希青也等着。
　　“哪所高中？”她看着他。

　　他一时有些惊讶，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珺，“平城一中。”他说。

　　“哦。”
　　“你学习好吗？”

　　“普通。”

　　“哦。”
　　“车来了。”林珺指了指前方，47路正在缓缓驶来。

　　“再见祝希青。”她看着他上车，笑着说道。

　　“再见林珺。”他也招招手。
　　……
　　离开的时候阳光明媚，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一切和往常一样安静，沉默，公交车路过闻香街，路过有个大遮阳伞，门口坐着爷爷奶奶的小卖部，路过县四中，路过那家文具店，路过林珺带他去过的小公园，路过他们打过电玩的小商城，路过西香县最大的广场，他们去那里仅仅是坐着吃冰棍，祝希青第一次有了一切结束了这一感受之外的东西。

　　他以为是结束的。结束的友谊，结束的快乐。

　　但也可以当做开始的，对吧，他想。
　　……
　　林珺回到家把自己的作业整理了一遍，然后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发呆，盯着那张书签，脑袋里想要思考还有什么作业没写完，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还是徐梅叫她吃完饭，才意识到外面已经天黑了。

　　收起作业本装进书包里，闻到饭香才感到肚子咕噜咕噜。

　　“明天带你买衣服去？”徐梅看着林珺今天什么都不说，只闷头吃饭，

　　“上学天天穿校服，你把钱给我，我自由支配怎么样？”
　　“我都这么大了，开学就初三了。”

　　“天天买没用的，有这钱买件衣服穿不比什么好。”

　　“我想买点书。”林珺又夹了块肉。

　　“买书我和你爷爷什么时候克扣过，拿这钱干嘛。”

　　“哎呀我就想有自己小金库嘛，以后偷摸去干什么就不用问你要了。”

　　“你能有什么事？”

　　“我怎么能没事了！”

　　“行了行了，不想买衣服也行，那就明天你和你爷爷去买电脑？去市里买，买了让别人给装一下，这东西我和你爷爷不懂，你多看着点。”

　　林生拿起碗，扒拉完最后一粒饭，“没事，我问隔壁小赵了，他们家不是安了电脑吗，我都问好了，明天他有空，带咱们一起去。”

　　林珺也吃完了，拿起碗站起来义愤填膺道，“好啊你们，瞒着不告诉我！假期不买，现在开学了买，我哪有时间玩。”

　　“还玩呢，眼睛不要了。”
　　“我看杨家那小孩，给配了个手机，手机以后给你配，电脑拿来学习，查个啥方便。”
　　“先说好了啊，买回来不准天天玩。”

　　“哼！”话是这么说，但林珺很兴奋，不过下次祝希青来玩的时候就能一起玩电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