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回收》也桦

2、第 2 章 喂，你能开

　　林珺已经接连几天下午在院子里做题了，至少看起来是做题。但祝希青发现她每天都能拿个什么东西消磨一下午的时间，看闲书和莫名其妙笑出来尤其多，有两天很多小朋友过来，看起来都是小学生，他们就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不是玩过家家，就是跑来跑去地捉迷藏，玩三字捉人的游戏。有一天林珺没出现，到下午才回来，身上却全是泥巴，手里却多了一袋青桃子。

　　不知道每天有什么好玩儿的。徐梅看着每天玩得灰头土脸的林珺，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说着。

　　徐梅每天叮嘱她把帽子带上，可林珺总是忘记，要不然就是回来的时候帽子已经脏脏的拿在手上，一到暑假，她的胳膊和脸就晒黑一个度，冬天又捂了回来。

　　唐英工作日的时候会出去上班，晚上回来也不会和祝希青多说什么，周末的时候他会很自觉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过周末中午的时候唐英会做饭，也会叫祝希青出来吃，正常时会问他几句，作业做完了吗等等之类的，除此，再无其他。

　　这是他和母亲唐英相处的方式，从他爸妈离婚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了。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刚开始时，祝希青也想像别的小孩一样，把自己经历过的事，和心里想的事，和母亲说一说，可实际上和她面对面时，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他现在，甚至无法判断她关不关心。他的母亲，现在和过去完完全全地不一样了。

　　但祝希青也不关心。他想。

　　不过这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关心什么。

　　祝峰让他来唐英这待一段时间，前一天他还没走，那个他见过几面的女人就带着一个7岁的小女孩住了进来，在他走之前从钱包拿了几百块钱给他，以及，一个地址。

　　他完全不想管父亲母亲的事，真论起来对错真假，谁又是无辜的呢。

　　但无论在哪里，都很讨厌，也很无聊。

　　待在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的小房间，这屋子唯一的光亮来自那扇对着库房的窗户，库房里面是卫生间。除了那光亮，唯一出现在耳边的声响，只有林珺经过时模糊的哼唱，他听不懂那是什么，但这些天的早上，他似乎都在隐隐期待这声音。

　　手里的作业早就完成，书本已经翻得无处可翻，唯一陪着他的，是他的画本和手里的笔，这些天画画的时间很多，画本也没剩几页了，唐英照例去上班。

　　最后一笔落下，他站起身，走到客厅往院子里望去，夏天的下午静谧闷热，树上的叶子微微动，在客厅的窗前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就出现一张折叠小桌，摆好书和本子后，一个人影坐在了柿子树下。

　　望着茂密的树叶，他的眼睛舒服了很多，屋里阴凉，他甚至有点起鸡皮疙瘩，站在窗边阳光很温暖，他拿了钥匙和钱，看了眼时间，走到了那棵树下。

　　折叠桌右侧出现阴影，林珺抬起头，又看到那双没什么所谓的眼睛，还没等祝希青开口，她咬了下笔，继续写着，问了句，“你出来了呀。”

　　“嗯。”他站在旁边。显然没想到她这么问。

　　“出去玩吗？”她拿起橡皮擦了其中一个答案，吹了吹，把橡皮屑吹走，

　　“买本子。”

　　“我家小卖部里有，我也有很多，你……”

　　“不是那种作业本。”他低头看着林珺的暑假作业，还有她不加思考写在上面的字。

　　“哪种啊？”

　　“画画本。”

　　“哦哦，那你要去我们学校附近的那些文具店才有。”

　　“嗯。”他点了点头。“谢……”他话还没说完，做题的人突然抬头，手上合上了作业。

　　她站起身，盯着他的眼睛，“要我带你去吗？”

　　祝希青沉默了下，右手攥着衣角，“我不知道地方。”

　　“等等我。”林珺听到出去就来劲，火速收了书，一手拎着折叠桌，一手拿着书和凳子跑回了屋里，放下东西就跑了出去。

　　“你不戴帽子吗？”祝希青问，

　　“什么？”

　　“很晒。”

　　“你不也没戴。”林珺看了一眼祝希青，这人完全不出门，胳膊和脸脖子都比她白一点，她把手里的钥匙挂在脖子上，那条蓝色的绳子已经泛旧。

　　“……”

　　“奶奶，我出去一会儿，晚上吃饭前会回来的。”林珺出了院子，爷爷奶奶就坐在小卖部门口拿着扇子，“别跑远了。”还对后面跟着的祝希青笑了笑。“欸俩人拿个雪糕路上吃。”徐梅从冰柜里拿了两个大布丁给林珺，林珺递了一个给祝希青，他本想说不要，可说出来前手上已经多了个冰冰的东西。

　　“谢谢。”他说道。林珺并没说什么。

　　她打开雪糕，咬了一口但被冻到，连连哈了几口气，“你以前没来过西香县吗？”

　　祝希青轻轻碰了下雪糕，只是轻轻舔了下，“小的时候来过几次。”

　　“哦哦那你不在这里上学呀，是在市里吗？哪个学校？”

　　“平城一中。”

　　林珺点点头，平城是这里的省会，“我们这最好的中学叫西香县中学，不过我在县四中，离我家特近，一会就到了。”
　　“你是只有暑假才来吗？什么时候回去呀，你们开学和我们应该一个时间吧，开学就回去？”

　　“应该吧。”祝希青想了想，离开学还有二十几天，但什么时候回去，取决于唐英什么时候不想让他待了为止。

　　“那明天我们要不要出去玩，昨天小石给我说了个好地方，我家往前走三条路，有一片林子，里面走一走可以碰到果树，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林珺的话感染了他，祝希青也没想太多，正好明天也是工作日，唐英不在家，“现在的果熟了吗？”

　　“那边是野林子，熟了也不能吃的，只是摘回来可以晒干，弄成果干可以泡茶喝。”
　　“到时候晒干给你带点，你回去也可以泡茶。”
　　“怎么样？跟我一起去吧，那群小孩儿中午都不能出来玩，说是要睡午觉，起来还要写作业。”
　　“你也要写作业吗？”林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好像知道对方名字就可以一起约出去玩了，丝毫没有犹豫。

　　“写完了。”祝希青想，林珺或许没想太多，就像和那些邻居的小孩一起玩一样。

　　“那明天去？”

　　“嗯。”

　　“我还没写完，不过也快了，本来想明天写，不过明天先玩吧。”林珺笑了笑，伸出手接过祝希青的雪糕袋子，连同自己的那个一起扔进了路边垃圾桶。

　　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县四中门口，现在虽然是放暑假，但门口的小店都还开着，没什么人，有一家很大的文具店，林珺一进去就去逛了，祝希青在本子区最下面找到一本线圈画本，两个人出来的时候，林珺手里多了块蓝色的橡皮，上面是牛奶的印花。她把新橡皮揣进兜里，领着祝希青进了学校，在操场边树下的台阶上坐着。

　　“买这种本子做什么？”林珺拿过祝希青的本子翻了翻。

　　“你买橡皮做什么？”

　　“好看呗。”林珺抬眼看着操场，主席台边是两棵巨大的槐树，两边的树荫每次都庇护坐在前面的人，而活动时坐在后面的人只能被晒着了，主席台也是空空如也，上面非常之晒，每次都让林珺痛不欲生。

　　学校很小，三个年级就分开时间跑步，有一次班里练习正步整队，“我怎么也没办法改掉同手同脚，后来就被班主任拎出来看着，最后偷懒了一周，只需要看别人流汗了，很爽吧。”

　　篮球场离教学楼很近，“每次经过都有篮球打出来，我看我们学校男生打篮球水平就那样，控球都控不好，我都被砸出阴影了。”

　　“你看那里是我们班，我们班就在一楼，每次到周五是我值日，但我同桌每次故意使坏，乘着我打扫完老师还没检查就扔小垃圾，害得有一次班主任看着我打扫，不过现在我已经学聪明了，我每次都会卡好时间，他再没有可乘之机。”

　　“有一次我忘记写政治卷子，也不是忘记吧，就故意不想写，很多字啊，然后我就被政治老师叫出去站着写了，不过我那一节课也没写完，他把我书拿走讲课去了，默写谁能会？”

　　“说起这个，我们期末考试考场按照名次排的，一考场的监考老师就是我数学老师，别的老师都让提前交卷，他就不让，他不让我交卷，我就会收到小纸条，有些都是我小学同学，唉真的很烦。”

　　“祝希青，你说，上学是不是真的很无聊？”林珺忽然想起了什么，叽叽喳喳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祝希青。
　　“你们学校有什么有意思的活动吗？”

　　“也没有什么，有的时候我们周六都不放假，就是在补课。”
　　“不过上学期期中考试完，我们去了博物馆研学。”
　　“主要还是在徒步。”
　　“会不会上高中就好了？”祝希青看她说了许多，跟着说道。

　　“无所谓吧。”林珺笑着说道。

　　祝希青“嗯”了一声，刚起身想站起来，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林珺带着祝希青往行政楼跑去，这会行政楼东侧开着一个小门，还没等两个人跑过去，雨已经下下来了，林珺拿手挡着头，但头发丝还是湿了，祝希青怀里抱着自己的本子，也湿了大半。

　　“祝希青，你的本子……”

　　“没事，干了也可以再用。”

　　“嗯。”
　　“那等雨停了就回去吧。”
　　“早知道不在那里坐着晒太阳了。”

　　“没关系的。”
　　“只是下雨而已。”祝希青说道。

　　林珺看着他头发上滴落的雨水，随即侧过了视线，站在门口盯着雨。

　　时间好似静止，祝希青站在旁边，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还好今天出来了，他想。

　　否则自己就要在那间小房间里独自经历这场雨。

　　有些冷，他想。
　　……
　　回到院子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蒸包子的香味，刚新出的一锅只有几个，林珺跑到水池洗了手，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的汁水很烫，她不停地哈着气。徐梅看着祝希青和林珺一块儿回来，又看见林珺这副样子，笑了笑，手里一边包着包子，一边招呼祝希青也吃点包子。

　　他去旁边洗了脸和手，摆了摆手道谢过后，就回到了自己屋里，他的衣服还湿着，而唐英也快回来了。

　　雨后的闷热和院子里的香味充斥他的感官，滚烫的，冒着热气的，轻松的，天真的，无论是食物还是心情，对他来说都是短暂而遥远的。

　　林珺看他回去，刚想叫他，不一会儿唐英就回来了，唐英总是很少和她家里的人说话，所以林珺也很少打招呼。

　　直到天色暗下来，除却外面一贯的吵闹，小院厨房的灯熄灭，徐梅蒸了超大一盆包子，可以够好久的早餐了。

　　“小珺，你端一点给唐英阿姨送去。”徐梅拿了个不锈钢盆，装了一下小盆。如果是平时，林珺是不会自己去的，她不喜欢被拒绝，更何况和唐英阿姨一直不怎么说话。但是林珺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拿着东西出了门。

　　当她准备敲祝希青家的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尖锐的喊叫，她顿了一下，蹲下来，踮起脚尖往窗里边看去。

　　祝希青就坐在餐桌前，他正好对着窗户这边，唐英背对着林珺，站在祝希青面前，

　　“吃啊，你为什么不吃！给我吃！”
　　“嫌家里的不好是不是！啊？”
　　“你和你那个爹一样，永远是外面的好。”

　　“你吃不吃！”唐英对着祝希青喊道，手里拿着筷子，要喂祝希青吃东西，当林珺看清楚她在喂什么东西以后，林珺手里的盆没有拿稳，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蹲下抱住了盆，又偷偷看过去。

　　唐英喂他吃生的、带着血/水的//肉，还有那些生的菇类、菜类……她的心一颤，而祝希青，只是低着头，没任何动作，没有盯着盘子，没有盯着唐英，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一点生气也没有，唐英拿起筷子夹起盘子中掺杂的一团一团的生东西往祝希青嘴里塞，“吃，给我吃，今天你必须给我吃下去。”

　　祝希青的下巴被捏住，只能任由唐英往自己嘴里塞那些生食，一张脸被呛得通红，林珺终于在那个男生的脸上看到了恐惧，害怕，以及，一种死了又如何的冷漠……生肉的血水顺着唐英的手流下来，也顺着男孩的嘴角，他也不哭也不挣扎，不嚼也不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重地敲了几下房门。

　　当唐英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不锈钢碰捧到她的面前，林珺忍着自己颤抖的手，“唐英阿姨，我奶奶蒸了很多包子，让我给你们拿一点。”林珺说着，又探头往里看了看。

　　原本红着眼睛的唐英调整了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不冷不热地客套了几句，接过了盆，谢过以后又关上了门。

　　林珺站在门前，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看到的东西。她从没想到过。

　　她晚上偷跑到唐英家门口，想透过窗户看看祝希青，但是窗帘已经被拉上了。
　　……
　　“怎么了小珺？魂被勾走啦？”徐梅问道，自从那会回到家，林珺就愣住了一样叫什么也不应，

　　“奶奶......”林珺红着眼睛看着自家奶奶，怔了怔憋住了眼泪，“这绝对不是第一次。”林珺心里想，祝希青那副样子显然是已经好几次了，难道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她一时心里不是滋味，她虽然见过很多父母子女之间的吵闹，但终究想象不到唐英竟然喂祝希青吃生肉，他的脸上满是绝望，林珺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在她眼里，她和祝希青一样，都只是小孩子，都应该像她一样，想吃冒着热气的包子就吃才对……

　　一个晚上林珺都在做噩梦，起先她只是看着祝希青吃那些生食，最恐怖的是唐英那张逼迫的脸，转头唐英又对着自己冷冰冰的笑，后来自己也被逼着坐上小饭桌吞咽那些食物……

　　第二天，林珺早上看见唐英背了包出门，她趴在窗子上往大门外看去，等了一会儿确定唐英不会回来后，林珺跳下小凳子，往旁边的屋走去。她趴在窗户上看了看，奈何祝希青家拉着窗帘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林珺敲了敲窗户，

　　没人应。

　　她又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祝希青还没起床吗，林珺想。

　　敲了几遍没人应之后，林珺拿了个小凳子拿了本书坐在院子的树荫底下，时不时看一眼，期待他醒来能拉开窗帘。

　　中午院子已经弥漫着各家生火做饭的香气，林珺的肚子也咕咕叫，她再次狠狠地敲了几下门，“欸，我奶奶中午做了红烧肉，去我家吃吧。”

　　“今天下午你还和我去果树那边吗？”

　　她等了一会，什么也没等到，里面一丝声音都没有，窗帘也依旧是紧闭着。她开始有了很多不好的联想，一时心慌，只能晃了晃门把手，愣愣地站在门外。

　　直到晚饭时唐英回到家，林珺都没收到一句回应。

　　她一直在院子里坐着，今天没有去摘青桃子。林珺被奶奶叫去门前和大家一起啃西瓜，这一片每家每户都是院子，对街是家属楼和商户，旁边是蔬菜批发市场，林珺家在最顶头的第一户，所以位于中心处，到晚上很多人来杂货铺门口乘凉聊天，好不热闹，有的时候赶上来卖瓜的叔叔，经常在爷爷杂货铺歇脚，就会送个大西瓜给林珺家，奶奶就会切开分给大家，一群人搬着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吃瓜一边来来往往地唠着家常。

　　吹着凉爽的晚风，小孩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玩游戏谁又被抓住了，谁又被惩罚了，伴随着小孩超高的音调，沉入黑夜，变成窃窃私语，闲聊，欢笑打闹。

　　正因为门前太热闹了，从前林珺没觉得有什么，她意识不到这种热闹，只觉平常不过的事，可她现在头脑里那个阴暗的、不拉窗帘的房间，始终像一块石头放心不下，连她站在外面瞧上一眼，都觉得冷，更何况……

　　无论是谁，走在路上似乎都会有同伴，不管这些人是点头之交还是情深意重，这是她曾经默认的事实，就算是她，也有自己的爷爷奶奶，可尽管那个男孩和他母亲生活，林珺觉得，他没有伙伴，他好像活在一种暗无天日的绝望下。

　　林珺下了决心，一定要敲开他家的门。

　　……

　　“喂，你能开下门吗？”林珺趁着唐英走了立马出了家门，手里还有早上奶奶煮的鸡蛋和粥。

　　没人应。

　　“如果你不开我真的会一直敲哦。”

　　“我就在院子里等你，你不开门的话可以拉一下窗帘吗？”

　　“我没什么恶意的，你......”你吃饭了吗。林珺不敢问出口，她不知道他看没看见那天的她，但她已然明白他的生活，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如果是她被人看见这一幕，也不会好受吧。

　　“我就在院子里，需要帮忙你可以喊我。”

　　没人应。

　　......

　　林珺有点生气，“我不要再管你了！”可虽然心里这么想，她还是又坐到小凳子上了，我就再等你一会，多一秒都不会多。

　　过一会儿没等林珺自己走，整个天忽然黑压压的，午后的沉寂被打破，大风吹打着院里的柿子树，要下大雨了，林珺赶紧收了桌椅，还有院子里奶奶晾晒的衣服，犹豫了片刻，帮唐英家也收了。

　　大雨刚落下来全是热气，报复前几天的高温，这里向来少雨，林珺想很快雨就停了，雨停了去给他送衣服吧。

　　老天爷像是偏要和她作对似的，大雨一直下个不停，由潮热转变成湿冷，太冷了，林珺想。

　　在大屋的门口，林珺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发呆，漫长地等待，等雨停，等他开门。
　　......
　　去你的。

　　“你站在门后面，不要站在窗前。”林珺大声喊道，怕他听不见又喊了几遍。

　　林珺站在祝希青家房门口，五分钟后，

　　“砰”一声，林珺拿了块大石头把祝希青家窗玻璃打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