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双面祭祀 ...
-
引路的女子自称艾拉,是女祭司阿尔克提斯的助手。她沉默寡言,步履轻捷如羚羊,带着余茶和利诺斯在山林小径间穿行。路旁的植被愈发茂密古老,巨大的蕨类植物和扭曲的橄榄树遮蔽了大部分天光。空气中那种奇异的香料气味时浓时淡,仿佛某种无形的结界。
偶尔,他们会经过一些半坍塌的石砌小屋,有些已空置,有些门口坐着眼神警惕的老人或好奇张望的孩童,他们的衣着简单,男女都身材高挑瘦长,黑色的卷曲头发被小发冠固定在头上一部分,其余散下披在肩后,皮肤与希腊的渔民不同,是带红色调的麦棕色,服饰是某种混合风格——基本的剪裁类似希腊希顿,但即便是平民的衣服,在衣角或者衣袖边缘都带了点些鲜艳颜色和螺旋、波浪、抽象动物形态的装饰纹样。他们看到艾拉和后面的陌生来客,大多只是默默注视,或低声用那种音节简短的古语交谈几句,并无喧嚣。
“这里是‘山民’的村落,”艾拉用她生硬的希腊语简短解释,“我们遵循古老的方式生活,不常去下面。”
“下面?”余茶问。
“港口附近,新城。”艾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里有集市、神庙,”她吐这个词时略带迟疑,“还有科斯摩的科斯米翁。外面来的希腊人大多住那里,还有一些……忘记根源的人。”
余茶明白了。这座岛屿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存在着明显的内部区隔与权力结构——代表古老传统的山民与祭司,以及代表其他势力的科斯摩?及其追随者。双方对土地与信仰主导权的争夺,很像羊皮卷上“旧神与新神”冲突的具象化。
他们最终抵达的并非山巅那座庞大遥远的宫殿废墟,而是位于半山腰一处天然平台上的建筑群。这里的建筑也以石砌为主,但保存相对完好,中央是一座带柱廊的长方形大厅,风格融合了米诺斯宽敞厅堂的特点与后期希腊建筑的些许比例感。大厅门口两侧,立着两尊磨损严重、但仍能看出是公牛形状的石雕,牛角上挂着新鲜的花环和谷物穗。
“在这里等候。”艾拉说完,独自进入大厅。
余茶和利诺斯站在廊下,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和若有若无的吟唱,似乎是某种仪式的排练。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香料味,夹杂着新割草药和蜂蜜的甜香。
不一会儿,艾拉返回,示意他们进去。
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高深。光线从高处的通风窗射入,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地面绘制着巨大的、褪色但仍可辨的色彩斑斓的螺旋与迷宫图案。大厅尽头,没有神像,只有一个石砌的椭圆形祭坛,坛中燃着不旺但持久的火焰,散发出清冽的松脂和某种树脂混合的气味。
祭坛前,站着一位女性。
她身量颇高,有1米8左右,穿着一件深紫色滚黑边的长袍,样式古朴,染了土红色、淡黄色和黑色花纹的羊毛腰布层层叠叠,形状如钟,圈出了她结实纤细的腰肢,衣服很特别,绝非希腊款式。头发已灰白大半,用一根金色双头斧形状的发冠在脑后挽成较大的发髻,两侧还装饰了几片圆形金饰,剩下的卷发整齐地垂在胸旁。她的面容有着石雕般的清晰轮廓,与雅典人不同,头颅相对细长、鼻梁精致高耸,墨色眼瞳让本来就大的眼睛更圆更大,眼神沉静深邃,仿佛能容纳整个爱琴海的星光与迷雾。她手里握着一根未经雕饰的木质长杖,杖头自然弯曲成双头斧样。
这就是阿尔克提斯。余茶立刻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威严的压迫,而是类似于面对浩瀚星空或深不可测的古井时,自然产生的敬畏与渺小感。
阿尔克提斯的目光先落在利诺斯身上,用那古语说了句什么。利诺斯以手抚胸,微微躬身,用同样的语言恭敬回答,并再次呈上那个油布包裹。阿尔克提斯接过,并未立即打开,只是轻轻抚过表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与释然。
“卡利翁终于回家了。”她用的是希腊语,口音比艾拉更轻,更接近余茶熟悉的古典发音,但仍有独特的古老韵律。“他带走的,不仅仅是种子和陶片,还有一条血脉对故土的记忆。谢谢你,歌者,完成了他的遗愿。”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余茶。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缓慢地扫过余茶全身,最终停留在她黑色的眼睛上。“而你……时间在你身上留下了不自然的褶皱。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说着这个时代的语言;你带着远方的知识,却对近在咫尺的古老毫无防备。”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敲打在余茶心上,“你怀里藏着一段被篡改的故事,你跌跌撞撞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真相,还是……你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余茶手心冒汗,脸颊因激动冒出了麻麻的鸡皮疙瘩,甚至手指都能感受到心脏狂跳的紧凑节奏。这位女祭司的洞察力远超她的想象。她强自镇定,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双手呈上。“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翻译,偶然接触到一些古老的文字,然后……就来到了这里。这段记述,似乎与赫西俄德所说的潘多拉神话不同。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还能不能回去?”
阿尔克提斯没有接羊皮纸,只是瞥了一眼。“羊皮会腐朽,墨迹会褪色,口传的歌谣会被篡改。真正的‘记述’,刻在星辰运行的轨迹里,刻在海潮涨落的节奏里,刻在血脉传承的记忆里。”她顿了顿,“但你带来的这份‘篡改的证据’,依然有其价值。它证明了,有人害怕真正的故事被记起。”
她示意余茶收起羊皮纸。“你们来得是时候,也来得不是时候。春季大祭即将开始,持续九个昼夜。我们祭祀的不是奥林匹斯的狄俄尼索斯,而是更古老的、与葡萄藤、生命力、遗忘与记忆循环相关的神祇,我们称之为‘昂尼斯’。这是山民最重要的仪式,也是我们与下面科斯摩的‘执政官’势力,为数不多必须共同参与、却又暗流汹涌的时刻。”
“执政官?”利诺斯适时发问。
“克里同,去过雅典的科斯摩’执政官‘,或者用新派的话说,‘恢复秩序与文明的代表’。”阿尔克提斯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恢复”一词带着细微的讽刺,“他想要控制祭祀,将其‘规范化’,纳入对雅典娜和阿波罗的崇拜体系。他更想削弱山民对岛屿传统事务的影响力,尤其是对港口贸易和矿产的掌控。祭祀期间,是他观察、试探,也是我们展示力量与坚持的时刻。”
“我们需要做什么?”利诺斯问。
“歌者,你的音乐可以安抚人心,也可以传递隐秘的信息。我需要你在公开的祭祀场合,吟唱那些被允许的、关于生命与循环的古调。同时,”阿尔克提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留意克里同和他的随从。他们一定会试图接触你,打探消息,或者……收买。”
利诺斯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至于你,异乡的翻译者,”阿尔克提斯看向余茶,“你的笔,比你的口舌更有用。祭祀中会有许多古老的符号、器具出现,有些甚至连艾拉她们也未必完全明了其远古含义。我要你仔细观察,尽可能记录下你所看到的一切——仪式的步骤、使用的物品、人们,尤其是老人无意识念诵的词汇。用你熟悉的任何方式。你的‘外来者’视角和知识,或许能注意到我们习以为常中的异常。”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特别是,注意任何与‘容器’、‘光’、‘眼睛’相关的仪式环节或象征物。”
羊皮纸上的关键词!余茶精神一振,用力点头。
“你们可以留在山民村落。艾拉会安排住处。记住,在‘下面’的人面前,你们只是偶然到访、对古老仪式感兴趣的外来旅人。歌者是游吟诗人,你是他的助手兼抄写员。不要暴露你们与我单独会面,以及真正的目的。”阿尔克提斯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会面结束。
接下来的两天,余茶和利诺斯被安顿在村落边缘一间干净的石屋。他们目睹了山民为祭祀忙碌的准备:编织特殊的花环、打磨祭祀用的黑曜石匕首和铜盘、酿造一种深紫色的、气味醇厚而奇特的酒液、排练复杂的队列与舞蹈。气氛庄重而隐含着兴奋。
利诺斯很快融入,他用里拉琴弹奏的几首简单古调赢得了山民的好感,尤其是一些老人,听到某些旋律时会露出恍惚追忆的神情。余茶则尽量低调,用炭笔和从艾拉那里得到的少量粗糙纸莎草片,偷偷记录所见所闻。她确实注意到许多非希腊的符号:双头斧、公牛角、迷宫、章鱼和螺旋的变体,都被用在装饰和器物上。
祭祀前夜,利诺斯找到独自在屋后观察星空的余茶。“明天开始,我就不能随时照应你了。”他低声道,淡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阿尔克提斯祭司说得对,克里同的人一定会找我。我可能需要……与他们周旋。”
“会有危险吗?”余茶问。
“危险一直都有。”利诺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余茶看不透的东西,“记住你的角色,多看,多记,少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去找艾拉。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祭祀中发生任何超出常规的、难以理解的事情,尤其是与‘感知’、‘记忆’或‘空间’错乱相关,优先保护自己。这座岛,还有这祭祀,隐藏的力量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
余茶想起自己穿越时的诡异感受,心头一凛。
春季大祭在黎明时分正式开始。
仪式起点就在半山腰阿尔克提斯的大厅前。山民几乎全部出动,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男性穿着彩色的腰布和皮质凉鞋,胳膊上带着臂镯,女性的长袍由腰布勾勒出婀娜的修长身材,他们佩戴着具有古老象征的饰物。阿尔克提斯主持开场,她高举木杖,用古语吟诵长篇祷文,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随后,队伍开始缓缓向山下移动,最前方是捧着圣火罐的少女,接着是阿尔克提斯和手持各种法器的祭司们,然后是抬着祭品——谷物、水果、新酿的酒、一头装饰着花环的白色小公牛的壮年男子,最后是普通的山民。
利诺斯走在祭司队伍稍后的位置,时不时拨动琴弦,弹奏悠扬的引路曲调。
当队伍到达山脚,接近港口新城外围时,另一支队伍加入了进来。这支队伍明显更具“希腊”风格:穿着希玛纯的官员、佩戴短剑的护卫、以及一些看起来是本地富裕商贾或船主的人。为首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精明而略带审视的中年男子。他穿着镶紫边的白色长袍,头戴简单的银冠——这就是最新的科斯摩成员克里同。
两支队伍汇合,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绷。阿尔克提斯与克里同之间冷淡而客气地简单问候后,联合祭祀队伍朝着位于新城与旧村落之间一处开阔的、被称为“酒神之苑”的圣地行进。那里有一片古老的葡萄园和一眼据称永不枯竭的泉水。
祭祀的核心活动在此展开,将持续数日,包括舞蹈、歌唱、戏剧性的仪式表演——演员会再现神话故事、奠酒、以及最后的共享圣——分食祭品肉和酒。阿尔克提斯牢牢掌控着主要仪式环节,使用的语言、动作、器具都严格遵循山民传统。克里同及其随从虽然参与,但更多时候是旁观者,偶尔在需要“共同祈福”的环节上前,加入几句对奥林匹斯神的颂扬,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余茶混在山民妇女中,努力记录一切。她看到阿尔克提斯在奠酒时,使用的是绘有复杂迷宫图案的特定陶瓶;看到舞蹈者手腕系着刻有螺旋符号的金属铃铛;听到老人们在某些特定时刻集体哼唱的无词歌谣,音调奇特,仿佛能引起空气的共振。
第三天下午,在一次集体舞蹈后的休息间隙,余茶注意到利诺斯不见了。她心中一紧,想起他的警告。悄悄环视,发现克里同身边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的瘦高仆人也不见了。
她借口取水,离开人群,朝着圣地边缘一片用于堆放杂物和临时休息的橄榄树林走去。刚靠近树林,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是希腊语。
“……诗人,你的音乐很动人,但你的来历,和你那位‘助手’,同样令人好奇。”是那个瘦高仆人的声音。
“一个流浪歌者,一个偶然救下的落难抄写员,仅此而已。”利诺斯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克里同对古老歌谣也感兴趣?”
“尊敬的克里同对一切能帮助他‘理解’并‘管理’这座岛屿的事情都感兴趣。”仆人的声音带着诱惑,“尤其是那些……可能沟通‘山上’与‘山下’的人。你的音乐似乎能让那些顽固的老家伙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也许,你可以帮助科斯摩更好地聆听他们的‘需求’?当然,酬劳会让你满意,无论是银币,还是……安全的离境船只。毕竟,这岛上的迷雾,有时只对熟悉它的人散开。”
短暂的沉默。
“我需要考虑。”利诺斯说。
“祭祀结束前,给我答复。记住,选择清晰的道路,总是比在迷雾中徘徊安全。”仆人说完,脚步声响起,似乎是离开了。
余茶屏息躲在树后,看着随后慢慢踱步离开的利诺斯,有些拿不准,利诺斯会答应吗?他是假意周旋,还是……
她不敢多想,等到外面彻底安静,才匆匆返回祭祀人群。过了一会儿,她看到利诺斯也若无其事地回来了,继续弹奏他的里拉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在一次目光无意间相遇时,他极快、极轻微地对她摇了摇头,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的、余茶读不懂的东西。
祭祀仍在继续,鼓声、歌声、火焰劈啪声、人群的喧嚣混合在一起。但余茶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起。这看似庄严盛大的古老仪式之下,权力的暗流、信仰的冲突、个人的抉择,正如同地下潜行的根须,悄然蔓延,随时可能破土而出,将所有人卷入不可知的漩涡。
而利诺斯,这位她始终看不透的游吟诗人,此刻究竟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