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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完   -晴- ...

  •   -晴-

      毕业典礼那天的阳光,是我记忆中最后的晴天。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我在六月的阳光里站着,看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飘到很远的地方去。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杨洛安说好看的那件。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花边,她说像云朵。
      我提前到了四十分钟。
      操场上零星有几排椅子,红红绿绿的在太阳底下晒着,椅子腿上贴着的班级号码有些已经卷了边。我一个人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那是杨洛安喜欢的座位,每次班级集合她都坐这儿,说左边能看见操场角落那棵开花的树。其实那树早就谢了,但她说绿叶子也好。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白色的校服衬衫,深色的裤子或裙子,胸口别着学校发的毕业徽章——一枚小小的银色的翅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翅膀,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终于要飞走了。
      我看见杨洛安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她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面,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头发扎起来了,是那种松松的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好像在找人。我举起手,她看见了,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三年前的九月。
      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我迟到了。慌慌张张跑进教室的时候,所有座位都坐满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一个空位。我坐下去,旁边的人正在低头写字,头也没抬。我小声说,同学,借支笔行吗。她抬起头,我第一次看见杨洛安的脸。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笔递过来,笑了一下,说,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坐在她旁边。分班的时候我偷偷查了她的志愿表,填了一样的。她问我要选理科还是文科的时候,我说,你呢。她说理科。我说,好巧,我也是。
      其实一点都不巧。
      “来这么早。”她坐到我旁边,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睡不着。”我说。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看主席台上的领导开始调试话筒,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读过一句话,说离别是一件很安静的事情。那时候我不信,我觉得离别应该是轰轰烈烈的,是哭,是喊,是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片。
      但那天真的很安静。
      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学生代表是我们班的班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在台上念稿子,声音有点抖,念到“感谢母校”的时候突然哽咽了,台下有人笑,也有人跟着红了眼眶。
      我侧过头看杨洛安。
      她在低头抠手指。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紧张或者难过的时候就这样。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指尖泛着一点粉色。我看了她很久,她一直没抬头。
      “你哭了吗?”我凑过去小声问。
      她摇头。
      可她的睫毛是湿的。我看见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那些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的:“没哭。”
      我没有拆穿她。
      我想我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杨洛安的人。我知道她早上不喝牛奶会胃疼,知道她怕黑所以睡觉总留一盏小夜灯,知道她开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歌,走调得很厉害但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可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典礼的后半段是颁毕业证书。我们班排着队上去,我排在杨洛安前面。上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头旁边轻轻一点。那是我们之间的小暗号,每次考试前、演讲前,或者任何我觉得紧张的时候,她都会做这个动作。
      校长把毕业证书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恭喜。我捧着那张薄薄的纸走下台,纸张的边缘有点锋利,刮得我的指尖微微发疼。
      杨洛安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拿证书,她摇了摇头,把证书抱在胸口,抱得很紧。
      “沈修苏。”她叫我。
      “嗯?”
      “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太阳那时候正好移到了云后面,操场上暗了一瞬。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飘了飘,又落回去。
      “不会。”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弯,可眼睛里没有笑意。那个表情我后来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过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往教学楼涌。有人在大喊“解放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整个操场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人都在里面转。
      我和杨洛安站在漩涡的边缘。
      “走吧,”她说,“我送你到校门口。”
      我们沿着操场边的那条林荫道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踩上去的时候光影在脚面上晃动。这条路我们走了三年。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走在下面很凉快;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冬天的时候树枝光秃秃的,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是夏天。
      “你还记得吗,”她说,“高一那年我们在这条路上跑步,我摔了一跤。”
      “记得。你把膝盖磕破了,哭得特别惨。”
      “我没有哭!”
      “你哭了。我还背你去医务室了。”
      她没说话了。其实那次她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一声都不吭。我背着她往医务室走的时候,感觉后颈凉凉的,全是她的眼泪。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可眼泪还在掉。
      “沈修苏,”她突然停下来,“我想和你跳支舞。”
      我也停下来。
      “就这里,”她说,“现在。”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努力压着什么的亮。我想说我没有音乐,没有舞伴,校门口马上就要到了,妈妈还在等我回去吃午饭。但我什么都没说。
      “好啊。”我说。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嘴角翘起来。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伸出右手,左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了一下腰——像电影里那些绅士邀请淑女跳舞的样子。
      我也伸出手。
      我们的手指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之间那条细细的空隙里,像一道光的河。
      她开始哼歌。又是那首跑调的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她的声音很轻,哼得断断续续的,偶尔有几个音符飘到空气里,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我们开始移动脚步。没有节拍,没有章法,就是很慢很慢地转着圈。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蓝衬衫在风里鼓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梧桐叶子在我们头顶响,哗啦,哗啦,像在鼓掌。
      我想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就一厘米的距离,只要我稍微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指甲是干干净净的粉色。
      可我终究没有。
      因为我知道,跳舞的时候如果碰到了,那就再也放不开了。
      转了两圈,她停下来,哼歌的声音也停了。我们站在路中间,阳光正好从云后面出来,把整个世界照得白晃晃的。
      “好了,”她说,“跳完了。”
      “嗯。”
      “你该走了。”
      “嗯。”
      校门口就在前面。铁栅栏门已经打开了,保安坐在旁边的小亭子里打哈欠。外面是街道,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行人说话的声音,有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所有声音。
      “杨洛安。”我叫她。
      “嗯?”
      “你那天说想去玩,去哪里?”
      她想了想,说:“游乐园。我听说新开了个摩天轮,特别高。”
      “摩天轮,”我重复了一遍,“坐到最上面的时候,能看到整个城市吧。”
      “大概吧。”
      “那你以后,”我顿了顿,“和别人一起去吧。”
      她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好啊,”她说,“那我就和别人去。”
      我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住了。
      “杨洛安。”
      “又怎么了?”
      “那天……毕业典礼那天,你在哭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背对着她,听见风的声音,叶子响的声音,远处操场传来广播的声音。然后我听见她说:
      “我在想,要是我不是杨洛安就好了。”
      我猛地转过身。
      她还站在原地,蓝衬衫,低马尾,阳光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朝我挥了挥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边轻轻一点。
      “走吧,”她说,“沈修苏。”
      我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在看我,我知道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像一片温柔的重量。我一直往前走,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终于停下来。
      那个六月的阳光,是我记忆中最后的晴天。
      后来我听说那座摩天轮真的很高,坐到最上面的时候能看见整个城市。后来我再也没有走过那条林荫道,也再也没有在六月穿过白色的连衣裙。
      杨洛安后来去了南方的城市。我没有问过她好不好,她也没有问过我。我们像两条河,在某个地方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海。
      只是偶尔,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我会想起那个没有音乐的舞,想起梧桐叶子的声音,想起我们之间那一厘米的距离。那一厘米,我穷尽一生也没有跨过去。
      不是因为不能。
      是因为我知道,跨过去之后,我大概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毕业那天我本以为我会大哭一场,但我没有。比以往都要平静。现在我知道了,那大概是因为,我所有该流的眼泪,都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流完了。
      天空还是很蓝。没有云。
      我也还是没有告诉她,其实那天我背对着她走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街角的地砖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能说出那句
      “杨同学,我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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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好哦,由于学业原因不能更新。请宝宝们谅解一下,祝你们学业有成哦! 《爱哭鬼》将在暑假进行大幅度的更改 《爱哭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