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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一·罗子健的香港三年 1994 ...


  •   1994年的秋天,港岛的风里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罗子健与叶芷薏的相识,就始于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那时他刚被调来现在的分局不久,还是个满身锐气的见习督察,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的标准警队身材,常年训练让手臂线条利落分明,穿起笔挺的警服时,肩章衬得人愈发精神。

      分局的总督察戴树标,恰好是他父亲的老友,上任后交给他的第一件案子就是叶氏的员工坠楼案。

      在连夜录完当晚在场人员的口供后,得知叶氏现任主席叶永基的小女儿——叶芷薏,曾在坠楼员工事发的前几个小时与她在办公区大打出手,最后是被加班的同事们生生扯开才勉强平息了这场闹剧。

      同事司徒自强在出发前提醒他,不要贸然得罪叶家人,罗子健却铁着脸,一边说着“公事公办”一边就强行带着不情不愿的司徒自强前往了叶家老宅。

      刚到叶家的大门口下了车,还没提起步子就就见一辆银色的敞篷跑车迎面冲出来,差点撞到他和同事司徒自强。

      驾车的姑娘穿着时髦的香奈儿黑白细纹外套,佩戴长串的珍珠项链,长发被风吹得乱飞,正是刚从上海回港的叶芷薏。

      她没带任何证件,被拦下后非但不认错,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抓我之前我好心提醒下两位,我爷爷可是叶胜,我爸爸是叶永基。”

      那副仗着家世娇纵蛮横的样子,瞬间戳中了罗子健“规矩大于天”的职业雷点。

      他脸型轮廓虽然柔和,但他的鼻梁挺直,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直线,不笑时看着本就有点冷,此刻皱着眉训斥人的样子,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肃与压迫。

      他根本不管什么叶家的脸面,也不顾身旁司徒自强的暗暗扯他衣角的动作,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间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叶芷薏眼里闪过错愕和委屈,罗子健却冷眼看着她,警告她“如果再不配合就外加一条拒捕罪”,最后就这么硬着心肠把人带回了西九龙警署。

      他最初对叶芷薏的印象,就是“仗着家世娇纵蛮横”的大小姐。

      她无证驾驶险些撞人、拿身份压人拒配合调查,桩桩件件都踩中了他这个纪律严明的警察的雷点,是真的觉得这位叶家二小姐幼稚又麻烦,带着警察对“不守规矩者”的天然抵触。

      后来在问询室盘问了一上午,才查清了她离开叶氏和员工坠楼的时间线,她根本没嫌疑。另外她有在上海考的内地驾照,没带身份证件不过是刚回港不懂规矩。

      可没等罗子健松口气,叶芷薏的父亲和姐姐叶芷玫就带着律师找上门。

      叶永基当着整个问询室的人面,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怒斥她“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安分一点”。

      那巴掌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叶芷薏只是红着眼,滚烫的泪水一下子落在了冰凉的手铐上。她挣脱开女警员的手,戴着手铐就往外冲。

      罗子健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在警署门口的梧桐树下,蹲下来给她解手铐。

      梧桐叶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他嘴上忍不住骂她“不知天高地厚”。

      叶芷薏又气又委屈,突然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趁他不备,一把抢过他别在腰间的警员证,转身就拦了车逃跑。

      风吹起她的长发,罗子健看着她的背影,竟忘了追,只觉得这叶家二小姐,简直荒唐得离谱。

      往后的日子,更是被她搅得一团糟。

      罗子健无奈之下只能联系叶芷薏的姐姐叶芷玫,才把人约出来还证件。

      可叶芷薏耍了个心眼,只还了证壳,把内页藏了起来。

      他气得直跳脚,当场掀了茶餐厅桌子的心都有。

      叶芷薏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非但不害怕还冲他继续挑衅“想要内页?那就看罗sir有没有本事追上我”。

      叶芷薏说完就起身小跑了出去,罗子健冲出门口一把拽回她,限她明晚之前把内页还回来,不然就请律师和她玩。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没真的想把事情闹大,这份不自觉的松动,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叶芷薏真的来了。

      她拎着满满一大袋老字号茶餐厅的点心,站在警署大厅里,像个认错却又不服气的小孩。她把警员证内页递给他,眼神躲闪,罗子健板着脸接过,随手塞进制服口袋。

      叶芷薏离开前还和他绊了几句嘴,但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莽撞的勇气。

      她踮起脚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勾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带着点心的甜香,也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

      罗子健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着脸,瞪着眼前的姑娘,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的错愕远大于愤怒,同事的起哄让他羞恼,可心里却早已乱了章法。

      叶芷薏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壮举,转身就跑,清脆的笑声飘在风里,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罗子健才回过神,耳边全是同事们压抑的哄笑。

      他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句“都给我做事”,转身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卷宗冲进值班室,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膛。

      那段时间,是罗子健入行以来,最煎熬、最愧疚的一段日子。

      不久前的一次抓捕行动中,他在现场将真正的毒/贩抓获,可当时胡枫正好和毒/贩待在一起,罗子健连人带证一起带回,当场将他也认定为同伙。

      胡枫早年确实和黑/道沾过边,可早已经洗心革面,安分工作,和未婚妻筹备婚礼,准备安稳过一生。可毒/贩为了脱罪、拉人垫背,在法庭上一口咬定胡枫是同伙。

      罗子健那时年轻气盛、认死理,又被现场证据误导,从头到尾都坚信胡枫涉案,从没有给过对方一句解释的机会,也没有再细查下去。

      最后胡枫被判入狱,不久后,便在狱中被人活活打死。

      直到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罗子健才惊觉——自己亲手抓错了人,逼死了一个本可以好好生活的人。

      这份沉重的愧疚,日夜压在他心头。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面对胡枫刚怀孕的未婚妻。

      那个女人原本快要结婚,对未来满是期待,一夜之间,未婚夫没了,名声毁了,人生全被打乱。罗子健每次见到她,都觉得是自己毁了她的一生。

      他下班急着往外跑,不是私情,不是家事,而是一次次去见胡枫的未婚妻,笨拙地道歉、尽力弥补,看着她崩溃痛哭,他只能沉默地扶着她,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他欠她一条人命,欠胡枫一个清白。

      这份沉重的负罪感,他谁都不能说,只能自己死死扛着。

      所以当叶芷薏拿着十万支票,一脸天真地要帮他“解决困难”时,罗子健瞬间被戳中了最痛、最不能碰的地方。

      他不是缺钱。

      他是心穷,是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在他眼里,叶芷薏的好意,像在轻轻揭开他这辈子最不堪、最悔恨的伤疤。

      他恼的不是她,是自己。

      气自己当初的武断、固执、自以为是,气自己亲手酿成悲剧,如今连被人关心,都觉得是羞辱。

      他撕碎支票,对她大吼,把她狠狠推开。

      那些狠话,全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是讨厌叶芷薏。

      他是讨厌那个做错事、不敢面对、满身愧疚的自己。

      直到看着她红着眼眶,含着泪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然后决绝地开车消失在夜色里。

      罗子健才站在原地,心口一阵发闷。

      他明明一点都不讨厌她。

      可他满身罪孽,满心愧疚,连喜欢她,都觉得不配。

      晚上值夜班,警署静得只剩钟摆声。

      罗子健摸出那张警员证内页,指尖无意间拂过背面,才摸到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小气鬼。

      字是用红笔写的,小得几乎要看不清,像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他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半晌,嘴角不受控地扯了一下,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瞬间冲淡了那份严肃,带点少年气的憨拙。

      他心里骂了句“幼稚”,却没把字擦掉,反而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工作手册里。

      那本工作手册,往后成了他最宝贝的东西。出警时揣在怀里,值夜班时放在手边,连翻页都格外小心,生怕蹭花了那三个字。

      有次司徒自强借手册看案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抢了回来,绷着脸说“涉密”,惹得司徒笑他“当了几年警察,越来越死板”。

      他没解释,只是悄悄把手册揣得更紧。

      这里面藏着的,哪是什么机密,是那个秋天午后的风,和一个莽撞的女孩踮起脚时的甜香。

      从她只还证壳、拎着下午茶来“求和”,再到踮脚吻他,这些看似胡闹的举动,其实一次次打破了罗子健对她的刻板印象。

      他嘴上骂得凶,却会追出去给她解手铐;她抢了警员证,他没真的找律师,而是联系她姐姐私下解决,这些细节里,早已不是单纯的反感,而是一种“她很麻烦,但我没法真的不管”的别扭在意。

      他以为这就是闹剧的尾声,没想到几天后的深夜,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那个秋夜带着凉意,叶芷薏光着脚冲进来,头发凌乱,眼眶通红。

      她站在他面前,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问出那句让他措手不及的话:“罗子健,你喜不喜欢我?”

      他被问懵了,脱口而出的是“不喜欢”“离谱”“荒谬”。

      一字一句砸过去,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竟有些慌,指着刚才扔到她脚边的备用鞋,皱着眉有些烦躁地对她说:“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胡闹。”

      罗子健有着健康的浅小麦色皮肤,是常年外勤晒出来的,他额前的碎发总是被汗水打湿,眼神锐利明亮,透着一股“认死理”的执拗。

      可这一刻,那股执拗里,偏偏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慌乱。

      他看着叶芷薏没说话,捧着鞋,脚步踉跄地走了。

      罗子健站在值班室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才鬼使神差地往外追了两步。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他低头,看见那双被自己扔出去的鞋,竟孤零零地落在警署门口的路灯下。

      她终究是光着脚走了。

      他蹲下身,把鞋捡回来,指尖蹭过鞋面,仿佛还能触到她攥过时留下的温度。

      那一刻,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秋夜的风刮走了什么。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叶芷薏离开香港,他是在一个多月后才知晓的。

      那天他和司徒自强在走廊撞见来警署办事的叶芷玫,司徒自强咋咋呼呼地追问她那个小辣椒妹妹的近况,罗子健站在旁边,听着叶芷玫轻描淡写地说“她去英国读书了”。

      那一刻,他手里的案卷差点失手掉在地上,虽然不动声色地稳住了案卷,可他的指尖却抖得厉害。

      原来她走了,连句告别都没有。

      他心里空落落的,却连一句追问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习惯了用“警察身份”掩饰情绪,连这份突如其来的失落,都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

      从1994年到1996年,两年时光倏忽而过。

      罗子健从新官上任的愣头青见习督察,熬成了同事口中沉稳可靠的罗sir,肩章换了新的,性子也被一桩桩案子磨得愈发内敛。

      他没刻意打听过叶芷薏的消息,可那些细碎的音讯,总会绕着弯子传到他耳朵里。

      这漫长的日子里,关于她的所有消息,都来自旁人的只言片语:是司徒自强拿着张报纸拍他的肩膀,嗓门洪亮地喊“你看!叶家二小姐拿了英国设计奖,还是唯一的华人!”;是同事闲聊时提起“叶家大女儿和徐sir要订婚了也不知道小女儿会不会回来”。

      他每次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要么低头翻案卷,要么随口“嗯”一声,可等人群散去,却会悄悄把那张报纸找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盯着上面她的名字看很久。

      他的惦念,从来都藏在这些无人察觉的细节里。

      路过那家老字号茶餐厅时,他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橱窗里的菠萝包、蛋挞,和两年前叶芷薏拎来的一模一样。他好几次站在门口,手都摸到了门把,却又硬生生收回。

      他怕进去买了点心,就会忍不住想起那天她吻完自己跑开的样子,更怕别人看见他一个大男人对着一笼点心发呆。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却在心里记了无数遍,她那天拎着的纸袋,是印着“莲香楼”的红底金字。

      1996年的圣诞节,他回曼彻斯特陪父母,一直待到了1997年的元旦。

      他父母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牙医和医学院教授,母亲在那年圣诞节第二天被街坊林太太叫去参加了她女儿的珠宝毕业设计展,刚到英国还没倒过时差的罗子健也被母亲强行拉着一起去,美其名曰“难得陪陪妈妈”。

      展台上,一对玉兰花状的翡翠耳环吸引了母亲的注意,那对耳环的中文名字格外雅致——玉兰凝萃。

      母亲赞不绝口,林太太的女儿Jessica笑着说,要介绍取名的设计师给他认识。那时他正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展出的珠宝,随口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他抬一下头,会不会看到那个躲在角落的熟悉身影?

      那是他唯一一次离她这么近,却又在毫无察觉中错过。

      三年来,他总会在值夜班的深夜,打开三楼的储物柜。

      里面放着叶芷薏当年留下的帆布鞋,落了薄薄一层尘,还有那张写着“小气鬼”的警员证内页。

      他拂过那双帆布鞋的鞋尖,上面还留着一点当年沾到的梧桐叶碎屑。

      三年了,港岛的雨打湿过鞋帮,灰尘蒙住过鞋面,他却从没舍得擦。

      就像他对叶芷薏的心思,明明该像旧案卷一样归档封存,却总在深夜里,被这双鞋勾出满心的惦念。

      港岛的风钻过储物柜的缝隙,拂过那些旧物,也拂过他没说出口的惦念。

      他的“等”,不是有明确期限的期盼,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无措的坚守。

      他没有刻意打听,只是习惯性地在路过那家老字号茶餐厅时停下脚步,在值夜班时下意识看向值班室的门,在擦拭肩章时,看着那张警员证的内页。

      他还是会在想起那个下午,清晰地记起她踮脚吻他时的甜香,记起她深夜红着眼问他“喜不喜欢我”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重逢时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每次关上储物柜,他对着空气低声骂了句“荒唐”,骂的是鞋,还是自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总会在心里默默想:她要是回来,可别再胡闹了。

      念头刚落,又忍不住自嘲。

      其实,他好像又有点盼着她胡闹。

      可这份盼头里,藏着他不敢说出口的怯。他总忍不住想,像她那样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家里有钱有势,身边从不缺追捧的人,当年那些莽撞的举动,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是觉得他这个愣头青警察古板又好玩,才故意撩拨,把他耍得团团转。他甚至会刻薄地揣测,她或许早就忘了那张写着“小气鬼”的警员证内页,忘了那个踮脚的吻。

      毕竟,她的人生那样热闹。

      而他,不过是她荒唐青春里的一个小插曲。他怕她回来时,眼里早已没了当年的光,更怕自己憋了三年的心动,在她眼里只是个笑话。

      他把她留下的帆布鞋、写着“小气鬼”的警员证内页锁进储物柜,不是因为“记恨”,而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她留在他世界里的唯一痕迹。

      这份刻意保留的痕迹,更像是他对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默认”,他自己都没承认“喜欢”,却早已把她的位置,留在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里。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猜过:她在英国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莽撞?会不会还记得那个被她强吻的见习督察?

      这份惦念,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发酵成了一种“哪怕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我也会下意识地留着她的痕迹的执念。”

      所以他才不敢刻意打听,更不敢主动去联系,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储物柜的旧物里,骗自己说,不过是下意识的习惯,骗自己说,他早就放下了。

      说到底,罗子健还是嘴硬、迟钝。

      他不会像叶芷薏那样直白地表达,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我对那位荒唐的叶家二小姐动心了”。

      他的感情,是藏在储物柜里的旧物里,藏在值夜班时看向门口的余光里,藏在听到“叶芷薏”三个字时骤然停顿的脚步里,藏在那张写着“小气鬼”的警员证内页里,也藏在曼彻斯特那场错过的珠宝展里。

      他把所有的在意都裹上“不耐烦”“嫌麻烦”的外衣,直到三年后她真的回来,才发现那份被压抑了许久的心动,早就长成了遮不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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