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簪花别枝》虞非晚

3、第 3 章

　　马车稳稳停在肃王府朱红大门外，门楣上的鎏金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池照澜熟门熟路地领着照楹往里走，直奔府中专门的捶丸场地，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平阳郡主是今上胞弟肃王的掌上明珠，虽是侧妃所生，但却是肃王膝下唯一的孩子。肃王疼女心切，特意在府中清出一大片空地，供她玩乐捶丸，可见宠爱之深。

　　大晋风气向来崇尚 “自在风流”，并不十分拘泥于男女大防。二人到的时候，捶丸场上已经聚了不少少男少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满是鲜活的热闹气息。

　　“阿澜！这边！”

　　不远处有少女朝她们挥手，都是与池照澜相熟的姑娘们。池照澜想拉照楹一起过去，却被她婉拒了。

　　她自小深居简出，京中的贵女们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就算有几个打过照面的，也算不上熟悉。与其凑在人群中尴尬应酬，倒不如自己四处逛逛自在。

　　这捶丸院当真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处景致都布置得精巧雅致，假山流水、亭台错落，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打理的。

　　院子被划分成内外两场：内场是专门的捶丸场地，仿着山野地形造出高低起伏的缓坡，其间点缀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花丛，既增添了意趣，也成了捶丸时的天然阻隔。

　　外场则是观战休憩之处，高大的古树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如伞，树下整齐摆放着铺了软垫的坐榻，旁边还设了小几，摆着茶水点心，十分周到。

　　照楹之前困在深闺，极少有机会见到这样的热闹场景，此刻带着两个丫鬟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看场上少年少女们挥杆击球、嬉笑打闹，也觉得兴致盎然。

　　可在旁人眼里，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其他姑娘们都三五成群、言笑晏晏，唯有照楹身侧只有丫鬟相伴，瞧着孤零零的，很是可怜。

　　于是 “可怜” 的照楹，没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姑娘。”
　　“姑娘！”

　　“姑娘——前面穿蓝裙子的姑娘，等等！”

　　这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穿透力极强，照楹疑惑转身，就见不远处有位少年正快步朝她走来。

　　少年身着石青色湖绸长袍，额前松松垂着两绺碎发，其余发丝用同色系绸带随意束着。

　　他走到近前，目光直直落在照楹身上，那眼神明晃晃写着 “你一个人好可怜”，看得照楹莫名其妙。

　　照楹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少年愣了一下，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这位姑娘，你也是来打捶丸的么？你的同伴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照楹刚要开口，就被他又抢了话头：“姑娘姑娘，你待会不上场吗？怎么还不去收拾行装？”

　　照楹刚要解释，少年又自顾自接道：“哦？好巧！我也不上场！那不如我邀你一同观赛，如何？”

　　照楹：“……”

　　几次三番想说话都被打断，这人到底有没有听人回应的耐心？

　　见少年终于闭上了嘴，照楹干脆利落地回绝道：“不妥。我与公子素不相识，何必硬凑在一起？况且你看，场上这么多人都没戴攀膊，显然也不上场，公子莫不是见着谁，都要拉着人家同坐？”

　　少年没料到她如此直接，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我、我……”

　　照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哎，别走呀！” 少年急了，快步上前拦住她，伸手指向不远处，“人不会很多的，等等观赛的人也就你、我，还有那位公子，就我们三人而已！”

　　照楹本想直接绕开，可瞧他神色执拗，大有不顺从便不放人的架势，终究还是勉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边的柳树下，还有一位少年。

　　少年一身墨色束腰长袍，头发也被墨色的绸带高高地束在脑后，显得身姿清越挺拔。他斜倚着树，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垂落的柳枝。

　　察觉到照楹的眼神，他抬眼望了过来。

　　照楹触到那目光，只觉得颇为冷淡，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与人结伴的样子。

　　最早搭讪的少年见照楹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像是受到了鼓舞，连忙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我可没有别的心思！就是见你形单影只的，怕你孤单才邀请你的。”

　　这话越说越显得他在欲盖弥彰，照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而那边的黑衣少年听到这话，拂开柳枝朝二人走来，声音带着笑意：“傅誉，你没看见人家姑娘压根不想理你吗？”

　　这话虽带着调侃，可他勾唇时，脑后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眉宇间的冷漠瞬间散去不少，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恰如葱郁山林之间忽然有风拂过，又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漫开层叠涟漪，仿佛万事万物都随着他的笑，而变得灵动起来。

　　照楹看了他几眼，心道这少年样貌虽好，但笑和不笑简直判若两人，真是奇怪。

　　那傅誉看着便是脾气极好的样子，虽被这个少年打趣了几句，倒也不生气，继续热情地同照楹攀谈：“姑娘，你也听到了，我叫傅誉，你呢？”

　　他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照楹，透着一股子热切，让照楹有些难以招架。

　　她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正准备开口，却听傅誉指着后来的少年道：“这样，我把我和他的名字都告诉你，作为交换，你将你的名字告诉我，这样总可以吧？”

　　少年本在旁抱臂看戏，没曾想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傅誉自顾自说：“他叫……”

　　少年抢先一步开了口：“谢昭。”

　　傅誉一愣。

　　那位少年警告地盯了傅誉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在下谢昭。”

　　傅誉：“……”

　　他有些心虚地瞄了瞄照楹，想看看她的反应。

　　可照楹压根没注意到二人的眉眼官司——因为那边池照澜已经提着扑棒下场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池照澜身上，听到少年的名字，只是敷衍道：“久仰久仰。”

　　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倒让少年放下心来。少年见她浑不在意，闲闲地打趣傅誉：“你实在太唐突了，哪有追着姑娘问人家闺名的？”

　　傅誉经他提醒，又想起方才忘在脑后的事，绕到照楹面前，挡住她望向内场的目光：“哎！姑娘你到底叫什么啊？！”

　　照楹：“……”

　　她都有些敬佩他的执着了。远远看到池照澜又挥出一棒，她不想在此多耽搁，快步离开前留下一句：“我家府上在桂花巷。”

　　·

　　望着她离开的身影，傅誉喃喃重复：“桂花巷……”
　　他自小在京中打马游街，对城中各处可谓是了如指掌，不过略略思索就反应过来：“桂花巷……莫不是池彧老先生的那个池家？哎，你人呢？”

　　一回身，他见少年又回到了方才的树下，便在少年的身旁找了个蒲垫，兴致勃勃地分享八卦：“你知道吗，自从池公仙逝后，池家就没落了，除了和冯贵妃沾亲带故的大姑娘，其他几位姑娘都不愿出来走动。”

　　“池家大姑娘我是见过的，也不知这姑娘是二姑娘还是三姑娘。听说她们二人自小体弱，都极少外出，难怪不认识你我。”

　　少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理都不理他。

　　远处有一行人浩荡而来，傅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辨认出是公主仪仗，幸灾乐祸道：“喂，刚说到冯贵妃，六公主便来了，想必今日又是来堵你的。”

　　少年依旧不言不语，仿佛入定一般。

　　傅誉熟悉他的性子，倒也不恼，兀自说开了：“对了，方才你说你叫谢……谢什么来着？你这人太不真诚了，干嘛遮遮掩掩的，不和人家池姑娘说真实名字？说起来这池姑娘也好生奇怪，生得虽然漂亮，却总板着一张脸，看起来老气横秋的，我瞧着倒有些不顺眼。改日我让阿姐向她下帖，邀她来府上玩。”

　　身侧之人始终不声不响，傅誉用手肘捣了他一记：“喂，张知珩，真睡着了？”

　　张知珩：“……”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

　　他是被傅誉硬拖来肃王府的，本来只想找个僻静处小憩，结果傅誉叨叨个不停，扰得根本睡不成，烦透了。

　　他望向傅誉的目光颇为不善：“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人面前要叫我谢昭。”

　　“是吗？” 傅誉挠了挠头，“我不记得了。”

　　张知珩：“……算了，就你这记性，说不定三日之后，连今天这姑娘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别小瞧人！” 傅誉不服气，“我定然记得这姑娘，你信是不信？”

　　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张知珩嗤笑，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不行，军中禁赌。” 张知珩一口回绝，“还有，若不是你，此刻我本该在校场上练兵的。”

　　“你真无聊，练兵有什么趣儿……” 傅誉正准备继续劝说，却听到场上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想来是有人进球了。这个位置看得不甚清楚，傅誉丢下张知珩，大喊一声 “快随我来”，便飞一般地跑远了。

　　张知珩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径自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