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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画展邀请 林小鱼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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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是周三下午来的。
林小鱼当时正在画一幅商业稿,一只捧着星星的狐狸,甲方催了三次了。她的数位笔在板子上划来划去,怎么都画不出狐狸尾巴那种蓬松的质感。心烦意乱之际,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邮箱新邮件,发件人:生长美术馆。
她以为是广告或者 newsletter,随手点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林小鱼女士:您好!经本届‘新锐插画师联展’评委会审议,您的作品《回廊》《雨夜窗前》等四幅已通过初选,现正式邀请您参加本年度‘新锐插画师联展’。展览将于4月15日至5月15日在生长美术馆举行,届时将有十二位插画师共同参展。如确认参展,请于3月1日前回复此邮件并提供参展作品清单及高清图片。期待您的参与。”
林小鱼盯着屏幕,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生长美术馆。
全国最好的民营美术馆之一,以展陈水准高、策展专业著称。插画圈里能把作品挂进生长美术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而她,林小鱼,一个自由插画师,粉丝刚过十万的那种,竟然收到了参展邀请。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激动了。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像滚烫的水从胸口涌上来,冲到眼眶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站起来,冲出房间,跑到书房门口,用力敲了两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江临的声音。
林小鱼推开门,冲进去,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江临的脸:“你看你看你看!!!”
江临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这是林小鱼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被吓到”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接过手机,低头看那封邮件,从上到下,一字一句。
“生长美术馆,”她念出声,然后抬头看着林小鱼,“什么时候?”
“4月15号!还有一个半月!”
江临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林小鱼站在书桌前,整个人像一只被点燃的烟花,从里到外都在发光。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脸颊因为激动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恭喜。”江临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林小鱼注意到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你都不惊讶的吗?”林小鱼有点不满意江临的淡定,“这可是生长美术馆!全国最好的美术馆之一!我这种小透明能被选上,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江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不是天上掉馅饼,”江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你应得的。”
林小鱼愣了一下。
“你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江临说,“这不是运气,是必然。”
林小鱼的眼眶又红了。她今天好像特别容易哭,明明平时不是这样的。她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行了,”江临转身坐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淡,“回去画画吧。你只剩一个半月了,至少需要准备四幅参展作品,你现有的不一定全部合适。”
林小鱼站在原地,看着江临已经在电脑前重新投入工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踏实感。江临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到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她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林小鱼——四幅参展作品,她手上符合展览主题的只有两幅,另外两幅需要重新画。一个半月,两幅高质量的作品,时间很紧。
兴奋感被现实的压力浇灭了一半。林小鱼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鱼进入了“疯狂赶稿”模式。
但不是商业稿的那种赶——商业稿有甲方给需求、给修改意见、给 deadline,流程是清晰的。而参展作品没有甲方,她需要自己决定画什么、怎么画、用什么风格、表达什么主题。
这种“完全的自由”反而让她焦虑。
她坐在画板前,面对空白的画布,脑子里有无数个想法在打架。画城市夜景?画森林里的动物?画人物肖像?还是画一扇半掩的门?每一个想法都不够好,每一个想法在出现的下一秒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三天过去了,她连一笔都没画出来。
第四天晚上,林小鱼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台平板电脑,翻着之前存的一些灵感素材,越看越焦虑。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每一条路都被浓雾笼罩着,看不清前方。
江临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林小鱼缩在沙发角落里,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但页面很久没有翻动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烦躁”的气场。
“画不出来?”江临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小鱼叹了口气,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画不出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画,什么都不对。”
江临没有立刻说话。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然后问了一个让林小鱼意外的问题:“你当初投稿给参选的那些作品,是为什么而画的?”
林小鱼想了想:“第一幅《回廊》,是……搬进这个公寓之后画的。就是那次看到你在白板前工作的背影,后来画了那个走廊的光影。第二幅《雨夜窗前》,是你来接我的那个晚上之后画的,窗玻璃上的雨滴和路灯的光晕。”
江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你的作品,”江临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都是生活里来的。”
林小鱼愣了一下。
“你不缺灵感,”江临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你只是太想把它们变成‘展览作品’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林小鱼脑子里某扇紧锁的门。
她坐直了身体,看着江临。
“好好想想,”江临站起来,拿起水杯,“这一个月里,什么画面一直在你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那就是你要画的东西。”
说完,她端着水杯走回了书房。
林小鱼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脑子里反复回放江临的话——“什么画面一直在你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打开平板电脑的绘画软件,在一张空白画布上画了一条线。
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带着温度的线。
她在画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家居衬衫、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站在阳台上看落日的人。
那天傍晚的晚霞、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那缕被晚风吹起来的碎发、那个侧脸被夕阳镀上暖橘色光晕的瞬间——那个画面,从那一天开始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林小鱼画着画着,忘了时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画布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完整的轮廓。她存了稿,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画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江临发来的:
“还在画?”
林小鱼回复:“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灯还亮着。”
林小鱼往窗外看了一眼——她的窗帘没拉严,灯光从缝隙里透出去了。她弯起嘴角,打字:“你也没睡。”
“在写稿。”
“写完了吗?”
“卡住了。”
林小鱼想了想,发了一条:“要不要出来坐一会儿?我煮热牛奶。”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秒,然后:“好。”
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人捧着一杯热牛奶。林小鱼的那杯加了蜂蜜,江临的那杯什么都没加——她喝牛奶不喜欢加东西,这一点林小鱼已经记住了。
“给我看看。”江临端着杯子,下巴朝林小鱼手边的平板电脑扬了扬。
林小鱼犹豫了一下,把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是她刚才画的那幅画——阳台、晚霞、碎发、侧脸。
江临低头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林小鱼屏住呼吸,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考生。
“这个人,”江临终于开口了,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道侧脸的轮廓上,“是我?”
林小鱼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的光。
“你画得很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这个人站的阳台,栏杆线条可以再简洁一点,不要让细节抢了人物的情绪。”
林小鱼愣了一下——她在点评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有,”江临指着天空那个位置,“晚霞的颜色再暖一点,现在的橘色偏橙了,应该是橘红带一点粉——就是那天实际的颜色。”
林小鱼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偏橙了。她拿起数位笔,调出调色盘,在那个区域加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整个画面的氛围立刻变了——从“温暖”变成了“温柔”。
“这样呢?”她问。
江临靠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那股木质调的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热牛奶的奶香,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好多了。”江临说。
林小鱼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在调整画面细节,其实脑子里全是“她的肩膀离我只有三厘米”、“她的呼吸就在我耳朵旁边”、“我只要偏一下头就能靠上去”。
她忍住了。
“江临。”
“嗯。”
“你怎么懂这么多?构图、色彩、冷暖关系……你一个写小说的,怎么比我还专业?”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鱼的笔差点飞出去的话:
“为了一个人,多学一点也没什么。”
林小鱼的手指悬在数位板上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她不敢转头看江临的表情,因为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只是低着头,用力地盯着屏幕,假装在调色,其实调色盘上的颜色已经混成了一团棕色的泥。
江临也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沙发上,捧着牛奶杯,安静地看着林小鱼画画。
客厅里只有数位笔在板子上摩擦的细小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凌晨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但那点凉意很快就被热牛奶和身边人的温度驱散了,像冬天的最后一片雪落在温水里,无声无息地融化。
林小鱼画着画着,忍不住在画布的右下角用小字写了一行备注——字很小,不放大根本看不清:
“这幅画,送给帮我找到光的人。”
她保存文件,关了平板电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画完了?”江临问。
“暂时告一段落。”林小鱼偏头看着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画什么,谢谢你帮我看颜色,谢谢你……”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谢谢你凌晨一点还陪着我,谢谢你记得那天晚霞的颜色,谢谢你为我学了那么多本来不需要学的东西。
“不客气。”江临替她补上了省略号里的内容,虽然她并不知道那里面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很多。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牛奶杯见了底,直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直到启明星在天边亮起来。
“该睡了。”江临站起来,把空杯子拿在手里。
“嗯。”林小鱼也站起来,抱起平板电脑。
两个人在走廊的分岔路口停下——林小鱼向左回房间,江临向右去书房。
“晚安。”林小鱼说。
“晚安。”江临说。
林小鱼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临。”
“嗯。”
“那幅画,我画的是你。”
说完,她快步走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平板电脑被她抱在怀里,屏幕压着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平板电脑的外壳传到了手里。
大概过了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江临发来的:
“我知道。”
然后又来了一条:
“画得很好。但眼睛不够亮。明天我给你当模特,你重新画。”
林小鱼盯着“我给你当模特”这五个字,双手捂住脸,在房间里无声地尖叫。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