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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光与诺言 补完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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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鱼是被饥饿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色从她睡着时的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傍晚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四十。从凌晨回来到现在,她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提醒她已经快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林小鱼在床上赖了几分钟,终于挣扎着爬起来,换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打着哈欠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
但阳台上有一道模糊的轮廓——玻璃门半开着,晚风把白色的纱帘吹得轻轻晃动,纱帘后面,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面朝窗外。
林小鱼放轻了脚步,走到阳台门口,侧身探出半个脑袋。
江临站在阳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没有扎起来。晚风吹过的时候,几缕碎发飘起来,又被风吹回去,反复地、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她没有戴眼镜,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片正在燃烧的晚霞上。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泛着金边。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无数颗碎钻洒在灰色的画布上。
林小鱼看着那个画面,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晚霞。虽然晚霞确实很美。
是因为站在晚霞里的人。
江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线,每一个弧度都被光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她微微抬着头,目光望着远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在人群中维持的礼貌性平静,而是一种独处时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松弛。
林小鱼想到一个词:画中人。
不,不对。画中人太静态了,太被动了。江临不是被画在画里的人,她是活生生的光本身。
林小鱼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直到江临偏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醒了?”声音穿过晚风和纱帘,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
“嗯。”林小鱼从门后走出来,走到阳台上,在江临身边站定,“你什么时候醒的?”
“四点左右。”
“怎么不叫我?”
江临看了她一眼:“你需要睡觉。”
短短五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林小鱼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昨晚陪我到天亮,你需要补觉,我不忍心叫你。她没说出来,是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把话说透的人。但林小鱼已经学会了读她的潜台词。
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一些,林小鱼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开,看到江临的毛衣也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冷不冷?”她问。
“还好。”
“你等着。”林小鱼转身跑回客厅,翻出一条毯子——就是昨晚江临盖的那条——又回到阳台上,把毯子披在江临肩上。
江临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毯子,又抬头看着林小鱼。毯子是奶白色的毛绒毯,披在她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像被云朵包裹住的一座山。
“谢谢。”她说。
“不客气。”林小鱼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台面,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橘红色变成了深橘色,云层的边缘开始泛起紫灰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远近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有人在大地上种下了一颗又一颗星星。
“好看吗?”林小鱼问。
“好看。”
“我是说晚霞。”
“我也是说晚霞。”
林小鱼偏头看了江临一眼。江临的目光落在远处,表情认真,既不像在说真话也不像在说假话。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你说什么,她就接什么,不解释、不掩饰、不补充。
晚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楼下炸油条的味道。林小鱼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阳台上格外清晰。
江临偏过头看着她。
林小鱼捂住肚子,脸红了:“我快一天没吃饭了。”
“我知道。”江临把肩上的毯子拿下来,递给林小鱼,“走吧,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火锅?”
林小鱼愣了一下。江临不是一个会主动提议吃火锅的人——她平时的饮食清淡克制,火锅这种重口味的食物跟她的人设完全不搭。
“你怎么突然想吃火锅?”林小鱼问。
江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听到这个问题,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想吃的。”
留下这四个字,她走进了客厅。
林小鱼站在阳台上,抱着那条还带着江临体温的毯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纱帘后面。
她说过想吃火锅吗?她努力回想——大概三天前,她在客厅跟苏棠视频的时候,苏棠问“最近想吃什么”,她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火锅了,好馋”。当时江临在书房,门关着。
但她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
林小鱼深吸一口气,把毯子放在阳台的小桌上,跟着走进客厅。
两个人花了半小时换衣服、收拾。林小鱼套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加了一条深棕色的围巾——就是苏棠送的那条。江临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杂志里走出来的那种“不费力的时髦”。
林小鱼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江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穿搭打了个分:及格。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跟她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但江临似乎没有这种想法。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小鱼脖子上的围巾,说了一句:“这个颜色适合你。”
林小鱼的耳朵又红了。
火锅店是江临选的,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火锅,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手绘的食材图鉴,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江临进来就笑了:“江老师,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嗯。”江临点头。
林小鱼跟在后面,小声问:“你常来?”
“偶尔。”
“你跟老板很熟?”
“吃过几次。”
老板领她们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木质的卡座,两个座位并排,对面是墙。林小鱼本来想坐到对面去,但对面没有椅子。她只好挨着江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她尽量自然地坐下,把围巾取下来放在一边,拿起菜单假装很认真地研究。
江临接过老板递来的热毛巾,擦了一下手,然后侧头看了林小鱼一眼:“你点。”
“你平时点什么?”
“番茄锅底,蔬菜拼盘,手切牛肉。”
“你吃番茄锅?”
“嗯。”
“我以为你会吃清汤或者菌菇。”
江临微微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像吃清汤锅的人。”
江临的嘴角弯了一下:“看起来像什么就是什么?”
林小鱼被噎住了。她低下头,在菜单上勾勾画画——鸳鸯锅底,一半番茄一半微辣;手切牛肉、羊肉卷、虾滑、毛肚、蔬菜拼盘、豆制品拼盘、宽粉、年糕……她勾着勾着,发现江临一直在看她。
“怎么了?”她抬头。
“你点太多了。”
“两个人吃,不多的。”
江临看着她面前那堆勾好的菜品,没有再说什么。
等菜的时候,林小鱼捧着热乎乎的荞麦茶,看着窗外的街景。老城区的巷子在夜色中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脚步不紧不慢。路灯光线昏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江临。”
“嗯。”
“你为什么会搬到那个公寓?”
江临想了想:“安静。”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江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窗户够大。光线好。适合画画的人住。”
林小鱼愣了一下:“你找房子的时候就在考虑租给别人?”
“嗯。”
“为什么想着要租出去?你一个人住不是更安静吗?”
江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灯上,沉默了几秒。
“一个人住太静了。”她说,声音很轻,“静到有时候会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安静让人不舒服。”
林小鱼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毛茸茸的、酸酸的触感。
一个人住太静了。
所以才要找一个“安静,互不打扰”的室友。
她需要一个空间里存在另一个人的声音——脚步、呼吸、倒水的声音、键盘的声音、翻书页的声音。她不需要那个人跟她说话,不需要那个人关注她,她只需要知道这个空间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林小鱼忽然很想穿越回两个多月前,站在那扇黑色大门前,对自己说一句:你按门铃的时候,开门的那个人比你更需要这个“室友”的存在。
锅底先上了,然后是菜。红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番茄锅那边相对安静一些,只有偶尔几颗泡泡浮上来又碎裂。林小鱼把牛肉倒进红汤里,羊肉倒进番茄锅里,虾滑用小勺子一块一块地挖进去,动作麻利得像在家里做惯了这些事。
“你经常吃火锅?”江临问。
“跟我爸妈学的。我们家冬天每周至少吃一次火锅,我妈说火锅是最省事的饭,菜肉一锅煮,碗都比平时少洗一半。”
“你跟你爸妈关系很好?”
“嗯。”林小鱼把煮好的牛肉夹到江临碗里,“他们就是普通的父母,不算特别开明也不算保守,有时候会唠叨让我找个稳定工作,但从来不会真的逼我。我妈虽然说我画的树像怪物,但她把我的每一幅画都存着,搬家都没丢掉。”
江临夹起那块牛肉,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林小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呢?你过年不回家,你爸妈不来电话吗?”
江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我跟我妈关系一般。”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我爸走得早,她改嫁之后我们就联系得少了。她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打扰她。”
全说完了。用最少的字,说完了一个人二十多年的家庭关系。
林小鱼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把一盘虾滑全煮了,放在江临碗里。
“吃吧。”她说,“虾滑好吃。”
江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虾滑,低头吃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鱼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的话:
“你煮的比我煮的好吃。”
这是江临能说出的最高级别的赞美了。林小鱼心里美滋滋的,但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假装很淡定地继续往锅里加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小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临,你刚才在阳台上看日落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
“你骗人。”
“……”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江临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喝了口水,然后开口了:“在想周远的事。”
林小鱼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江临的声音很低,“也许我确实不适合写作。他看了十年,看了我所有的书,每一次都给出同样的评价。如果一个人读了你的作品十年,每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那可能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真的不适合。”
“不对。”林小鱼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江临看着她。
“他看你的书看了十年,每次都打差评,这恰恰说明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林小鱼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正常的读者,如果不喜欢一个作者的作品,看一本就够了,最多两本。他看了十年,读了你的每一本书——一个觉得你不适合写作的人,为什么会读完你的每一本书?”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他不是不喜欢你的作品,”林小鱼说,“他是放不下你。你写得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江临’这个人,是他的参照物,是他在证明‘我是对的’的工具。他需要你一直写下去,因为一旦你停下来,他就失去了比较的对象。”
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从江临说起周远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说了。
江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她大概早就想通了这些。是一种被理解之后才会有的、微微发烫的温热。
“你这个人,”江临的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本来就会说话,”林小鱼嘟囔,“是你平时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江临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错落的剪影画。
林小鱼走在江临左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江临走在右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急不徐。
月亮挂在巷子尽头,又圆又亮,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小鱼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轮月亮。
“江临。”
“嗯。”
“以后谁骂你,我就帮你骂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用大号。我不怕。”
江临也停下来,侧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清冷的五官照得柔和了许多。她看了林小鱼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
“你像只炸毛的小猫。”她说。
林小鱼本来气势很足的,被这一句话说得瞬间泄了气,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我才没有炸毛。”她小声反驳。
江临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到了主路上。路灯变成了亮白色的LED灯,月光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但抬头还能看到那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楼群之间。
快到家的时候,江临忽然开口了。
“林小鱼。”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写了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小鱼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着江临——江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上,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在问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时才有的表情。
林小鱼没有犹豫。
“那我养你啊。”
她说得太快、太自然了,像是在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一样理所当然。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小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月光很亮。
风很轻。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
林小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敢看江临的表情——她怕看到的是惊讶或者尴尬,但她更怕看到的是别的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小鱼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烧熟了。
然后她听到江临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时那一瞬间的寂静。
“好。”
一个字。
林小鱼猛地抬起头。
江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平日里清冷得近乎寡淡的眸子变得很亮很亮,像藏着一条银河。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是郑重,是承诺,是一个人用全部的信赖对另一个人说“我把自己交给你了”。
林小鱼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然后又重新开始跳动,比之前更快、更猛、更有力。
她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个“好”。
但她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江临的袖子。
江临低头看了看那只牵着袖子的手,然后抬起手,把那几根手指握进了掌心。
十指交握。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像一个人在拥抱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