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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深夜谈心 凌晨三点, ...

  •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林小鱼第三次从梦中醒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模糊的白线。她顺着那条白线走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今天下午看到的那页笔记,有江临说的“以后你的东西我都会好好对待”,有那支暖橘色的笔在纸上划过的触感。
      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没有新消息,苏棠大概早就睡了。她放下手机,又躺了一会儿,终于在第三次翻身之后放弃了挣扎。
      林小鱼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她看到沙发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影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林小鱼愣了一下:“江临?”
      那个人影偏过头,露出江临那张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她没有戴眼镜,眼睛在暗光中显得又大又深,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也睡不着?”林小鱼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嗯。”江临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低哑,“写不下去了,出来坐一会儿。”
      林小鱼注意到她手里捧着的是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杯盖打开着,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她犹豫了一下,往江临的方向挪了近了一点——不是很多,刚好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
      “你在看什么?”她探头看了一眼江临的手机屏幕。
      “采访。”江临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是一个新闻客户端,文章标题是《悬疑作家江临:写作是孤独的,但我选择了它》。
      林小鱼愣了一下:“你……看自己的采访?”
      “不是看内容,“江临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淡,”是看评论。”
      林小鱼的心一紧。江临的采访评论区她太熟悉了——永远是一半人夸一半人骂,夸的人夸得天花乱坠,骂的人骂得莫名其妙。她以前用小号“小鱼干不干”的时候,没少在那些评论区跟人理论。
      “别看那些了,”林小鱼伸手去拿她的手机,“大半夜的看那些影响心情。”
      江临没有躲,任由她把手机拿过去,锁屏,放在茶几上。林小鱼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管得太宽”了——她又不是江临的什么人,凭什么替她做主不看手机?
      她正想解释点什么,江临开口了。
      “你小时候学过画画吗?”声音很轻,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
      林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学过。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妈给我报的兴趣班。”
      “你喜欢吗?”
      “喜欢啊,特别喜欢。”林小鱼把腿盘起来,整个人窝进沙发里,陷入回忆,“我小时候不爱说话,老师提问我都会脸红的那种。但画画的时候不一样,我不用说话,把想说的画出来就行了。”
      “第一个作品是什么?”
      林小鱼想了想,“应该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我家楼下的一棵树。那棵树很老,树干上有一个洞,我总觉得里面住了什么东西。我画完之后给我妈看,我妈说‘这是树吗?怎么像个怪物’。我当时难过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好笑的故事。但江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笑。
      “后来呢?”江临问。
      “后来我就自己画呗,不管我妈说什么。初中开始画插画,高中的时候在网上发作品,慢慢有人喜欢了。上大学的时候接第一个商业单子,赚了两百块钱,高兴得请全宿舍吃了顿火锅。
      江临微微点头:“你很有天赋。”
      这三个字从江临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林小鱼知道江临不是一个随便夸人的人——她说“不错”就是真的不错,她说“很好”就是非常好了。而“有天赋”这个词,她大概是第一次用。
      “你呢?”林小鱼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江临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小鱼总觉得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大学。”江临说,“大二的时候写了第一个短篇,投给校刊,被退了。”
      林小鱼瞪大了眼睛:“退稿?你?江临?被退稿?”
      江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那么夸张。谁不是从被退稿开始的?”
      “可是你现在的书写得那么好……那个退稿的故事,讲的是什么?”
      江临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一个女孩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书里写的故事跟她的人生一模一样。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本书只写到了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下一页是空白的。她花了整个故事的时间在寻找作者,最后发现作者就是她自己。”
      林小鱼听得入了神:“然后呢?结局是什么?”
      “结局就是她拿起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第一个字。”江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很幼稚的故事,情节老套,人物扁平,被退稿是应该的。”
      “我不觉得。”林小鱼认真地说,“很有画面感,我脑子里已经有构图了。”
      江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你想画?”
      “想啊。”林小鱼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充,“不过你得先把那个故事重新写一遍,退稿的那个版本不算,你现在写肯定不一样。”
      “再说吧。”江临把话题拉回来,“我大学被退稿之后就不太想写了,停了一年多。后来大四的时候,陆微言——就是我的编辑——看到了我在网上发的一个短篇,联系我说想出书。”
      “所以你第一个正式出版的并不是《迷案》?”
      “不是。第一本是散文集,卖得很差,首印三千册卖了两年。”
      林小鱼想起她在网上看到过的资料——江临的早期作品确实销量一般,是后来《迷案》爆了才开始进入大众视野的。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之前的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写了多少被退的稿子,啃了多少冷面包,熬了多少个写不出字的夜晚。
      “那五年很难吧?”林小鱼轻声问。
      江临没有直接回答。她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微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最难的不是卖不出去,”她终于说,“最难的是身边的人不理解。家里人觉得写作不是正经工作,让我考公务员。亲戚朋友听说我在写小说,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挣多少钱’。我妈有一次打电话说‘你要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写到写不动为止’,她就把电话挂了。”
      林小鱼听着这些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两年,接不到单子的时候,苏棠偷偷给她转过好几次生活费。她每次都说“不用不用”,但每次收下之后都会在被窝里哭很久。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被人理解、被人支持的感觉太珍贵了。
      “后来《迷案》爆了,”林小鱼说,“他们应该不说了吧?”
      “说的少了。但换了一种说法。”江临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小鱼听出了那种“不管你怎么做都不对”的无奈,“以前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说‘你这么有钱了还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林小鱼忍不住了:“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江临偏过头看着她,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生气什么?”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林小鱼的声音有点冲,“你写了这么多年,那么认真对待每一个字,每一本书都反复改好几遍才交稿,他们凭什么——”她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太激动了,收住了声音,低头揪着沙发垫的一个线头。
      沉默了几秒。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
      不是握,只是覆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的,没有声响,但存在感强烈得让林小鱼屏住了呼吸。
      “你说得对,”江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像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不公平。但我不在意了。”
      林小鱼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什么时候开始不在意的?”她问。
      江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久前。”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也许是风,也许是晚归的人不小心踢到了路边的易拉罐。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那道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也跟着晃了晃,在两个人之间扫过来又扫过去。
      “江临。”林小鱼轻轻叫她。
      “嗯。”
      “你以前过年都一个人过吗?”
      “嗯。”
      “生日呢?”
      “也是一个人。”
      “生病的时候呢?”
      “自己吃药。”
      林小鱼听着这一个个“一个人”,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想起除夕夜江临说“习惯不代表就好”时的表情,想起那些深夜她在书房独自写稿、客厅里空无一人的画面。
      “以后不是了。”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她没有撤回,也没有解释。
      江临看着她。
      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沙发很软,薄毯很暖,保温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林小鱼。”
      “嗯。”
      “你刚才说不是了,”江临的声音很轻,“不是什么?”
      林小鱼心跳加速。她知道这是一个选择——说“没什么”然后岔开话题,或者回答这个问题。前者安全,后者危险。前者是退回线内,后者是跨出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一个人了。”
      江临没有立刻回应。她收回了覆在林小鱼手背上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帘缝隙里那道光慢慢移动着,从沙发扶手移到了地板上,像一个缓慢的、温柔的指针。
      林小鱼以为这个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她正准备说“我困了”然后逃回房间,江临开口了。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看过你那么多画。”
      林小鱼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江临说“了解你的对手是一种尊重”的那次。
      “我那时候说的是实话,”江临的声音低低的,“但不完整。”
      林小鱼屏住了呼吸。
      “我一开始确实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阳光小鱼是什么样的人。但看着看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就停不下来了。”
      林小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画里有光,”江临说,“不是技巧上的光,是情绪上的。你画的东西,哪怕是阴雨天,角落里也总有一小块被照亮的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鱼。
      “我写作的时候,经常需要那种光。”
      客厅里安静极了。路灯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天花板的角落,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光线,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天快亮了。
      林小鱼的眼眶有点热。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但江临总是能说出一些让她鼻子发酸的话。那些话不是情话——比情话更重。是理解,是看见,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江临。”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能靠着你吗?一下就好。”
      江临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臂,轻轻揽过林小鱼的肩膀,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林小鱼把头搁在江临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味,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听到耳边平稳的心跳声——不对,那心跳声很快。
      不是她的心跳。
      是江临的。
      林小鱼弯起了嘴角,没有戳穿。
      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路灯的光,而是清晨第一缕熹微的、灰蓝色的晨光。
      两个人在沙发上靠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更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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