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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夜饭 春节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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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公寓里开始有了年味。
林小鱼从超市采购回来,手里提着两袋沉甸甸的年货——灯笼、福字、对联、窗花,还有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盒年糕。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叉着腰审视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你这是要把公寓改成庙会?”身后传来江临的声音。
林小鱼转过身,看见江临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马克杯,目光落在那堆红彤彤的年货上。
“过年嘛,”林小鱼理直气壮,“要有仪式感。你往年过年怎么过的?”
江临想了想:“写稿。外卖。”
“除夕也写稿?”
“除夕也写。”
“年夜饭也吃外卖?”
“嗯。”
林小鱼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你简直不是人”的表情看着江临。她大步走过去,从江临手里拿过马克杯放在一边,然后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到餐桌前。
“今年不一样,”林小鱼指着满桌的年货,“今年有我在。我们一起过年。”
江临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不太会做饭。”她说。
“我会啊!”林小鱼拍着胸脯,“虽然水平一般,但至少比外卖强。而且年夜饭重要的是那个过程,好不好吃另说。”
江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林小鱼听到了,并且把它珍藏进了心里。
腊月二十九,两个人开始大扫除。
林小鱼负责客厅和厨房,江临负责书房和自己的房间。林小鱼踩着凳子擦窗户的时候,江临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的凳子腿有点歪,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伸手扶住了凳脚。
林小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稳稳扶着凳脚的手,嘴角弯了弯,继续擦玻璃。
擦完窗户贴窗花。林小鱼剪了几张红纸,凭着插画师的手艺,三两下剪出几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今年是兔年。她把小兔子贴在窗户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看吗?”她问。
江临站在她身后,看着窗玻璃上那些红彤彤的剪纸,说:“好看。”
林小鱼觉得她说的不是剪纸。
除夕那天下午三点,两个人开始准备年夜饭。
林小鱼列了一个菜单:凉拌黄瓜、番茄炒蛋、红烧豆腐、清炒时蔬、饺子(速冻的,但煮的时候加点花样),再加一个排骨汤——排骨是她昨天就买好的,焯过水放在冰箱里。
江临看着菜单,微微皱眉:“这么多?”
“多吗?才五菜一汤,两个人刚好。”
江临没再说什么,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林小鱼给她系围裙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腰,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林小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快速系好带子,转身去洗菜。
“你负责切菜,”林小鱼分配任务,“土豆切丝,胡萝卜切片,豆腐切块。会吗?”
“会。”江临的语气很笃定。
五分钟后,林小鱼后悔了。
她正在洗青菜,余光瞥见旁边的江临拿起菜刀,动作标准地按住土豆,然后——
“笃!”
一刀下去,土豆被劈成了两半,但不是均匀的两半,而是一大一小、形状诡异的两个不规则多面体。
林小鱼停下动作,侧头看过去。
江临面无表情地把大的那一半土豆翻了个面,又是“笃”的一刀,切下来一块厚度接近一厘米的“片”。然后她把那片土豆码好,开始切丝——每根“丝”都有小手指那么粗,长短不一,有的头大尾小,有的中间细两头粗,像一群奇形怪状的小生物。
“笃、笃、笃、咔——”
最后一声不是切土豆的声音,是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江临的刀卡在了案板的一道裂缝里——那道裂缝是新出现的,就在她切土豆的那个位置。
林小鱼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太猛了,手里的青菜掉进了水槽里,水溅了一脸。她弯下腰,扶着料理台,笑得直不起腰。自从认识江临以来,她见过她转笔飞走、见过她煮姜汤辣死人,但没见过她切菜能把案板剁裂。
“你别笑。”江临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窘迫。
“我不是……哈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林小鱼擦着眼泪,蹲在地上,“你那个土豆丝,不对,土豆棒,真的太有创意了。”
江临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堆形态各异的土豆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鱼笑得更厉害的话:“切菜比转笔难。”
林小鱼笑得肚子疼,好不容易缓过来,站起来走到江临身边,从她手里拿过菜刀。
“我教你,”她说,声音还带着笑意的尾音,“看好了。”
她按住一块土豆,刀尖先入,然后整个刀身顺势而下,动作流畅得像在画画。“笃笃笃笃”——一连串均匀的响声过后,一堆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整齐地码在案板上,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江临看着那堆土豆丝,表情复杂。
“你学过?”她问。
“我妈教的,”林小鱼把刀递还给她,“她说不会做饭的女孩嫁不出去。我当时心想,那我就不嫁了。不过现在想想,学会了也挺好,至少不用吃外卖。”
她说完才意识到“嫁不出去”这个话题有点敏感,赶紧转移话题:“你来帮我打鸡蛋吧,这个简单。”
打鸡蛋倒是没有翻车。江临敲鸡蛋的动作很轻,蛋壳完整地裂成两半,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一个破的都没有。林小鱼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这个做得很好。”
江临的耳朵又红了。
两个人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番茄炒蛋的酸甜味混着葱花的香气,红烧豆腐在锅里滋滋作响。
林小鱼负责炒菜,江临负责打下手——递调料、洗锅、摆盘。两个人在不大的厨房里走来走去,肩膀偶尔碰到肩膀,谁都没有躲开。
六点半,菜终于上桌了。
凉拌黄瓜——切得歪歪扭扭,因为刀工不好的那个人坚持要切。
番茄炒蛋——卖相尚可,就是盐放得稍微多了一点。
红烧豆腐——江临切的豆腐块大小不一,大的像麻将,小的像骰子,但味道还不错。
清炒时蔬——青菜有点炒过了,颜色不那么翠绿,但还能吃。
排骨汤——这是林小鱼最得意的一道,汤色乳白,排骨炖得软烂,加了玉米和胡萝卜,清甜可口。
饺子——速冻的,但林小鱼煮的时候加了一点盐和油,饺子皮没有破,一个个圆鼓鼓地浮在水面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中间是满满一桌子菜。
“开动!”林小鱼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你也快尝尝。”
江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点了点头:“不错。”
林小鱼知道“不错”从江临嘴里说出来就是很高的评价了,心里美滋滋的。
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电视机里春晚的喧闹声。林小鱼把电视机打开,调到春晚,让声音做背景音。虽然两个人都没怎么认真看,但有了那个声音,公寓里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吃到一半,林小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跑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上次苏棠带来的,”她晃了晃酒瓶,“一直没喝。除夕夜,得喝点。”
她找出两个玻璃杯,倒了半杯递给江临。江临接过杯子,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
“干杯。”林小鱼举起杯子。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两个人边吃边聊。林小鱼讲她小时候过年的事——她妈做的年夜饭永远要剩很多,寓意“年年有余”;她爸每年都要写春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年年都坚持写;她外婆还在的时候,除夕夜会给每个孩子包一个红包,里面是崭新的钞票,闻起来有油墨的味道。
江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林小鱼发现,江临很少讲自己的家事,她也不追问,只是把那些关于自己的故事一点一点地铺开,像在两个人之间搭一座桥。
酒过三巡,林小鱼的脸染上了淡淡的红。她捧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快零点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江临,”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过年都一个人过吗?”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就好。”林小鱼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江临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林小鱼的眼神变得很柔和,像冬天里被炉火烤过的毛毯,又暖又软。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
“十、九、八……”
窗外的鞭炮声炸成一片,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窗户染成了万花筒。
“三、二、一——”
“新年快乐!”林小鱼转过头,笑着对江临说。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江临也在看她。
窗外的烟花光明明灭灭地映在江临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像碎钻洒在深色的湖面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声音不大,混在鞭炮声和烟花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但林小鱼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每一个音调都记在了心里。
她觉得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不是因为它有多悦耳,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刚好是她最想听到的那个人。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电视里的春晚还在唱,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
但林小鱼不想动。
她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再久一点——哪怕多一秒钟也好。
然后她感觉到了。
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温凉的触感。
她低头——江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握紧,只是覆着。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的,怕惊动涟漪。
林小鱼没有抽开手。
她慢慢地、慢慢地翻转手掌,与那只手握在了一起。
十指没有相扣,只是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两个人之间缓缓传递。
窗外,烟花还在放。
窗内,两只手安静地交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