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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静渊蓄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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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铅灰色的、雪后特有的沉静天光。但在林疏寒此刻的感知中,那漫射的光线边缘,仿佛也带上了一层属于刀锋的、锐利的微芒。
林疏寒盘坐原地,内视己身。
他三百世的经验冰冷运转:魂力可复,如深井蓄水。
一靠灵魂深处“苍梧箫”虚影从虚空滤取“灵机”,二靠母亲留下的溯梦梭滋养。后者像“一场及时雨”,能迅速缓解干渴,但雨水需经“苍梧箫”转化才能真正成为井水。
母亲用修为与血脉传承为他量身定制了一款“顶级滋补品”,但苍梧箫才是他的“消化吸收系统”。
释放一次“弦月凝音”的代价,需要苍梧箫与溯梦梭近七个小时的持续滋养才能填平。时间,是他最奢侈也最紧缺的资源。
冰冷的现实压下,林疏寒脑中的推演,剥离了一切侥幸,进入最后、也是最残酷的“谱曲”阶段。
第三阶段一小时:谱曲
林疏寒凝神复盘:母亲那些破碎预知里,反复出现几种“危险节奏”——快速协同的包抄、诡异莫测的位移、以及发出致命一击前那极其短暂的、本能的凝滞。
音波可扰敌,打乱其协同“节奏”。
“弦月凝音”是搏命抢出的休止符——要么打断那致命的最后一击,要么制造出半拍逆转生死的间隙。
箫身本身的非凡材质,是最后关头的近身凭仗。
一套粗糙、凌厉、摒弃一切花哨的“求生变奏曲”,在他脑中急速勾勒成型:以模仿玻璃碎裂的尖锐高频音起手,覆盖通道两端,制造瞬间的本能捂耳;趁此间隙切入,在最近敌人挥刃的轨迹上施放“凝音”,制造刹那的迟滞;突围后,转为持续的低沉脉冲音波,如影随形,干扰其平衡与瞄准……
第四阶段一小时:打坐
林疏寒阖眼,静心凝神。
此前数小时的激越与‘弦月凝音’那一击的锐响,还在灵台深处泛着细微的余震。
他的心神甫一沉降,一种不同以往的“底”便托住了他。
不是溯梦梭那种温润的包裹,也不是苍梧箫那种虚空的滤取。是更下方,更深处——一种透过地板、透过宅基、从极幽邃处漫上来的“沉”。
那是地的脉。祖宅坐落的根。
它不像河水流淌、泉水涌出,只是在那里,沉甸甸地存在着。像一块亘古的磐石,承托着他这座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微小的孤岛。
在这份“沉”里,他觉出几分异样。
灵魂深处,苍梧箫虚影的运转,并未加快,滤取效率却提高了。每一缕从虚空滤来的稀薄灵机,都仿佛经过了一道无声的、厚重的筛,变得格外驯服、精纯。
胸前溯梦梭的暖意,也不再是孤零零的涓流。它渗入这份“沉”里,被调和、被扩散,温养的力量不再急切,而是徐缓、均匀地浸润着魂力的每一处褶皱。
就连他自己体内那因激烈消耗而略显燥乱的魂力循环,也在这份“沉”的笼罩下,渐渐平息了波澜,归复于一种深潭般的、内敛的流畅。
消耗并未凭空补回,痛楚也未曾消弭。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稳住了——他的“根”被接上了。
仿佛一个在惊涛中颠簸太久的人,忽然踏到了实地上。那实地上还留有先祖的体温,和地脉沉厚的吐纳。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在他重新睁开的眼底,滤去了那一层锋利的微芒,只剩下清明的、属于现实的冷色。
灵台如洗过一般,映着那套粗糙凌厉的“求生变奏曲”。每一个音符,每一处休止,都清晰,冰冷,触手可及。
这次打坐,在地脉沉厚气机的滋养下,迅速抚平了‘谱曲’推演带来的心神损耗,灵台复归清明如镜。
魂力总量仍停留在82.5%一线,未有增长,但流转间已褪去燥乱,沉凝如水银。底下那股‘沉’的底气,却让这个数字有了不同的重量。
13:00,林疏寒睁开双眼,起立舒展身体。
短短七小时,他未能脱胎换骨,但完成了对遗音箫最基础的理解与炼化。
此刻,这墨紫色的短箫,不再仅是遗物。
它是一柄初步开刃的、承载预警与反击本能的——音律之刃。
前路的光,依旧在刀锋上流淌。冰冷的现实又像空气一般围拢。
在他踏入浴室的几步之间,孤独与疑问,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清晰地咬合上来。
林疏寒闭眼仰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前世血雨中那双决绝的丹凤眼——他在最后时刻死死盯住的那张脸,每一道轮廓都刻进了灵魂。没有痣,绝对没有。
?镜中预言里那颗刺目的泪痣——在惨白通道灯光下,犹如一点凝固的朱砂,灼烧着他的认知。
?还有11个小时,那条不能再去的后巷,以及镜中那条同样危险的室内通道。
李广平。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最深处。
他真的会来吗?
以镜子预知的那种方式?
那颗泪痣是什么?
如果一切因自己的重生而改变,如果敌人的部署真的变了…… 孤独感像深夜涨潮,无声淹没脚踝。但三百世的重量沉在肩头,由不得他沉溺。
无论来的是谁,以何种方式,他都必须去。去那条既非后巷、也非镜中通道的第三条路。
他必须去亲眼确认那颗泪痣,必须站在那个人面前——
去问那个压了他三百次轮回、燃烧了半数修为才得以归来当面问出的问题:“你,为何为我死?”
无人可诉,无人可证。
这答案,只能他自己去要。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在腰间围了条白色浴巾,快步走到盥洗台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湿发贴在额前。但那双桃花眼底,那簇源自三百世轮回的冷火,正烧得越来越烈,越来越静。
镜子给出了警告,也给出了方向。
敌人已变,地点已变。后巷是死路,镜中的通道也是陷阱。
那么,他必须在夹缝中,撕出第三条路。
一条能让他靠近那颗泪痣、弄清其中奥秘,也能让他们两人都活下来的路。
变数,本就是重生的一部分。
未知,才是战斗的常态。
他擦干身体,换上深灰色羊绒高领衫和黑色修身长裤——这是“东方杜若”在非演出场合的标配,温润得体,又不会过度引人注目。
他去了一趟密室,消耗1%魂力,将青铜令牌、锦缎包裹的琴弦放到青玉石台上,把小提琴“杜若”拿出来装进位于书房的琴盒。
他给西装缝了内袋,左侧放置遗音箫,右侧放置暂隐锦囊。
13:24
厨房里,林疏寒打开双开门冰箱。
冷藏室中层,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静静躺在那里——全麦面包夹着鸡胸肉、生菜和番茄,摆盘整齐,是“东方杜若”演出日标准的营养简餐。
林疏寒的手指在触碰到保鲜膜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这是“他”准备的。
不是今生的他。是昨日的他。是那个还对世界暗面一无所知、只担心今晚演出状态、会在彩排间隙给粉丝签名、会因父亲“遗物”而心绪波动的……普通十七岁演奏家准备的。
那个他,在昨晚临睡前,像过去无数个演出日一样,习惯性地为自己准备了次日的简餐。然后睡去,然后在元旦03:17死于献祭,然后在三百次轮回中燃烧,然后……逆时归来,站在这里,打开冰箱,看着这份来自“昨日亡灵”的馈赠。
时空错位的荒谬感,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入心脏。
他沉默地取出三明治,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全麦面包粗糙的纤维感,鸡胸肉寡淡的滋味,生菜清脆的咔嚓声——味觉是真实的,食物是真实的。可准备这份食物的人,那个“昨日之我”,已经死在了三百次轮回之前。
我在吃“自己”的遗物。
这个认知让他咀嚼的动作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口都是对“昨日之我”的告别,也是对“今日之我”使命的确认。
他沉默地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指尖抹过唇角,仿佛拭去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的痕迹。
食物迅速转化为热量,满足了基本生理需求。
但灵魂深处,那个因下定决心而变得更加尖锐的恐惧,却开始无声啃噬——
如果他不记得呢?
如果那场温热的血雨、那根穿刺的阴影、那双至死盯着他的眼睛……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呢?
这个可能性像一块不断下沉的冰,压在他的胃里。它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令人窒息。
他可以去赴约,可以去寻找第三条路,甚至可以直面死亡——但如果连那场让他归来的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梦……那这一切的奔跑、筹划、淬炼与决心,又算什么?
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你历经三百次轮回、背负着一段沉重的共同赴死归来,却可能发现……那段死亡,自始至终,只属于你一个人。
而几小时后,那颗泪痣和那双眼睛,就会将答案摆在他的面前——是穿越三百世血火的重逢,还是他一人荒唐的独角戏。
13:29
全副武装的林疏寒拎着琴盒推开门。
雪已停,路面积着薄雪,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笼在清冽寒意中的柳荫街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画,也像……一座刚刚掘开的坟墓。
而他,正从坟墓里爬出来,带着三百世的记忆和一颗滚烫的、困惑的心,去赴一场未知的命运之局。
林疏寒跨上电动车,将琴盒竖在踏板上,用腿夹稳。手腕轻拧,电机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车子缓缓驶入空旷的街道。
车轮碾过北新华街的积雪,京城音乐厅的哥特式尖顶在视野尽头浮现。
他展开半径三米的魂力感知网,这是魂力稀缺下的精打细算。
风雪的摩擦声、远处车辆的引擎频率、偶尔掠过的鸟鸣……所有声音信息汇入灵台,被三百世磨砺出的直觉瞬间分类:无害、可疑、未知。
他在骑行中完成了第一次现实环境扫描。
前方红灯。他缓缓刹停,目光扫过街角监控。一个念头冰冷浮现……一个结论,如同淬火的钢印,烙入他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