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光纪元》溯弦

6、遗音待曙（上）

　　05:12，车轮在薄雪上留下最后一道浅痕，林疏寒将电动车停在琉璃厂东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摘下沾水的防风镜轻轻甩了甩，将目光投向街对面。
　　“遗音阁”。
　　招牌是块老旧的木匾，黑底，褪色的金漆隶书。门面窄小，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紧闭，窗棂糊着发黄的宣纸，透出里面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灯光。
　　没有霓虹，没有电子屏，没有营业时间。
　　它像一颗被时光遗忘的铜钉，沉默地楔在这条充斥着书画古玩、真假难辨的喧嚣街道边缘，静默了不知多少年。
　　林疏寒的心跳，在踏入这片区域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血脉层面的轻微悸动。怀中那以锦缎严密包裹的焦尾琴弦，依旧没有任何能量泄露，但包裹它的凤鸣锦缎本身，却仿佛与这片古老的街区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就是这里。先祖计算中，那个跨越398年、只为等待林氏“星火”的交接点。
　　他没有直接上前敲门，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街角昏暗，对面铺面都关着，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在雪幕中晕着模糊的光。没有监控探头直接对准这里，或者说，即使有，也被某种角度巧妙地避开了。
　　他打开斜挎旅行包，拿出装西装的便携袋，锁进电动车座下的储物箱。然后，深吸一口冰冽的空气，将风雪帽拉得更低些，穿过细雪飘飞的街道，站到了“遗音阁”紧闭的木门前。
　　没有门铃，没有铜环。
　　林疏寒抬手，指节在厚重的木门上叩击。
　　咚，咚咚。
　　三声，两轻一重，间隔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这是先祖留言中暗示的节奏，源自明代的更漏计数法。
　　门内寂静了片刻。
　　就在林疏寒指尖微凝，准备再次叩击时，“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没有全开，只容一人侧身而入。
　　门内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纸张、檀香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对襟棉袄、身形佝偻的老者站在门后。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亮，在昏暗中静静打量着门外的少年，目光在他拉下口罩的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眉眼间多看了一眼。
　　“风雪夜，客何来？”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老京城人特有的腔调，却吐字清晰。
　　林疏寒没有废话，直接探手入怀，取出的正是那卷暗金色的凤鸣锦缎——此刻它依然紧紧包裹着内里的焦尾琴弦。他将包裹严实的锦缎托在掌心，递到门缝前。
　　此举自有考量：在门外，必须确保琴弦能量绝不泄露。同时，他也想看看，这个被先祖选中的地方，是否有人能识得这层“保护壳”本身。
　　老者的目光落在锦缎上，清亮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有去接，只是微微前倾，仔细看了数秒，尤其在那凤鸟绕琴的织纹上停留良久。
　　“……凤鸣锦？”老者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追忆，“而且是‘织星纹’……老朽至少有一甲子未见此物了。”他抬起眼，目光更深地看向林疏寒，“此锦有藏机纳玄、自晦灵光之妙。阁下以此裹物，看来所携非同寻常。请进。”
　　林疏寒心中一凛，对方果然识货。他闪身而入。
　　身后木门无声合拢，将风雪与凌晨的寒意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私人书房。
　　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博古架和书架，上面塞满了卷轴、线装书、各种奇形怪状的木盒、石雕，以及一些看不出年代的乐器残件。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唯一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中缓缓沉浮。中央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面摊着未完成的裱糊，笔墨纸砚俱全。
　　没有柜台，没有价签，没有任何商业气息。这里更像一个时光停滞的私人博物馆，或者……一个精心伪装的保险库前台。
　　老者引着林疏寒绕过书案，来到后面一个更小的隔间。这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炭火将熄的小铜炉，墙上挂着一幅墨色已淡的山水画。
　　“坐。”老者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林疏寒依言坐下，这才在绝对安全的室内，于老者注视下，谨慎地、一层层解开凤鸣锦缎，露出里面那七根以丝线捆好的焦尾琴弦，将二者并置于光洁的桌面上。
　　看到琴弦，老者脸上最后一丝随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又小心地展开锦缎，观察着织纹的每一个细节。
　　“焦尾琴弦，凤鸣藏机锦……”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林家的后人。你终于来了。”
　　“是。”林疏寒点头，“林疏寒。家父林岳。”
　　“林岳……”
　　老者低语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似惋惜，又似了然。
　　“他未曾来过。你，是自林静渊先祖之后，第一个持此信物至此的林氏血脉。”
　　林疏寒沉默。这证实了他的猜想，父亲真的未能开启密室。
　　老者清亮的眼睛凝视着他，缓缓道：“按旧例，老朽需验明正身。三问，答得上，传承予你；答不上，出门左转，忘了今晨之事。”
　　“请问。”林疏寒脊背挺直。
　　“第一问，”老者目光沉静，语速缓慢，“‘弦月’之辉，‘星轨’之引，所求者何？”
　　问题宏大而抽象，直指核心。
　　林疏寒心念电转，先祖林静渊跨越时空的冰冷计算、弦月玉钥中那触及“认知污染”的远古警告、自身三百次轮回不灭的执念，瞬间交织。
　　他沉默片刻，沉声答道：“拨正错轨，锚定真实。于无常中寻恒常，于湮灭中存星火。”
　　老者眼中极淡的微光一闪，不置可否。
　　“第二问，”老者继续，声音更低，却更显锐利，“传承如链，环环相扣。前环已断，后环何依？”
　　这是在问断绝之后，继承者的立身之本。
　　林疏寒想起密室中那份孤独的托付，想起自己逆命而归却面对全然变数的现实。
　　他迎上老者的目光，斩钉截铁：“前环之形可逝，其‘力’与‘向’已铸于链中。我所依者，非朽形，乃未竟之‘势’。我即是新环，亦为续力之人。”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几不可察地轻叩一下。
　　“第三问，”
　　老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若你手中之钥，注定开启的并非宝库，而是更深邃的夜；若你循光而行，却发现那光源自一盏已被污染的灯……当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疏寒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迷茫。
　　镜中李广平脸上那颗刺目的泪痣、敌人全面升级的装备、世界线扰动的每一个细节……
　　“污染”一词，更与玉钥警告遥相呼应。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
　　他抬起眼，直视老者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眼底沉淀的三百世轮回的重量，与归来后目睹的所有变数，在这一刻凝结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坚定。
　　“夜深邃，便成为更黯者，以辨微光。灯已污……”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刃，“便看清它因何而污，是添油换芯，还是……连同灯盏，一并重塑。”
　　他没有说“熄灭”，因为那可能是唯一的光源。
　　他说的是“重塑”，这需要看清本质的智慧与承担一切后果的决绝。
　　老者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久到炭盆里最后一点红星彻底熄灭，室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林静渊先祖等待的‘星火’，看来并未算错。”
　　老者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淡墨山水前，伸手在画轴某处以特定节奏按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画轴连同后面一小片墙壁，向内旋开，露出一个嵌入墙体的双层暗格。
　　暗格分为左、右两区，结构对称，但此刻都被一层朦胧的、非金非玉的黑色能量屏障所笼罩，看不清内里。
　　老者并未直接取物，而是将枯瘦的手掌按在了暗格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他闭目凝神，口中念诵了几句低沉古朴的音节。
　　“嗡……”
　　暗格中央，介于左右两区之间，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温润、内部似有星云流转的乳白色玉珏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权威的辉光。
　　“此为‘同心珏’，乃本阁立阁之基，唯一的中正之眼。”老者收回手，对林疏寒解释道，“所有在此寄存之物，皆受其鉴。存取均需合乎旧例，明定之约。”
　　他首先转向暗格左区，对着同心珏肃然道：“依三百九十八年前林氏静渊先生所立之约，今有林氏血脉后人持信物至此，验证通过。请开左枢，交付林氏所遗。”
　　话音落下，同心珏微微一亮，射出一道清光打在左区屏障上。屏障如冰消融，显露出暗格内部的格局。
　　老者这才探手入内，从左区中先后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以及一个以油纸严密包裹、看不出内容的扁平方形物件，将其交付于林疏寒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青铜令牌。令牌造型古朴，边缘磨损严重，正面浮雕着复杂的星图纹路，中央一个凹槽，形状与林疏寒所得的半枚“弦月钥”隐隐契合。背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引”。
　　“星图钥共鸣信标。”老者将令牌放在林疏寒面前，“持此信标，与你手中的弦月钥相互感应，当接近‘星图钥’传承之地时，自有提示。星图钥牵涉甚广，务必慎之又慎。”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暂隐锦囊。内有一张人皮面具，一小瓶‘敛息散’，可助你暂时改换行藏，避开特殊追踪。乃依古方所制，时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