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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阙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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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7 云阙公寓
黑暗被从内部撕裂。
不是声音,也并非光影,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剧震,从李广平意识最底层、连梦境都无法腐蚀的深渊里,悍然爆发。
痛。
这一次的剧痛超越了以往所有记录。
仿佛颅骨内那团与生俱来、混沌灼热的“异物”——那个被他命名为“先天数据包”、实为某种无法理解的天赋源头的存在——被某种超越时空的力量在03:17这个精确的时刻悍然撞击。一股冰冷而狂暴的能量洪流从深处炸开,蛮横地冲刷、重塑他凡俗的神经通路。
冰冷的灼烧感沿着每一束神经末梢蔓延,企图将他从分子层面拆解。
李广平猛地从床上弹起,又蜷缩下去,手指死死抠进两侧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新月形的白痕。
视觉被剥夺,眼前炸开的是一片高速闪烁、毫无逻辑的破碎景象:
——一根布满吸盘与荆棘的、绝非地球造物的狰狞阴影,以超越物理的速度穿刺而来。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息的液体,泼溅在脸颊上,黏腻而滚烫。
——一双眼睛,在一切归于虚无前的最后瞬间,死死地看向他……那眼神里盛着的,不是恐惧,而是……
画面戛然而止,像被暴力扯断的胶片。只剩下尖锐到穿透灵魂的耳鸣,和足以掀翻胃囊的剧烈眩晕。
在这纯粹的生理与感官地狱中,一股更原始、更不容分说的 “冲动” 海啸般崛起,以绝对的优势淹没了残存的理智堤坝:
找到他。
保护他。
不惜一切。
阻止那根阴影。
抹去那片血红。
“他”是谁?
一个名字,伴随着颅内又一次尖锐的刺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硬生生凿刻进他的思维:
“林疏寒。”
思维在剧痛中割裂出冰冷的图层——这是那个引发一切异常的个体,是Ghost数据库中记录了十二年的真实目标。
紧随其后,另一个名字,作为功能标签、作为社会接口,自动浮现:
“东方杜若。”
——这是那个唯一能镇压头痛的公众符号,是可供利用的合理身份。
冥冥中,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因果之线,从城市另一端那个特定的坐标延伸而来,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莫名的剧痛与一种近乎窒息的、毫无理由的焦灼。
就在这时,他左眼下方——那颗自他出生起便存在、色泽浅淡的淡红泪痣——传来一阵清晰无误的、前所未有的针扎般灼热与剧烈悸动。
十七年来,这颗与生俱来、仿佛标记着这种“天赋”的泪痣,第一次如此狂暴地“活化”。
李广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喘息,在双重痛苦的夹击与那蛮横冲动的撕扯下,凭借十七年磨砺出的、近乎非人的意志力,强行从泥沼中夺回了一丝思维的清明。
他跌撞着滚下床,赤脚冲进卫生间,拧开龙头,将整个头颅埋进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流中。
物理的极寒短暂地镇压了内部的灼狱。
抬头,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滴沿着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骨相锐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最扎眼的是那双丹凤眼,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刻,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依旧带着刮骨般的冷意,只是此刻,这冷意之下,正死死压抑着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冰锥般钉在镜中自己的左眼下方。
那里,那颗相伴十七年的淡红泪痣,正反常地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能量光泽,像一颗被骤然激活的、宿命的信号灯,又像一个正在接收过载信息的异常通道。
李广平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冰冷的、极度理性的审视。仿佛在分析一个突然发生异常响应的、早已嵌入系统的核心组件。
他抬起仍在微颤的手,指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触向那颗泪痣。
在即将碰触的刹那,灼热感与悸动陡然加剧,同时,灵魂深处(灵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此前所有痛苦截然不同的……牵引感与知识洪流的幻听?
仿佛那痣并非单纯的胎记,而是他与生俱来的、那种“信息过载”般天赋与外界产生共振的物理接口,此刻正被某种同源的高维力量粗暴地叩击、试图撬开。
他猛地缩回手,眼神骤然森寒。
异常升级。
绝对的、危险的事态升级。
与今夜这“天赋源头” 莫名的、剧烈的暴动直接相关。
他撑着洗手台,指尖因用力而血色尽失,开始进行一场在剧痛余波中高速运转的思维推演。
信息残缺,但足够拼凑出行动的轮廓:
1.时间锚点:剧痛与天赋源头异动始于03:17,一个与自身出生时刻重合、必须标记的异常时间戳。
2.目标关联:深根会最高清除清单上有“林疏寒”。而其艺名“东方杜若”的唱片是过去十二年唯一能缓解头痛的工具。
3.自身异变:今夜,伴随着涉及“林疏寒”的、充满死亡意象的碎片记忆冲击,自己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守护冲动(归类为:强制性生理噪音)。同时,“天赋源头”与左眼下标示物(泪痣)的关联接口出现异常高频响应,状态:剧烈活化。
4.逻辑链条:林疏寒的生死或状态,与自身颅内这团混沌天赋源头的稳定性直接捆绑。今夜它在03:17剧烈暴动,极可能与林疏寒在同一时刻发生的某种未知剧变有关。失去这个“变量”或“钥匙”,可能意味着这天赋彻底失控——那不仅意味着永堕地狱,更可能永远失去那些如天光照临、让他生而知之的珍贵顿悟。
结论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冰冷的生存算术:他需要林疏寒活着,并尽快弄清其与自身天赋源头在时间维度上的诡异关联。而阻止深根会,是确保“关键变量”存活、为自己争取破解时间的最优解。
至于心底那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焦灼,那恨不得立刻冲到林疏寒面前确认安全的荒谬冲动……
李广平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变得冷厉的眼睛,将它们归类为:“这‘天赋源头’因异常冲击而过载激活,引发的强制性生理与心理副产物,一种干扰判断的强劲噪音,需隔离分析。”
必须压制。
必须控制。
必须利用。
他回到卧室,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
指尖在特定位置按下三组不同压力的序列,墙体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其后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位于京城西三环高档社区“云阙”顶层的安全屋,不是他从小生长的福利院,源自第九局的赠送,在他高一摘下IMO金牌后,与一份S级外聘顾问合约捆绑。
心照不宣的交换:他们给他一个绝对自主的堡垒和一道官方模糊的护身符,他则在必要时成为一柄无影的利剑。
行至工作室中央,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东侧,那面裸露着混凝土肌理的承重墙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一次,那能量竟像一丝冰线渗入灼热的脑海,带来片刻近乎奢侈的舒缓。
能量波动时有时无,毫无规律可循。
所有的物理扫描结果都是“致密钢筋混凝土结构,无异常”。但他的直觉,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感应,在无声地反驳。
那里埋着东西,与他脑内的“天赋源头”有关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坐进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
环绕的三面屏幕随他落座依次亮起幽蓝的微光,时间显示:03:37。
他闭上了眼,将残余的痛楚与所有纷乱情绪,像关闭无关进程般彻底清除。
再次睁开时,他的眼底已是一片纯粹理性的深寒。
首先,是“李广平”今日的剧本。
那个孤僻、节俭、除了书本对世界毫无兴趣的奥赛保送生,今天应该出现在市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靠窗的位置,对着英文原版著作消磨整个白天。
晚上,或许会因为偶然,路过京城音乐厅周边。
这个身份必须像空气,存在,却无人留意。
接着,“哨兵”需要出场。
他接入第九局内部最高加密信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起舞,精准如手术刀。七分钟内,一份格式无可挑剔、理由充分(“截获模糊跨境威胁情报,涉及重大公众活动”)、权限完全合规的《关于京城音乐厅新年音乐会网络及物理安保系统临时升级与外部评估建议》生成、加密、发送。
绿灯闪烁,发送成功。
这份报告,将为他几小时后的合理现身铺平道路,并在音乐厅本就紧张的安保神经上,再轻轻敲下一记警钟。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无波无澜的眉眼。
真正的部署,现在才刚刚开始。
界面切换,风格陡然一变,从规整的官方系统,沉入一片简洁、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海域。没有标识,没有日志,如同深潜的幽灵艇。
他的手指再次落下,动作轻灵得仿佛不是在敲击,而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蛛网,或哼唱一首只有机器能懂的攻击性旋律。
第一组指令,化作几缕无形的“幽魂”,潜入城市数据洪流的几个暗涌漩涡。它们将自主监听一切与“音乐会”、“东方杜若”、“异常行动”相关的数字耳语。
第二组指令,更加精巧而恶作剧。他创造了三个性格迥异的“数字信使”,携带着真假掺半、看似源自不同海外黑客论坛或情报掮客的“预警碎片”,让它们沿着错综复杂的路径,“意外”地飘进音乐厅真正技术负责人的私人通信缝隙。目的不是传递信息,而是播种怀疑,触发不安,让可能存在的内鬼提前活动。
最后,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瀑布般奔泻的、自我进化算法的代码洪流。以那座辉煌的音乐厅为绝对核心,周边数个街区的公共监控网络、交通感应系统、乃至一些商业场所的外部摄像头,被这段如同活物般的代码悄然渗透、接管。数以千计的“眼睛”看到的画面,汇成一条无声的数据暗河,绕过所有可能被追踪的云端节点,直接流入“云阙”地下那组物理隔绝的阵列硬盘。
没有名字。
没有痕迹。
如同夜幕本身,吞噬一切,又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