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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雨归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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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雨
血是温的。
林疏寒意识到这一点时,那温热正顺着他的额头滑向眼窝,像迟来的泪。黏稠、滞重,带着浓烈的铁锈气——那是李广平的血。
他仰面躺着,脊背贴着冰冷蠕动的“地面”——那贯穿天地的星外巨树的一根次级根须。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重组,疼得麻木。视野里,是翻滚着暗红血光的天空,还有被钉在那片天空下的少年。
一根布满了吸盘状突起的狰狞阴影,从李广平清瘦的后背刺入,自右胸前穿出,将他整个人挑在半空。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他那件毫无特征的深灰色棉服,已被鲜血浸透,在暗红天光下变成更沉默的墨色。
那东西贯穿了肺叶,搅碎了骨骼,每一次少年濒死的痉挛,都有内脏的碎片混着鲜血从伤口涌出,化作这场温热、绝望的血雨,淅淅沥沥,浇在林疏寒脸上。
李广平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被血黏在额前、颊边。他的脸色在血污下白得吓人,是蜡烛燃尽前最后的、透明的白。
林疏寒躺在地上,目光像是被钉死了一般,死死抓着那张脸。血污蜿蜒,从眉骨流到颧骨,再混着汗水滴落。他在找,绝望地、徒劳地找——找任何一丝除了痛苦和决绝之外,他能带到来世的印记。每一道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刻进灵魂。
然后,李广平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一双眼尾弧度锋利、眼眸深处凝着冰似的丹凤眼,瞳孔已经在涣散,生命的光正在飞速流逝,却像两簇濒死的火,死死地、牢牢地钉在林疏寒脸上。那不是火炬,那是余烬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的燃烧。
林疏寒看见他的嘴唇在翕动,在颤抖。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在血雨和濒死的喘息中,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形状:
跑。
林疏寒躺在一片血泊里,浑身冰冷,连指尖都无法颤动。
跑哪儿去?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他们处在一棵“树”的根须上——如果那扭曲蠕动、吞噬生命的漆黑巨物还能称之为树。贯穿天地的漆黑躯干上,无数同样狰狞的阴影在蠕动、缠绕,将一个个挣扎哭喊的“祭品”拖入地底深处。大地在呻吟,天空被染成污浊的暗红,整个世界都在被这棵来自星外、吞噬一切的巨物咀嚼、吞咽。
跑?
往哪儿跑?!
这是地球的癌症,是文明的终末。他一个十七岁、除了在聚光灯下拉小提琴便对世界暗面一无所知的职业演奏家,能往哪里跑?!
“嗬……嗬……”
李广平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可那双丹凤眼里的光——那簇最后的火——没有丝毫动摇,没有对眼前地狱景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焚烧灵魂的、纯粹的焦急。
快跑!别管我!动起来!
那目光烫得灼人,烫得林疏寒灵魂都在颤抖。
然后,脚下的“地面”——那粗大、布满猩红能量纹路的恐怖根须——猛然亮起无数刺目的猩红纹路!狂暴的能量奔流发出低频的尖啸,空气开始扭曲、沸腾!
献祭的最终阶段,开始了。
李广平猛地瞪大了眼睛,最后的力气凝聚,染血的手徒劳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指向某个混乱的、尚未被根须完全封死的方向。
跑——
“轰……”
白光。
吞噬一切感官的、纯粹的白光。
不是爆炸,是能量过载的殉灭,是地脉结构崩塌的哀嚎,是那巨物狂乱挥舞的根须残影,是所有一切物质与能量在终极暴力下的……湮灭。
林疏寒最后看到的,是李广平在那毁灭白光中彻底破碎的、近一米九的修长身影。
最后感觉到的,是灵魂被某种冰冷贪婪的力量,从躯壳里活生生拔出、撕碎的、无法言喻的剧痛。
以及,那场温热的血雨,和血雨中,那双至死都灼灼盯着他、要他“跑”的、决绝的丹凤眼——然后,那簇火,熄灭了。只剩灰烬,烙进他灵魂最深处。
……
那种贯穿灵魂的剧痛,那种被血雨淋透的黏腻,那种在绝对绝望面前渺小如尘埃的无力,以及那双眼睛……
他后来,反反复复,经历了三百次。
二、归弦
林疏寒在自己的床上,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白光,没有轰鸣,没有血腥味。
只有小夜灯昏黄的光,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自己胸腔里那颗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打着肋骨的、十七岁的心脏。
他回来了。
指尖僵硬地抬起,颤抖着抚过脸颊。
干的。凉的。
可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却仿佛从未离去,牢牢烙在他的皮肤记忆里,他的灵魂深处。
他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修长,白皙,指腹带着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完好无损。
没有血。
灵魂深处,那支在三百次试炼轮回中,用《化蝶真意》反复淬炼、捶打而成的本命道器——“苍梧箫”的淡金色虚影,正静静悬浮,与此界的法则生涩地磨合着,发出唯有他能感知的、细微的共鸣。
“李广平……”
他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落在死寂的房间里,带着血雨的温度,和跨越三百次生死也无法冷却的、沉甸甸的重量。
电子钟幽蓝的光,冰冷而确凿:
【2029年12月31日,03:17】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日期上。
还有20小时53分钟。
这一次,他必须改变那场血雨。
必须改变那个……被钉在半空、无声嘶喊的少年,注定的结局。
三、星龛
林疏寒没有开灯,赤足在位于京城西城区柳荫街的祖宅中行走。
三百次轮回磨砺出的灵魂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向四周无声蔓延。
不对劲。
这栋他自幼长大的、看似普通的京城老宅,正在“呼吸”。
不是物理的空气流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更缓慢的能量脉动,如同沉睡巨兽被惊醒的心脏,微弱却沉重,带着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奇异节奏,源自地底极深处。
前世,他对此毫无察觉,像个灵觉封闭的普通人,在此生活了十七年,至死都只是个懵懂的“房东”。
原来,秘密一直埋在脚下。
他遵循着灵魂深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无声走下楼梯,来到位于整栋宅子几何中心点的书房。
那股脉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林疏寒闭上眼睛,强忍着灵魂的痛楚彻底放开被此界法则压制的灵觉。
眼前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由细微能量流构成的半透明“脉络图”。图中光流的汇聚与流转并非杂乱无章,其格局竟隐隐暗合古老的九宫八卦,而所有气机脉络最终指向的核心——
正是那东北艮位,生气汇聚之方。于此地下约十米深处,一团深沉、稳定、与他的林氏嫡系血脉产生着清晰共振的银白色辉光,正静静沉睡。
就是这里。
但入口何在?
他想起试炼境中领悟的高阶法则:同频的灵魂震颤,可以唤醒沉睡的同源之物。
他不需要找到一扇“门”,他需要成为那把“钥匙”,发出正确的“频率”。
林疏寒咬破右手食指指尖,一滴鲜红滚烫、蕴含纯粹林氏嫡系血脉的精血渗出。
他没有将其滴在任何实物上,而是凝神静气,以灵魂为弦,以三百次轮回铭刻的《化蝶真意》为谱,对着那滴悬浮于身前虚空的精血,轻轻吐出一个音节。
那声音极轻微,频率却高到彻底超越了人类听觉的上限。
嗡……
精血应声震颤,化作一团氤氲的淡红色血雾,以某种复杂玄奥的节奏自行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与地下那团银白辉光的频率更贴近一分!
共鸣,建立了。
轰隆隆……
脚下传来低沉浑厚的轰鸣,并非地震,而是某种庞大、精密、沉睡了不知多久的能量结构被“唤醒”时,撼动空间基础的低吟。
书房东北角,艮位生门之所。
那面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老墙,墙体内部骤然亮起无数道游走的银色光线。
光线如活物般飞速穿梭、交织,在呼吸之间,于墙面上构成一幅巨大、繁复、不断动态变化的立体星图幻影。
星图流转间,八门方位隐现,最终所有光华尽数收束于象征生机与传承的——生门本位。
星图浩瀚深邃,中央一轮清冷的弦月图案清晰显现,月弧的光辉如水银泻地。
幻象持续三秒,倏然隐去。
但在林疏寒的灵魂视野中,那里已然洞开——一扇由纯粹能量构成、缓缓旋转的“弦月之门”,正无声悬浮,门内星光流转。
门户稳定成型的刹那,灵台传来明确的抽离感。此次血脉验证与链接建立,消耗了他约3%魂力。
当他向前迈出一步,穿透那能量门扉的瞬间,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周围景象剧变,老宅书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的黯淡星云与抽象飞舞的弦月符文。身体被柔和的力量包裹、牵引,向下“滑落”。
约数息之后,脚踏实地。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与坚硬。
他已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浑然一体的圆形空间。
这是一间约五十平米的圆形密室,浑然一体,仿佛从整块巨大的青色寒玉中雕琢而出。墙壁光滑如镜,表面自然流淌着云雾纹路与浩瀚星图雕刻,星辰的排布暗合周天星斗与地脉八卦的呼应之理。那些星辰微微散发着源自内部的冷冽辉光,将空间照亮如朦胧月夜。
空气冰凉,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的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比外界迟缓。这不是静止,而是一种极致的“缓流”。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僵硬——屏幕漆黑,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连电子运动都近乎停滞了……”
他立刻明了,在这时间法则迥异的领域,依靠晶振计时的现代造物首先失去了意义。
静立片刻,林疏寒适应了这种时间的滞重感。
他抬起头,目光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牢牢锁定了密室中央——
那座在星图微光下,静默陈列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玉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