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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静默同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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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寒的目光落在那片奇特的设备上。他熟悉各种监听耳机,但从未见过如此轻薄且完全贴合的样式。
“骨骼振动”的原理让他瞬间理解了其保密性,但正因如此,一丝寒意掠过心头——这绝非市面可见的普通设备。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递出设备的手指——稳定,无颤。又落回那双丹凤眼。
那冰封的湖面下,并非简单的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理性,冰冷、平滑,让人感觉任何情感投映上去,都会被无声地吞噬或折射掉。
结论在灵台深处炸开,冰冷如刃:
拒绝,等于再次将他置于自己视线之外的险境。
接受,等于亲手将他锚定于自己所在的死亡风暴中心。
两害相权,三百世的血火替他做出了选择:必须将他置于目之所及、伸手可护之处。哪怕风暴因自己而起。
“李顾问,”林疏寒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边界,“我接受‘合作’。但范围,仅限于‘确保我本人安全离开音乐厅’。不涉其他,不问缘由。”
他稍作停顿,直视李广平那冰封般的眼眸:
“以及,我如何确认,这个设备只有约定功能?”
李广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个设备是单向音频传输器,内部我们称之为‘单元’。只有我能向你发送编码后的声音。内置电源仅够工作两小时。没有接收麦,没有定位芯片。”解释坦率得近乎冷酷,“你可以现在拆解验证,或在佩戴后,用任何电磁检测设备扫描。若有额外信号发射,你会在三秒内发现。”
他提供了验证方法。这反而让林疏寒心中的计算更甚。
“至于我的身份,”李广平继续,“第九局的公开系统可验证顾问编号。但验证需要时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疏寒沉默了两秒。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片设备。不是出于信任。是基于必须守护对方的、沉重的决心。
指腹擦过对方微凉的指尖时,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手没有任何情绪性的颤抖,只有恒定的、低于常人的体温。
“好。”他将设备细致地贴于右侧锁骨下方。
微凉贴片与皮肤贴合的那一刻,他几乎能确信,眼前这个少年,绝非仅仅是一个“顾问”。
那过于平稳的呼吸、恒定的低温,都像一层精密的外壳,包裹着某种冰冷、绝对且自我循环的秩序。
“具体信号规则?”
林疏寒跳过验证,直接切入战术,将这场合作的性质,明确限定在“今夜共渡险关”的临时同盟。
待到李广平说明完毕,林疏寒再问:“如果我有紧急情况需要跟你沟通,该怎么做?”
“敲三下。”
李广平伸手敲击桌面,示范节奏、轻重。
“‘单元’内置了高灵敏度震动传感器,能捕捉和你约定的敲击信号,届时我会以震动码回复。”
他选择的节奏并非随意,而是一组极简的、符合声学共振原理的脉冲序列,易于在嘈杂环境中被专用传感器捕捉,也——他未言明——暗合了某种基础的信息编码逻辑。
两人约定好沟通规则,李广平的目光落向琴盒。
“琴和琴盒,需要分开转移。”陈述,而非商量,“琴盒太显眼。返场曲开始前,我会安排人将空琴盒转移到西侧通道‘03’号清洁工具室。”
“而你,返场时只带琴上台。这是必要风险。”
他顿了顿:“演出结束谢幕后,从舞台西侧下场口直接离开,不要回休息室。到‘03’室,取琴盒,装琴。然后从员工通道B2口离开,那里会有车等你。”
“西侧通道?”
林疏寒的声音很轻。
镜中预知那片惨白的灯光与灰色地毯,瞬间刺入脑海。
他抬起眼,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源自本能的审慎。
“李顾问,”他选择了一个更符合他身份的表达——不是质疑方案,而是陈述顾虑,“演出结束后,西侧通道通常是人流最混杂的撤离路径之一。从安全角度,那里是否……过于公开了?”
这是一个基于常识的、合理的担忧。他抛出了问题,但没有提供答案,将专业的解答权交还给了对方。
李广平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03’室不在主通道上,是清洁工具专用的隔间,演出后半小时内无人使用。你所说的人流,是通道A至B段;而工具室在C段拐角,监控覆盖完好,且正对一条备用疏散梯。”
他的解释冷静、精确,像展开一幅三维地图,瞬间消解了林疏寒基于“表面经验”的顾虑。他选择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计算了人流潮汐、监控死角、心理盲区的“坐标点”。
随即,他给出了真正的重点:
“你提出的‘公开性’问题,关键不在于地点本身,而在于进入和离开的方式与时机。这才是方案的核心。”
他没有因质疑而动摇,反而借此透露了更深层的布局逻辑,将林疏寒的直觉性质疑,轻描淡写地转化为对自己专业度的印证和下一阶段指令的铺垫。
解释清晰,布局周密。
但他没有提:琴如何从舞台安全抵达‘03’室?这个空白,是留给林疏寒的责任,也是对他的测试。
林疏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他瞬间理解全部逻辑。琴盒是负担,必须剥离;琴是“必要风险”,也是对方评估自己能力与决心的“试金石”。而将最关键的环节交还给他自己,某种意义上,也是将部分“生路”的主动权,交还给了他。
半秒的权衡。
“明白了。”他抬眼,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会带它安全过去。”
他用“它”,而不是“琴”。这个模糊却坚决的指代,是他给出的回应:我接受你的方案,而我,会负责守护我的责任。
李广平几不可察地颔首。
“工具室的门锁我会处理,你到门口直接推开。”他补充最后的技术细节,随即转身,“那么,晚上见。”
手触及门把时,林疏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描淡写:
“对了,李顾问。我演出后通常会和助理陈煜碰面,处理些琐事。不过今晚我想安静些,让他先去处理其他安排了。”
——隐晦的警告。关于“助理”这个潜在麻烦,他递出了一角。这是一种诚意,也是一种对等的信息交换。
李广平开门的动作没有停顿,背对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
一个可控变量被提前声明处理,降低了不确定性。此项加分。
门轻轻合拢。
冷静的脚步声远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奏上,如同他这个人。
休息室内,林疏寒背靠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口从开门瞬间就提着、压着三百世重量的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质料柔软的深灰羊绒衫。又抬眼,望向镜中那个妆容精致、温润得体的“东方杜若”。
然后,他想起门外那件洗白的工装,那规矩的校服衬衫,那颗刺目的泪痣,和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他不记得。
完全。
这个认知像整个冰封的湖,沉沉坠入他心底。孤独感不是蔓延,是瞬间的、绝对的吞没。
你跨越三百次轮回、燃烧半数修为、背负两个人的记忆归来。而对方的世界里,你只是一个需要评估的“变量”。
荒唐。
悲凉。
却又……理所当然。
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今生”。不是重逢,是初次见面。不是故人,是陌生人。他所以为的“共同赴死”,自始至终,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林疏寒闭上眼,将喉头那点冰凉的涩意,缓缓咽下。
再睁开时,桃花眼底那簇源自灵魂本源的冷火,已沉淀得更加幽深、更加静默。
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你为我死过一世。
这一世,你的命,归我管。
无论这是否是我一人的独角戏。
无论在你眼中我是谁。
我都会走到你面前,把那条我们一起淌过的血河,指给你看。
而在那之前——
他走到琴盒边,打开盒盖,指尖轻拂过“杜若”温润的漆面。
——今夜,我必须先确保,你能活下去。
腕间的RM032,指针冰冷地划过刻度。
时间,走向最后的幕布开启之前。
门外走廊,阴影深处。
李广平走入消防通道,指尖在旧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触碰到冰凉的微型终端。屏幕上,刚才接触中林疏寒所有的生理微数据与行为模式,正化为瀑布流,刷新着分析模型。
目标对“社会地位矛盾体”测试未表现出轻视或过度同情。
目标对“私人弱点披露”的响应模式,偏离‘社交礼貌’或‘警惕利用’模型,主要权重指向‘非理性保护’。归类为:待解析异常。
合作意愿:明确。
执行能力:预期合格。
但“异常善意”需持续监测。
他关掉屏幕。
左眼下的泪痣,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灼热。数据包活跃度在刚才的接触中,上升了0.8%。
然而,当目标(林疏寒)的魂力波动无意识弥散时,活跃度曾出现短暂且异常的0.3%下降,伴随痛感缓解。矛盾数据已记录:目标灵魂频率疑似对‘数据包’紊乱有中和效应。
头痛略有缓解,但那种被“绑定”的焦灼感(源于无法完全解析的变量),同步增强了。
他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擦过那颗泪痣。然后,将手重新插回工装口袋,指尖收紧。
变量已入场。
实验,继续。
他走向更深的阴影,脚步声被通道的寂静吞噬,仿佛从未存在。
休息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映照着沉沉的夜色。
距离林疏寒被推上光华汇聚的全球直播舞台,还有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