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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渊默初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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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平的左眼下方,泪痣传来针扎般的灼热。
监测手环震动:【局部表皮温度+0.7℃,毛细血管血流量×300%。异常生理反应,与情绪波动无关,疑似能量干扰。】
他的身体,在记录这个特定个体的存在。
他的记忆,在因为这个人的音乐而崩解。
而他的Ghost数据库里,关于“林疏寒”的所有档案,都在这一刻与眼前的异常信号、非自然强化、以及血腥的闪回画面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超越理性的答案。
而他的理性,正在拼命将这一切归类为:“待破解的终极异常变量”。
彩排结束的余音,还在骨缝里震颤。
林疏寒回到休息室,反手锁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魂力消耗带来的虚乏感,正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刚才那场并非演奏,而是以魂力为弦、以空间为共鸣箱的隐秘侦查,代价是灵台深处下滑了3%的储备。
音乐于他,正逐渐显露出超越艺术的另一重面貌——一种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模糊的“频率语言”。
但意识清醒得像淬过火的冰。
地下三人,药物强化,心跳同步。
二楼控制室方向,那道灵魂波动——其核心中蕴含的、某种超越生理痛苦的、近乎规则性的撕裂感——竟与他前世献祭时所感知到的、弥漫整个空间的绝望共振隐约共鸣。
是同样的“波动源”吗?
还是说,所有指向那个终极结局的事件,都会散发出类似的气息?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灵台深处便传来一丝轻微的、并非源于疲惫的滞涩感,仿佛他的思维在试图勾勒某个不可名状的轮廓时,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本能地收敛了思绪,将注意力拉回最紧迫的现实。
敌人的网,比预想中收得更紧。
他需要传递情报,却对那个人的身份、能力、此刻的认知一无所知。手机?不。休息室固话?不。任何电子通信都可能被监听。
只有等。等那个变数,主动踏入这间屋子。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三下。均匀,冷静,像某种精密仪器输出的节奏。
林疏寒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
半秒。他只用了半秒,将灵台深处三百世的惊涛骇浪、对那颗泪痣的彻骨疑虑、对“李广平”这个名字承载的所有鲜血与恩义的重量——全部压入灵魂最底层。
然后,他挂上“东方杜若”应有的、略带疲惫却温润得体的微笑,转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约一米九的清瘦身形却已具成年男性的挺拔,面容清绝如孤竹,透着雪光般的冷寂。
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外套。规矩扣到第一颗纽扣的校服衬衫。左眼下是那颗淡红色的、在密室镜中曾灼伤他视线的泪痣。
镜中的每一个像素,此刻都以呼吸可触的距离,灼烧般地具现在他眼前。
就在他目光钉在那颗泪痣上的刹那——视觉的灼烫尚未消退,灵魂深处的“苍梧箫”虚影便传来一丝极微的震颤,仿佛被一道同频却极度紊乱的波动狠狠刮擦;紧接着,那三百世轮回淬炼的《化蝶真意》根基,竟传来一丝更深处、更冰冷的异样——像一把绝对理性的钥匙,无意间擦过了他这把锁的表层。
与此同时,李广平左眼下的泪痣传来比以往更清晰的灼痛,伴随而来的是颅内数据流速率异常的预警。
然而,几乎在同一毫秒,当林疏寒魂力的余波(尽管他极力收敛)拂过时,那股灼痛与数据流的焦躁竟被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微微抚平了零点几秒。
林疏寒默默注视着那双凝着冰的丹凤眼。
没有血雨。没有决绝。没有一丝一毫跨越生死归来的震动或温度。只有一片深冷的、绝对的审视。
在这审视之下,林疏寒仿佛听见了风雪掠过冰层的空旷回音。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冻结、挤压、然后无声地碎裂。
前世血污中那团模糊的“深灰色”身影,镜中预知里那道快如闪电的“深蓝色”屏障,与眼前这个真实、具体、却寂静得如同雪原月华投下的一道孤影的少年——三幅画面在他脑中猛烈对撞、撕裂、再试图拼合。
是他——李广平。
又全然不是他。
李广平的视觉处理器,完成了第一次无声捕获。
门开的速率(0.78秒,略快于基准),对方瞳孔在0.1秒内扩张了42%,乃至颈侧皮下毛细血管的血流速度在最初0.5秒内提升了约15%。
所有数据流,汇入意识底层那片绝对平静的、持续运行的评估进程。
他对自己此刻的形态有着绝对清晰的认知。
旧工装与校服,是他数年来的常态,是“李广平”这个存在的社会学剖面。无需伪装,它们自然勾勒着他的背景。而手中第九局的证件,则是另一套规则的切片。
二者叠加,并非刻意制造的矛盾,而是他身份中固有的断层。他此刻要观察的,是这位巨星面对这个断层时,视线会本能地滑向何处——是衣着的陈旧,还是规则的代表。
“东方杜若先生?”
李广平开口。声音平稳,频率控制在最不易激起戒备的区间。
“第九局外聘网络安全顾问,李广平。”
他递出证件。动作干脆。证件很新,边缘锋利,带着机构特有的冷硬质感。
握持它的手指稳定,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极淡的茧。
林疏寒的视线极快地从那代表“技术”的茧,滑向他袖口代表“磨损生活”的毛边。
这两样东西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地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像一道无声的裂痕,让他心口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倏地刺了一下。
他接过了证件。
掌心触及冰冷封皮的刹那,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错位。
证件照片上的少年,眼神和门外这个一样冷。
可这身衣服……这身具体到袖口磨损处的毛边、纽扣缝线的规整、甚至领口洗得发硬却依然挺括的布料质感的打扮……
像一根细而钝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三百世轮回铸就的心防,留下一个细小却持续散发寒意的孔洞。
面对面,却比隔着生死时更迷茫。
前世的眼神,今生的泪痣,眼前这身仿佛从对方真实生活里直接拓印下来、还带着体温的旧衣……所有线索非但没有汇向出口,反而纠缠成一个令他呼吸凝滞的心酸死结。
恩人?顾问?还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少年?
强烈的保护欲与冰冷的迷雾交织,在他胸腔里挤压、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无处着力的钝痛。
心烦意乱间,他的指尖在身侧极轻地、无意识地依次叩击了三个不同位置,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嗒”,那是三个毫无旋律性可言、却拥有精确音程关系的音高。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个源自灵魂深处条件反射的小动作。
他只能将这一切沸腾的情绪,死死压在“东方杜若”温润的壳下。
“李顾问,”他侧身,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诧异,“请进。”
李广平走进,在距离林疏寒正前方约一米二的位置站定。
这个距离,是他脚步落下时自然形成的。既不会近到让空气变得粘稠,也不会远到需要提高音量。像一道无声的数学解,精确地划分开观察与介入的最佳界限。在此距离下,目标的每一丝微表情和肌肉的预备性紧张,都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第二次扫过房间,更慢,更彻底。琴盒的朝向,窗户的锁扣,指示灯闪烁的韵律,乃至对方因戒备而挺直的脊柱线。所有信息被无声归档。
就在他目光扫过林疏寒颈侧的瞬间,他左眼下的泪痣,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灼痛。与此同时,他捕捉到林疏寒的瞳孔产生了0.1秒的、不符合常理的扩张——那不是对陌生人的警觉,更像是某种“感知被触动”的生理反应。
“你的音乐,”李广平忽然说,话题毫无征兆地跳转,“能缓解我的一些身体不适。纯粹的个人原因。”
主动暴露一个与任务无关的私人需求。这是滴入现状的一滴试剂。
他刻意使用了临床术语,隐瞒了“先天数据包”活跃度与音乐呈负相关的初步观测事实。将真实生理需求转化为可被量化的实验变量,是他唯一感到安全的处理方式。
他要观察反应:是抓住“弱点”试图建立优势,还是谨慎保持距离。任何过度的关切或怜悯,都可能被解析为别有用心的信号。
林疏寒的回应,是微微颔首。
他没有接话,但那双桃花眼底职业化的温和,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转化为一种更专注的、近乎倾听的姿态。
李广平接收到了这个“不排斥”的信号。这在他的评估中,意味着可以进行下一步。
“基于我目前的评估,”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切换到了纯粹的公务频道,“音乐厅内部及周边网络存在异常访问痕迹,物理动线也有几处不合规的盲区。作为本场活动的安全顾问,我有责任提出预案。”
他稍作停顿,目光冷静地落在林疏寒脸上,仿佛在陈述一份技术报告。
“而你的安全状态,直接关联到我的‘个人需求’能否持续得到满足。因此,将你纳入我的风险管理框架,是保障我自身需求稳定的最有效率方案。”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片肤色近乎透明、薄如蝉翼的贴片式设备,递出。
“接受这个。它通过骨骼振动传递声音,只有你能听见。只用于在关键节点传递避险指令。台上出现的任何状况,由你处理;台下及周边的威胁,由我解决。”
“这不是请求,是当前情境下的最优方案。”